陸零柒現在就是後悔。

非常後悔。

上午語文考試的時候, 她尚且能將試卷填滿。

下午的數學、英語考試，陸零柒幹脆放棄了掙紮，聽力之後, 選擇題按照三長一短選最短的規則開始填塗。

數學填空卡在第四道, 往後全填了“1”。

大題第一題寫的十分工整。

因為這是陸零柒唯一會的大題了。

她幾乎一筆一劃, 拿出寫書法的態度對待這道唯一的題目。

她現在想反悔, 來得及嗎？

交卷鈴聲響起來的時候, 陸零柒終於松了一口氣，原本沈重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輕快。

身邊的同學她仍然不認識, 只記得零星幾個的名字。好在她的同學們看上去並不討厭。早上拉著她一起找教室的女孩走過來, 單肩背著包：“陸零柒，最後一題你做出來了麽？我覺得是不是要用……”

陸零柒朝她一笑，附和地點頭，內心完全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麽。

“周心妍。”張老師喊住女孩的名字，“幫我喊外面的同學趕緊教室，我們等會兒開一個班會。”

周心妍點頭，拉著陸零柒的胳膊走過去。她生的不錯，皮膚白皙, 體態勻稱, 軍訓的時候, 稍微黑了一點, 但很快又恢覆了原來的樣子。

陸零柒當時和她一個宿舍。軍訓的地方潮濕悶熱，夜晚出現了成隊飛行的巨型蟑螂，兩個人拿著殺蟲劑瘋狂噴灑, 掃出了一掃帚的屍體堆在門口。

漫長的座位安排和班委選擇, 陸零柒縮在角落，看見周心妍競選了班長, 極為有條理地列舉自己的優勢和不足，一個成熟的小大人。

似乎周圍的學生，都比她想象的要更成熟一些。

下課的時候，教室裏很安靜，大家大部分都坐在座位上看書，或者寫作業。

陸零柒認真把語文課本裏面的故事看完，再翻開歷史書把裏面的故事看完，把分鐘換算成秒在心裏倒數，磨蹭著到了放學時間。

周心妍似乎和她成為了朋友，背著書包站在她的書桌前：“走吧。”

陸零柒揚起頭：“好。”

校門口站著三五成群的家長，周心妍從書包裏拿出手機聯系家長。

按照校規來說是不能帶手機進學校的。

但這裏管的比較松，全靠學生自覺，倒是全然采用了素質教育的模式，連晚自習都沒有，到點準時放學。

陸零柒和她道別，走了兩步，又倒退回來。

“你……”周心妍疑惑地看著她。

陸零柒邁著小碎步往前一點點挪。

天光稍暗，路燈光圈裏，守門人站著，低微垂著，白皙的側臉，微擡起頭，抿著唇看她。

陸零柒慢吞吞走到她身邊。

守門人拉住她的手：“走吧。”

陸零柒：“路西法呢？”

守門人攤開手掌，一只小鳥蜷縮在她的掌心，乖巧得不得了，守門人一撫摸它，它就狗腿地蹭過來，環繞著手指蹭癢。

陸零柒將這個吃裏扒外的家夥一把攥到手中。

“我們回去吧。”

她想了想，走在路上，回想乏味的一天，臉色愈發苦澀。

她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守門人的臉色，守門人眸色沈靜，分辨不出喜怒。

“那個、我想個退學。”她尷尬地打破沈默，笑笑，給自己暖場，“你說，我有上學的必要嗎？沒有。我完成任務，然後周游世界，不是更好，還能開拓眼界。”

守門人停下腳步看她。

“不要。”守門人開口道，她眼神柔軟，氣質出塵近仙，她搖頭道，“不要。”

陸零柒妄圖辯解一下，她可以把時間花費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度化游魂，再比如學習一樣可靠的技能。

但守門人開口，她頓時失去了辯解的勇氣，只是有些不解地皺眉：“我成績很差，家長會上你會很丟臉。”

守門人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凝視著陸零柒，耐心跟她說：

“幸福公寓，你選擇了入鏡，是嗎？”

陸零柒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下意識點頭：“是。”

守門人輕笑：“這就是癥結所在。”

“你這樣的孩子，在那樣的環境裏逃出來，習慣性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選擇入鏡，是再正常不過的選項。”

“你知道釋放鏡靈的後果，哪怕你不承認，你心中也該預料到，會有無辜的人因此而死。”

“你覺得沈默的大多數也是幫兇，她們同樣也有罪，這是你選擇入鏡，和蕭沐站在一起的理由，是嗎？”

陸零柒啞口無言。

這是她以為的正義，不放過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在這場狂歡當中每個得知這件事的人都有罪。

“你做出這樣的抉擇，到底出於你對李慧婷的同情還是對同類無端惡意的憤慨？”

“你將他們的罪當成最好的武器，當成審判他們罪行的執行令。

在島上，弱者才會去思考自己是否有資格去做一件事，強者只會想做就做。

但當一個強者，舉起道德的旗幟時，你又如何判斷他是正義的呢？”

“我無意對你說教些什麽。”守門人語氣溫柔，“但上學，起碼在沒有人系統教你如何真正融入這個社會的時候，上學無疑是一個很好抉擇。”

陸零柒不解：“我不一定要融入這個社會，也沒必要去滿足社會對我可能的期待。”

守門人輕笑：“你看。你想活成一座孤島，但現實並不能。”

“你不想滿足社會的期待，但你對你自己有期待。

可能很模糊，也可能很具體，但你對自己的期待，真的是純粹屬於你自己的麽？”守門人耐心跟她說，“社會的規則，潛移默化的規訓，所有的一切，都會內化成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你無論怎麽做，最後只會發現，反抗也會變成另一種妥協。”

這話陸零柒是真的聽不懂了。

她追問守門人：“我不該選擇入鏡對嗎？我的意思是，哪怕這個世界已經壞了，我也該為那一小撮努力下去？”

守門人搖頭，她蹙眉，似乎對陸零柒的愚鈍感到微微的苦惱。

“我要跟你強調的是、”

守門人微暖的聲音流淌入耳。

“不要對死亡產生鈍感。”

“不要因為見過太多死亡，就覺得生命消逝，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alpha指揮官的時候，我想塑造一個反派。

所以我在文中否定一切，破壞一切，女主新皇登基將人民視為豬狗，她們用清醒的惡鎮壓住平庸的惡，她們有精英階層獨有的優越感，施舍人民他們以為的自由，那個世界，從本質上仍然是邪惡的，以女主為萬物尺度的世界實質仍是一個巨大的囚籠，困住的不僅是她統治的人民，也是她自己。

但逃生本中，我想在這一個極端世界裏，試圖寫一個好人，不那麽純粹的好人，那她到底在這樣的環境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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