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番外三、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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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長鶯飛,春風和煦,北半球的四月處處溫柔。

又長一歲了。

來日本的第六年,櫻花開過六季。宋煦陽三十一,一眨眼就過了而立之年,前年升了一級,現在也是公司裏一個小主管了。程末也二十六了,小孩兒長大了,現在給更小的小孩兒們上課,給他們教中文。

三月四月年度交替,又是新人入職季,要交接這一年度的新工作,手下還帶著兩個新入社的小年輕,宋煦陽工作一向不敷衍,這下更是忙得焦頭爛額。

為了四月六號這天不加班按時回家陪程末過生日,宋煦陽提前熬了幾個通宵趕進度。誰知公司偏偏把迎新飯局安排在了這天,總社幾個高層都要出席,各部門負責人哪裏逃得掉。

宋煦陽推也不能推,從一早開始眉頭就擰著死結,刮胡子心不在焉地把下巴劃出一道血印子。頭發像平常一樣打了定型啫喱隨便抓兩下,卻怎麽弄怎麽不順手,揉來揉去,還是看著不成型。最後再配上這兩個月熬出來的黑眼圈,宋煦陽照照鏡子,心想,夠可以的,慘不忍睹,完全社畜本畜無疑。

從洗手間收拾完出來,程末看著他一楞。宋煦陽醒了醒神,有點不好意思。

程末把宋煦陽拉到餐桌前坐下。“哥哥,你吃飯。我幫你弄弄。”

宋煦陽抱著杯子咕嘟咕嘟喝牛奶,程末站在他身後重新捋了捋他的頭發。弟弟的手指輕柔地在他頭頂抓了幾下,幾撮頭發就聽話地有了個樣子,看著隨意,卻精神了不少。

程末繼續將手指移到宋煦陽的太陽穴上。宋煦陽咬著面包,帶動太陽穴一起一伏,程末順著這個節奏和緩地按著,宋煦陽緊繃繃的神經便一點點松弛下去。等宋煦陽吃完盤裏的三明治,程末說:“哥哥,閉眼。”

宋煦陽就閉了眼睛,把脖子舒舒服服往椅子後面一仰。程末屈起手指,沿著他的眼眶一圈一圈地刮。弟弟的手指帶過一絲定型啫喱淡淡的香味,宋煦陽憋了一早上的焦躁就在弟弟的指尖化入了一片春水裏。

臨出門,宋煦陽一邊低頭在玄關穿鞋一邊囑咐道:“晚上先吃飯,不要等我,不知道折騰到幾點去了。”

程末在身後叫他:“哥哥。”

宋煦陽轉身,一擡頭,有一瞬間晃神。

清晨的陽光正沿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洋洋灑灑落進屋子,在程末身後明晃晃地鋪展開來。逆光的弟弟被朝陽勾勒出一個筆挺的輪廓,白襯衫和西褲完美地貼合著弟弟利落的肩頸線和修長的雙腿。

宋煦陽瞇著眼睛,情不自禁笑了,摟過程末親了下他的額頭:“生日快樂,程老師。”

程末也笑:“生日快樂,宋主管。”

晚上,迎新飯局結束,總社幾個高層先走了,氣氛就松快了些,比較熟的幾個部門主管開始提議換個場地續攤兒,宋煦陽擺手道:“我這個酒量大家都知道,就不跟著去了。”

宋煦陽手下的兩個小年輕小心翼翼交換了一個眼神,頂頭上司不去,他們是該去還是不該去?

宋煦陽湊近了些,小聲耳語:“累了吧。沒事,我不去,你們也別勉強,早點回家休息。”

兩人感激地看了宋煦陽一眼,又伸手扶他一把。宋煦陽只喝了幾杯生啤,但還是有點犯暈,跟著人群往外走,腳下步子略微有些亂。

才一出門便聽有人問:“是哪位的家屬來接了?”

宋煦陽還低著頭,剛摸出手機撥了程末電話,想著告訴弟弟一聲他這就回家了,只聽得面前響起一陣鈴聲。

宋煦陽一怔,擡頭看清夜色裏的來人,壓掉電話兩步走上去,抖開手裏風衣往程末身上一裹:“你跑出來幹嘛!晚上冷!”

身後相熟的日本同事小聲笑起來:“宋主管用中文說悄悄話咯,不給我們聽。”

宋煦陽借著醉意,索性就攬了弟弟在懷裏,回頭鞠個躬:“我家屬。先走了。”

晚上氣溫降了些,車裏開了空調。程末的胳膊有舊傷,不常開車,但開起來是很穩的,宋煦陽坐在副駕,身上搭著弟弟給他拿來的毯子,眼皮不知不覺有點發沈。

“哥哥,”程末在等紅燈的時間轉過臉來,啄了下宋煦陽的嘴唇,“哥哥醒一醒,回家再睡。”

“好。”宋煦陽坐直了些,目光投向窗外。

路燈在微醺的夜色裏發出朦朧的光芒,一樹一樹櫻花花期正盛,晚風吹過,便有紛紛揚揚的花瓣落下,在路燈的掩映下,仿佛一場粉色的細雪。

宋煦陽沖動了一刻,打開車窗,探出手去夠路邊飄落的櫻花。

程末一把把他拉回來,哢嚓一聲給車窗落了鎖。“別吹風,要感冒了。”

宋煦陽重新靠回座椅裏,一些久遠的記憶湧上來,又被酒精和許許多多其他的畫面沖刷得不那麽清晰,宋煦陽心頭有一處微微動了一下,從舊時光裏拎出了方才那片刻沖動的源頭。

五歲那年生日,龍城滿街的柳樹抽了芽,千道綠意迎風招展,萬縷情絲綿綿不絕。宋煦陽在去飯店的出租車上偷偷搖下車窗,伸出手去夠路邊飛舞的柳條,被周瑩發現,迅速地阻止了他。

幼年的宋煦陽沒有抓到柳條,但上天默不作聲往他手裏塞了一件禮物。那是世上最疼的禮物,也是世上最好的禮物。

耳畔,熟悉的聲音喚他:“哥哥。哥哥?”

“哥哥在呢。”連日的疲倦與此刻的安心同時襲來,宋煦陽嘴裏應著,已然不由自主闔眼睡了過去。

醒來時宋煦陽已經躺在家裏的床上。準確地說,躺在程末懷裏。

程末半靠在床頭,宋煦陽側著身子窩在他懷裏,兩只手還環著程末的腰。

程末看樣子一直醒著,溫柔地註視著他。

宋煦陽緩了緩神,著實想不起程末怎麽把他弄回家的,也想不起自己怎麽打了一個短短的瞌睡就睡成了這樣一副拱白菜的姿勢。索性賴著不挪地方,將弟弟又摟緊了幾分。

程末伸手,要去床頭櫃上夠水杯。宋煦陽攔了下來不許他動,自己不肯起來,也不說話,就紮在弟弟懷裏亂蹭。程末由著他膩歪,手指落在他的右耳耳垂上,輕輕地撫著。

宋煦陽右耳上有一只耳洞,去新加坡留學那年打的。

去新加坡最初一段時間他的睡眠很差,有一天又夢到弟弟,夢裏是他們去龍潭公園玩的那次,弟弟站在小攤位上挪不開步子,想打一只耳洞,最後被他拽走了。他似乎和弟弟說這種路邊小攤不衛生,萬一感染了,很疼的。夢裏弟弟安靜地看著他,說,打耳洞不疼,哥哥不要我了,我才疼。宋煦陽心裏一驚,醒了。龍潭公園的美食節,兩個人最後一點短暫的歡樂時光,那麽小一個願望,都沒有滿足弟弟。他睜著眼睛從天黑睜到了天亮,早上起來出了一趟門,回來耳朵上就多了一個洞。

耳洞紮下去,身體上就多了一個永遠消弭不去的印記。這印記讓他反反覆覆地想起弟弟,如同一場沒完沒了的自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適應獅城長年的炎熱天氣,小小一只耳洞打完總也長不好,斷斷續續不停地發炎,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洗完澡用棉棒蘸了藥水去擦,一碰就是一棉棒的血。宋煦陽對自己說,你把弟弟丟下了,你活該。

這只耳洞的來歷,宋煦陽從來沒和程末講過,但後來他們在一起,程末總會伸手摸他的右耳。日子久了,早就長好了,不疼不癢,宋煦陽去公司上班的時候甚至連耳釘都不戴,耳洞幾乎沒有存在感,然而被弟弟摸上去的時候,卻有一種很奇妙的觸感。

程末的指腹涼涼的,一邊溫存地摩挲著,一邊說:“媽媽晚上打過電話,哥哥在睡。”又道:“要起來嗎?過生日都沒吃面呢,我下面給你吃。”手指一點點挪到宋煦陽耳垂中心,揉了揉,微微一使力,捏住了那粒微小的突起。

宋煦陽登時如同過了電,一身慵懶散了個幹幹凈凈,一翻身把程末壓在了下面。他一手撐在床上,一手拉過弟弟落在自己耳洞上的手,指引著他探向小腹。宋煦陽的吐息沈沈的,嗓音還帶著酒後的沙啞:“你再說一遍,什麽給我吃。”

程末一只手勾住宋煦陽的脖子,仰起頭,閉上了眼睛。橙黃色的夜燈是屋子裏唯一的光源,程末一半的面孔被映亮,另一半被居高臨下的宋煦陽遮了。他像一只溫順的獵物,身體勾勒出一個美麗而脆弱的弧度,心甘情願將自己獻祭給心愛的獵人。

獵人哪裏舍得取他性命,只肯循著他的氣息追索他的痕跡。宋煦陽在弟弟的身體上開辟出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他馳騁在這原野之上,攻城略地地掌控每一寸土地,一花、一木、甚至每一道大地的傷痕要收歸己有。他自坦蕩原野馳騁至幽暗的深林,又穿過林間,窮追不舍地探尋山谷所在。他撥開夜色,一片星月流光之間尋得他的愛人。宋煦陽攥緊了程末的手,河川沖破視野的盡頭,直直墜入山谷深處。

程末低低地喘息著,吻他,叫他:“哥哥。”

宋煦陽一身都是淋漓的汗,依舊不舍得放開弟弟。他托起弟弟的雙腿,又一次奔赴向他的原野與叢林,他的星辰與月色,他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洶湧河川。

……

這一夜鬧得兇,睡得也沈。

早晨被鬧鐘叫醒,兩個人一時都沒舍得起身。

宋煦陽一手摟了程末,手指掠過程末左臂,在那道觸感不太一樣的皮膚上停留片刻。過去了好些年,縫過針的地方終於不太明顯,但摸上去的時候仍有微微的凹凸,像一條細瘦的魚骨。宋煦陽用拇指撫了撫那條魚骨,然後整只手掌覆了上去。程末感覺到宋煦陽手中的力度,便往他懷裏靠緊了些。

程末的眼裏有一汪水,被清晨映入房間裏的日光照亮。新一天的朝陽化成一把星星,碎在弟弟的眼睛裏。

“末末又長一歲了,越長越好看。”

“好看嗎?小時候他們總說我像……像她。”

“不像。”宋煦陽伸手刮刮程末的側臉,少年的輪廓已經完全長開。

“不像嗎?”程末笑笑,“那我像爸爸?”

宋煦陽的手從程末臉上移到後頸,攬住他,用額頭碰上弟弟的額頭。“像我。”宋煦陽說,“我的人,當然是像我。”

窗外,櫻花在晨風裏緩緩降落。

晝夜更疊四季流轉,星辰追逐太陽,季風吹過海洋越過陸地。柳樹綠,櫻花落,候鳥遷徙,少年長大。從北到南,從故鄉到他鄉,遙遠的時空交疊在一起。

命運無言無語,歲月裏卻留下悠長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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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陽,末末,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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