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解煜再度出現公眾眼前的時候，蕭瑟的風中夾著蒙蒙細雨，剛剛經歷了一系列打擊的星城是不可思議的寧靜，人們不約而同從自己家中出來，踏過斷臂殘垣，手裏拿著鮮花，來到星城中央廣場，他們相信新任的元帥將帶著他們重建家園，盡管他看上去那麽年輕。

聯邦大廈的高層排成兩列，熱切地迎接他們期盼已久的人。

解煜上任，一切重新回歸正軌，戰後重建，有條不紊，人們的生活回歸了平靜。

“顧明歌，要是換成你來，現在估計已經打起來了吧。”隋然下了星艦，來到星城，他第一時間找到顧明歌。

後者瞪了他一眼，她正在配解煜的藥，“你怎麽來了？”

“我跟我哥來的。”

“你哪個哥？”

“韓起然啊，不過就大幾個月而已。”隋然撇撇嘴，“我就說當初冉哥沒那麽好心把隋越的資源送我，敢情在這等我呢，少了個隋越又來了一個。那小子一聽說解煜醒了，瘋了一樣要見他，我攔不住只好跟來了，冉哥知道了不會氣死吧。”

雖然把鍋全甩在了韓起然身上，但其實他也很想見見解煜，不是先前的映像，而是真人。他覺得真人應該更好看。

少尉醫官眼皮都沒擡一下，“冉越曦啊，他去西諾雅了，算你走運。”

隋然皺眉，“你是真對這些不感興趣啊，西諾雅，早就是死城了。”

顧明歌正色看他，“西諾雅？”

“有傳聞說，蟲族就是從那裏來的。”

她意識到了什麽，匆忙撥通終端，“解煜，你在哪？”

終端那頭，“我在白何的實驗室。”

一切都只是表面的平靜。

聯邦大廈。

韓起然在等解煜，他有很多話想要解釋，這時候門開了，他滿懷希翼的看過去，發現是那個叫阿諾德的老頭兒。

阿諾德道，“四皇子，元帥他去實驗室了，您可能得再等等。”

韓起然站起身，“我知道實驗室在哪，我去找他。”

曾經解煜在實驗室測試的時候，他永遠是負責在旁邊記錄數據的那個。

阿諾德匆忙想攔，可昔日的執政官輕車熟路，早就進了傳送域，還朝老頭揮了揮手。

===

實驗室。

解煜看著眼前的東西，看向白何，“這是什麽東西？”

器皿裏的是一個人形，如果一定要說區別的話，就是四肢骨化嚴重，被硬骨骼包裹著，閃著一層銀白的金屬光澤，還多了條骨質尾巴，尖尖的。

“裴匯啊，你見過的！”白何一臉興奮，過了一會，他也意識到這個態度不太行，稍微收斂了點，“他是蟲族。”

說完，他敲了敲器皿，展示一樣，“和人差不多其實，我嚴重懷疑造物主直接照著人類捏的。像貓一樣，喜歡撲蝴蝶，撲燈光，非常喜歡光。”白何拿出一個探照燈，對著裴匯眼睛上下晃，看著後者眼睛跟著光跑，“不僅能在水裏呼吸，還能說話，語言系統還挺強大的，當初七星入侵就是他挑撥的，可惜沒成功啊。”

“我是智慧種族，屬性當然強大。”裴匯尾巴動了動，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盯著那閃光，“你怎麽會認為我沒成功呢？如果沒成功，我的低等級同類不會遍布整個宇宙。”

他以為是和平時一樣的聊天，可透過藍色的液體，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他面前。黑發黑眸，蒼白的臉，精致的眉眼。

像是被按下一個什麽開關一樣，裴匯短暫得停頓，然後就瘋了。

剛才還似人的生物突然發出野獸般低鳴，瘋了一樣要沖破培養皿，硬骨骼撞擊在器皿上，堅硬的培養皿裂開幾條縫，藍色液體從裏面流了出來。

似乎是錯覺，但好像整個實驗室都抖了一下。

就在器皿上裂紋越來越大即將崩塌的時候，裴匯突然不再暴動，像是被什麽東西鉗住脖子，只剩下眼睛能動，死死盯著解煜。他被限制行動了。

“我草。”白何有點驚訝，“極限超過之前的測量值了。”

他轉頭看解煜，還有閑心開玩笑，“他好像想吃掉你。”

吃掉主神。

系統的一句話不知為什麽突然出現在解煜腦海裏，裴匯的暴動不合時機，突然的沖撞和突然的停止也一樣不合常理，倒像是被按下了什麽開關。

如果玩家重新進入游戲，主神不想讓他成功，最簡單的就是在規則內抹掉他的存在。下一個強制性的死概念，比如人不喝水就會死這樣的概念對於那個東西來說實在再簡單不過了。

“大概是天性？”解煜歪頭看著巨大培養皿裏的東西，“裴匯，還記得我麽？”

裴匯心說怎麽可能不記得，當初把他弄暈在大使館的不就是他麽，該死的精神力。

智慧蟲的尾巴拼命得擺動，似乎想掙脫束縛，

白何驚異得看著擺動的尾巴，“哇，他在搖尾巴，他喜歡你！”

裴匯尾巴不搖了。

“他是只蟲，不是狗。”解煜瞥了眼面前的家夥，雖然他寧願這是只狗。

狗的話就沒這麽多爛攤子了。

支開白何，他擡手往藍色液體裏增加鎮定成分，確保裴匯不再有其他的動作，“你剛才的表現，和機器指令差不多。”

像他以前世界裏的怪物一樣，它們沒有思想，對任何東西沒有概念，唯一的樂趣就是吃人，好像他們天生就被這麽要求的。

眼前的蟲族，自稱高等級生物，可剛剛的表現和那些東西差不多。當然，也有區別，就是只有看到他才有這麽大的反應。

讓人忍不住聯想是主神後加的權限。

裴匯眨了眨眼睛，面前的人比他想象得還要聰明的多，他聲音很低，像是在吐泡泡，“不愧是差點完成九十九個世界的玩家。”

“九十九？”不應該是一百麽？解煜心裏升起疑惑，但很快就打消了，第一百個任務沒完成，沒算上也是正常。

白何去了另一間屋子搞藥水，完全沒聽到。

屋內靜悄悄，裴匯的尾巴又搖了起來，肢體在不受控制得掙動，這是刻進基因的死概念，不惜一切殺死眼前的人，“你想得沒錯。我確實想殺你，無關仇恨，單純和人要喝水一樣，來自主神的指令。”

可是現在主神的鏈接已經很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界神的束縛。不過世界神熱衷布置花花草草，控制蟲族消耗實在太大，現在只比人類強點。

一個要殺，一個要保，就會出現這種尷尬的局面，想吃吃不到，只有殺意還在，勉強的平衡狀態。

可平衡遲早會被打破的。

就像解煜遲早要死掉一樣，裴匯看著眼前人蒼白的臉色，一個玩家，怎麽可能會好好在這種世界活得長久呢。

“你之前幹的事可談不上無關仇恨吧？”解煜咳嗽了幾下，屋子裏藥水的味道讓他很不舒服，只好找了把椅子坐下。

“之前你影響世界神的進程了，所以殺你。可現在大局已定。”裴匯幾乎要笑出聲來，“因為他把我們解放了，星辰大海，屬於我們。”

“世界神是誰？”

“世界神，就是你常識裏的鬼啊。他解放了蟲族。然後我們會占領這裏，占領所有的宇宙，吃掉你的朋友，吃掉所有人。”

裴匯低語，“你不想知道他是誰麽？”

終端不合時宜得響起，打斷了裴匯的話，解煜接通，是顧明歌。

顧明歌語氣有些猶豫，似乎不知道要不要說，“我懷疑，冉越曦去西諾雅，和蟲族有關。可能是他，釋放了蟲族。”

終端掉落在地上。

解煜覺得喉嚨發甜，心臟疼得厲害。

白何從裏間走出來，看見解煜看著培養皿出神，臉色卻不太好看。他連忙用黑布把培養皿蒙上，“不能和他待太久，未知生物，廢話特別多，別被他影響了。”

解煜擺手表示沒事，“讓我喘口氣就行。”

這時候一個人打開了實驗室的門，白何不認識來人是誰，大罵，“你誰啊你？誰告訴你密碼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韓起然走了進來，正好對上解煜黑色泛著霧氣的眼，只覺得呼吸都停住了，他停頓了一會，“我來找人。”

“這裏不是你來的地方。”解煜看清楚來得人是韓起然，原本提起來的心稍微放松了一點，他深吸了一口氣，“你現在代表帝國，有事回星城再說。”

韓起然眼底閃過失落，面對解煜，服從幾乎成了習慣，他低聲解釋，“有重要的事才來的，我這就出去。”

“你等等。”解煜叫住他。

韓起然立刻停住了腳步，欣喜一下壓住失落，“什麽事？”

“我和你一塊回去，這邊正好沒事了。”解煜起身，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韓起然連忙沖過來扶住他，表情擔憂，“沒事吧？”

“沒事。”解煜使勁眨了眨眼睛，可還是擺脫不掉混沌的狀態，他不著痕跡拉開了一點距離，“走吧。”

這一點也不上心的樣子，韓起然垂在身側的手被緊緊捏成了拳。

聯邦最年輕的元帥，二十一歲，身體狀況已經到了令人心疼的糟糕狀態。

“所以你來找我什麽事？”回去的路上，解煜閉眼假寐，韓起然在開車。

白何仍然堅持泡在實驗室，說會隨時給消息，就不回去了。

韓起然張了張口，“沒什麽事。”

現在的局勢一派混亂，他不想給眼前的人添加負擔，整個聯邦，那麽多人，全都倚仗著一個人。就連他自己，以前也是這樣的。

氣氛安靜異常。

韓起然安靜地開車，解煜身體狀況不是很好，能不傳送就不傳送回城，陰差陽錯，倒是有了難得的一點相處的時間。

可是這樣難得的時間，就要這樣悄無聲息得溜走了。韓起然沒提起之前的事情，被冉越曦毫不客氣得踢出局可從來沒什麽光彩可言。他想知道解煜身上發了什麽，為什麽會成現在這樣，可他也知道，解煜從不會提。

木已成舟。

途中經過軍事重地，曾經的北部軍隊。短短的一年，人還是曾經的人，可鬥轉星移，再不覆從前了。韓起然透過後視鏡看向解煜，發現後者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移動的風景出神。

那是無數停靠的艦船星艦，其中一艘很有名，造船師本想以解煜的名字命名，可後者覺得太奇怪了，所以拒絕了。

後來它被命名為忒休斯。

解煜看著那些船，再次聯想起很早以前的那個哲學問題。忒休斯之船，所有零件全換掉的船，還是他的船麽？

哦不對，這艘船從始至終屬於忒休斯，從不是他的船。

裴匯和顧明歌的話在解煜的腦海裏交亂錯雜，懸浮出龐覆的花紋，然後將之一擊砸碎。

駛出重地，那些船消失在眼前，解煜回過神來，不經意擡頭，看見韓起然透過後視鏡看他。

眼神覆雜，有話要說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剛才來可是說有重要的事。”解煜移開了視線，“有話就說吧。”

韓起然沈默了一會，“蟲族已經出現在了很多偏遠的星系，最近查到了它們的起源，在西諾雅。西諾雅全是褪去的蟲殼，”

對上了。

解煜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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