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零柒許了一個願。

藍黑色的星幕傾軋下來，不可名狀的濃黑包裹而上，然後，暗沈沈的色彩在眼前猛地爆綻開。

她許了一個願。

陸零柒想著，心臟隱隱抽搐了一下，她偷偷將這個願望藏在了心底。

鹹腥的海風讓她莫名覺得寒冷起來，她抱緊自己的胳膊，打了一個寒顫。

陸零柒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無論她平時表現得多麽活潑和開朗，都無法真正按住她時不時就想起來的事實。

這個世上，她唯一信任的人，已經死了。

守門人往她肩上披了一件外衣，低低問她：“冷？”

陸零柒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溫暖，皺了皺鼻子，強忍著眼淚不掉下來，只是嘟噥道：“以前……有時候島上雨季，白天很熱，晚上很冷。我讓606抱著我，她經常嫌熱把我推開……她有時候真的挺討厭的。”

她絮絮叨叨抱怨：“她還喜歡打人……我可記仇了呢。她打別人也就算了，居然打我，打過我兩次。”

“除去那次……還有一次，我們住在男女混住的大屋子裏，有一個男的，他人很不好，經常對女的動手動腳，我們這些小孩子，他也會碰，不過我一直跟著606，他不敢動我。但有一次，606被派去摘一種煙草。

那個男人給我了一顆糖，糖在島上很難弄到的，我就收了，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不知道誰向她告狀，她回來直接朝我發了火，她不許我拿別人給的東西，說是糖裏面放了不好的東西。”

陸零柒用力吸鼻子：“我這不是還沒吃嘛……我就想先收著，萬一是一顆好糖呢。”她扁了扁嘴，回憶起往事，看上去極委屈，“她又打我……我才沒有那麽笨呢。我是不該亂收別人東西，但她打我就是不對的……”

“我身上很疼，幹活提不起勁。606幫我做完了，那也是她應該的……我還不想理她，沒和她說一句話。”

“但她花招太多了。不知道從來弄來的野兔子，當著我的面烤好，然後蹲在我面前看我。我不想理她，就不說話。”

“我就偷偷看她，看見她的手、胳膊還有臉上都是很深的劃傷，就知道她肯定又去幫看守的士兵摘那種很好吃但很難摘到的果子了。這只兔子肯定也是他們賞的……我當時好餓，想吃，但一想到她居然又打我，氣得不行，低著頭不理她。”

“她就一直蹲在我前面。肉好香，不知道她從哪裏搞到的鹽，撒在上面。然後一直小聲問我吃不吃。”

“只要她跟我道歉……我就不生氣了。但她就是不說，我越想越生氣……她還拿兔肉逗我，我一時沒忍住，拼命哭，朝她發火，用石子兒砸她，把她推開，喊她快點走，不許她再靠近我。”

“她見我哭才慌了神，知道開口了，摟住我問我疼不疼，都是她不好，沒有護好我。她為什麽不早點對我說？”

“兔肉被我全吃了，才不給她留一點。她撿了一點烤焦的黑皮吃，她的飯也給我了……

吃完覺得好後悔，我不該總是這樣，每次都被她用吃的收買。”

“晚上下雨，外面下大雨，屋子裏下小雨。我有點冷，她主動抱了我，幫我看了傷。”陸零柒咬了下唇，“我跟她說我好疼……她再打我，我就再也不理她了……隨便哪天死了也行，反正不會再跟她說話。”

“她不許我胡說，說我會好好活著的。還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她會好好保護我，叫我不要害怕。”

“然後她就開始跟我講外面的世界。我都當成睡前故事聽的。她每次都講得差不多，偶爾會講一些故事，我現在讀過西游記才知道她當初給我講的猴子精故事，有一半都是編的。她好笨，連西游記都沒看完。”

“我知道她嫌兩個人貼在一起會熱。我們睡得那個鋪子在雨季特別潮，被子都可以擰出水來，但我就是故意朝她身上靠。誰叫她打我的……打人的都是壞人……”

“她那天不敢惹我。”陸零柒語氣有些驕傲地闡述道，“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一動不敢動，我抱著她，可以睡得安穩一些。”

“她欺負我……所以答應接下來幾天的飯都歸我。”陸零柒眉頭皺著，“她要幹那麽多活，還不吃飯。我也就是說說……沒想到她真的都不吃，全部都給我，告訴我她喝水就可以，喝水可以頂好久，她才不餓。”

“她明明都餓得偷偷啃樹皮了。這人怎麽好面子……我已經原諒她了，讓她好好吃飯，不然我就不跟她說話了。”

“其實她脾氣沒那麽糟……大部分時候挺好的。但在島上，你脾氣好是會被欺負的。能直接用武力解決的事情，就不要動嘴。”

“那幾天，她每次起來都要撩開我衣服看我身上的痕跡有沒有消退下來。她跟我說把淤血揉開會好的快……我嫌疼，不讓她碰，這樣都是她害的。

她沒敢強迫我，不停親我額頭，告訴我以後她再也不出去好幾天了……”

“她就是個騙子……”

“說好的話從沒算數過。我不該信她的……她說要和我一起逃……我不該信的……”

“說好要一起逃的……”

陸零柒蹲在地上。

有點想不明白。

她眉毛緊緊打著結，神情困惑，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她用手背囫圇地蹭著。

“不是說好一起逃的呢？”

“怎麽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了呢？”

…………

守門人將陸零柒送回房間的時候，她顯得極為疲倦，脫了鞋之後衣服都沒有換，就爬上了床。

她瘦小的身體蜷縮小小一團，抱著自己，縮進被子裏，拱起一個小小的包。

守門人輕輕幫她掖好被子，把燈關上，然後關門。

“大人。”

一句冷淡的女聲。

守門人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看向靠在墻上的女人。

時安。

“她許願了？”時安擡了擡下巴，眼神冷峻，左手不自覺地摩挲腰間的槍套。

守門人默認。

“她想殺誰？”時安輕笑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冷的笑容，“大人可以告訴我，我免費幫她完成。”

守門人神色平靜：“你看出了什麽？”

“仇恨。”時安食指輕觸眉間，語氣有些輕飄飄的，“她還太小，隱藏不了眼裏的恨意。大概……我猜測，她大概有什麽血海深仇需要報吧。”

守門人勾唇：“你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

時安目光稍稍柔和下來：“幫我妹妹的朋友……一個小忙，舉手之勞。”

守門人搖頭：“這不是你能幫的。還有，你猜的不對。”

時安皺了皺眉，仿佛明白了什麽：“那我確實幫不了她……但反正無論什麽……對大人來說不過是擡手的事情吧。”她頓了頓，“真不要我幫忙？”

守門人轉頭看向緊閉的房門，語氣溫和：“有些事情……還是要自己親手完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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