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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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身上挨了六刀。

一刀紮在左臂上。第二刀三刀在胸口。其他三刀在肚子上。

失去最後的意識之前他被宋煦陽抱在懷裏。周瑩在一旁按著他的胳膊,阻止手臂上更多的血流出來。但肚子和胸口還是不斷湧出大股大股鮮艷的紅。

宋煦陽擁著程末,跪在血泊裏。他伸手去捂程末身上的刀口,捂也捂不住,宋煦陽滿手都是溫熱而粘稠的紅色,而弟弟的面孔越來越蒼白。

宋煦陽幾乎不能思考,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程末發給他的最後一條微信:“哥哥,我先去了。”

催命的符咒一樣一遍又一遍。哥哥,我先去了。

宋煦陽顫抖著嘴唇,喊著弟弟:“末末,末末。”他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說,他想說程末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漢語言文學專業是白念的嗎?誰許你發這麽不吉利的一條微信?

可是他說不出來。宋煦陽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只是一聲一聲地叫著弟弟。

末末。

末末。程末。你先去,你要去哪兒啊。

程末張張嘴,像是聽到了宋煦陽心裏的聲音,他非常非常努力地擠出了兩個字:“哥、哥。”但只這兩個字就牽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血開始沿著程末的唇角流下來,他的呼吸變得越發艱難,無法再發出聲音。

程末吃力地挪動了一下脖子,看了看周瑩,又去看宋煦陽。眼前的世界渙散成一片模糊的光與影。

宋煦陽看到弟弟的嘴動了動。他讀懂了那個口型,弟弟在說:“哥哥,不怕。”

搶救並不順利。

輸血過程中程末出現了嚴重的過敏反應,血壓一度急劇下降,搶救室裏的檢測儀滴滴嘟嘟叫個不停。

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叫家屬簽字。趕到醫院來的宋子明接過那張紙,讀著上面的字,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他卻讀不懂了。“患者病情危重,雖然積極救治但病情趨於惡化,隨時可能危及生命。我們仍會積極救治,請予以理解與配合……”

是他年輕時候一個不該犯下的錯誤,給了程末生命。這個孩子一直到十歲為止,都沒有得到過他的關註和憐惜。而長大之後,程末對哥哥的感情,又使得宋子明對小兒子的父子之情始終磕磕絆絆,愛與溫情中總纏著解不開的死結。宋子明對程末,心裏是有愧的,而程末也許就要在他的愧疚之中離開了。

他人已經過了五十,在這個知天命的年紀,迎來了小兒子有可能傷重不治的事實。他不知道怎麽理解,也不知道怎麽配合。

宋子明發現自己根本抓不住簽字的筆。

宋煦陽從父親手裏拿過了那張預言生死的紙。他的手上還沾著程末身上流下來的血,血已經幹了,滿手都是觸目驚心的晦暗的紅。

宋煦陽靜靜地說:“爸,我來簽。等我去洗個手。”

在接到病危通知的一刻,一直在搶救室外一言不發的宋煦陽終於站起了身。搶救室門上,“手術中”的燈牌亮著,宋煦陽看著那盞燈牌,盼著它快一點熄滅,還給自己一個好好的弟弟;又怕它就這樣熄滅,也帶著弟弟的生命一起熄滅。

他終於清醒地意識到,一切不是一場噩夢。刀是真的,血是真的,搶救室裏真的躺著弟弟。弟弟掙紮在生死線上,而他還留在這個鬧哄哄的人世間。

宋煦陽飛速地整理了腦子裏掠過的所有待辦事項。他先給鄭致遠發了信息:“阿遠對不起,上次約好的月底的面試幫我取消。代我和你的朋友道歉。”鄭致遠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宋煦陽?我回國辦事,在上海。為什麽取消面試?你和公司談妥調動的事了嗎?還是出了其他狀況?”

宋煦陽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一點,簡單地和鄭致遠說完了一切。

掛掉電話,他又撥了老同學趙雷的號碼。趙雷的聲音咋咋呼呼從電話裏蹦出來:“老天爺!宋煦陽!你不知道我和姍姍這段時間有多忙!得虧是你,要換別人姍姍都不帶讓我接電話的……”

趙雷和杜姍姍要結婚了。宋煦陽聽趙雷在電話裏興高采烈地宣布了一番這個消息,想說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趙雷完全沒察覺到宋煦陽的異樣,還在講:“宋煦陽,你在聽沒有?我們籌備一場才知道,現在的婚宴都得提前一年預訂!晚了根本訂不到好日子!以後等你結婚,找哥們兒給你當參謀!”

他自顧自說了一頓,聽著宋煦陽沒什麽要繼續聊天的意思,就打算掛電話了,一旁的杜姍姍攔住了他,疑惑地問:“宋煦陽,你怎麽了?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宋煦陽十分猶豫,還是張了口:“抱歉,趙雷,你能聯系到趙嘉譽嗎?還有以前程末班上的陳雨心。我在人民醫院。程末出了點事,現在……現在不太好。我想跟他們打個招呼,程末以前和他們玩得好,萬一……可能想見他們最後一面。還有我家裏人,以後……算了,以後再說這個。”

他的眉頭緊鎖,又重覆了一遍:“真的抱歉了。”

“靠!你跟我倆說啥抱歉!”趙雷趕忙道,“我這就把趙嘉譽電話發你,那啥,宋煦陽你別硬撐著!哥們兒這就去陪你!”

“別來。”宋煦陽很坦誠,“現在這裏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你們別來了。”

“還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忙的嗎?”電話裏響起杜姍姍的聲音。

“暫時沒有了。”宋煦陽頓了頓,“以後,會的。”

宋煦陽悲痛至極,反而生出了異常的冷靜。

程末一直在搶救,他就在搶救室門口坐了一通宵。第二天早上,搶救室的燈終於滅了。手術結束,程末直接被推到了重癥監護室。程末沒有醒。醫生出來告訴他們:“盡力了,能不能醒,要看病人的造化。說不好……家屬該準備的也要準備一下。”

身旁的宋子明幾乎站不住,宋煦陽攙住父親的胳膊,和醫生鞠了一躬:“謝謝您,我們會的。”

宋煦陽去醫院外面的早點鋪給父母買早飯。人民醫院對面的一排商鋪,分別是水果店、花圈店、早點鋪子,每間鋪子都生意興隆。四季交替生死輪回,龍城又是一個深秋,醫院每天都有生命逝去,而人間的爐竈又日日都升起新的煙火。

早點鋪的攤主搓了搓手,掀起蒸籠蓋子,豆沙包和糖三角甜滋滋的熱氣撲了宋煦陽一臉。他呆呆地看著蒸籠裏的豆沙包,想,末末,你最愛吃這個,是不是。

宋煦陽買了早飯,又回醫院來。他把豆漿和雞蛋餅遞到宋子明和周瑩面前,說:“爸,媽,吃早飯。吃過飯就別守在這了,醫院不是說了嗎,要我們……要我們準備準備。”

周瑩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我不走,準備什麽,我不準備!”

宋子明長嘆一口氣:“我出去一趟。”

宋煦陽不再說話,換上無菌服,進到重癥監護室。

宋煦陽看到程末第一眼,就不忍心去看第二眼。

低燒不退的程末躺在病床上,像陷在一片無邊的沼澤之中。他的左臂和幾乎整個上身都被紗布纏著,傷口位置透著隱約的血色。滿身都是管子,連著一臺臺儀器,儀器滴滴答答地響。

“末末,哥哥來了。”

宋煦陽蹚進那片沼澤之中,去找他迷路的弟弟。他摸摸弟弟的手,以往白/皙漂亮、會寫出好看的句子的手,因為紫紺癥狀而變成了青紫色,摸上去冰涼冰涼。宋煦陽掀起一點被單,程末的腳趾也泛著烏青。他幫弟弟輕輕地揉,不知道怎麽才能把程末沒有溫度的手腳捂熱一點。

程末昏迷中也似乎也是痛苦的,他一動不動,眉頭卻始終微微擰著。宋煦陽想,弟弟那麽能忍的一個人,他皺眉頭,那一定是疼極了。

宋煦陽只是這麽一想,就已經難過得肝膽俱碎。“末末,好疼是不是。”宋煦陽給了程末一個又苦又溫柔的笑,“要是受不了,就,就,不要忍了。末末,去了就不疼了。不怕。沒關系。哥哥在。你去哪裏,哥哥都在。哥哥一直在。”

宋煦陽過了探視時間都毫無察覺,最後被護士拉了出來。

周瑩走上來,又不敢跟兒子說話,心裏無比自責。宋煦陽看著憔悴的母親,反過來安慰她:“媽媽,不怪你。”

周瑩哽咽道:“你真不怪媽媽,就回家休息一下,回去吃點東西,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宋煦陽點點頭:“也好,我也有些東西要收拾一下。”

宋煦陽離開醫院一會兒,宋子明回來了,和周瑩一起守在ICU外面。到了下午,鄭致遠趕來了人民醫院,他在上海辦完了工作上的事情,惦記著宋煦陽和程末,直接飛來了龍城。

鄭致遠見到宋子明和周瑩,簡單打了招呼,便直奔主題:“程末怎麽樣?”

周瑩搖搖頭。

“宋煦陽呢?”

周瑩道:“回家歇著去了,我把他勸回去了。”

鄭致遠一皺眉,問道:“回家去了?他自己?”

周瑩後知後覺,心頭一驚,立刻打宋煦陽電話,卻是關機狀態。

宋子明留在醫院,鄭致遠陪著周瑩回家。車開了一路,周瑩就哭了一路。鄭致遠安慰道:“先不要慌,程末還在醫院沒醒,宋煦陽應該暫時不會出事。”

二人飛也似地往家趕。一推門,客廳沒人,周瑩沒命似地喊:“陽陽?!”邊喊邊朝二樓跑。

宋煦陽房間的門開著,他坐在寫字臺前,桌上是收整好的銀行卡,一張A4紙,上面列好了存折和各個賬戶的密碼清單。除此之外,面前有一封寫了一半的信紙,題頭“遺書”兩個字,格外刺眼。

周瑩難以置信地看著宋煦陽。宋煦陽回過頭,叫了一聲:“媽。”

本該放在浴室洗漱臺上的剃須刀片端端正正躺在寫字臺上。宋煦陽的神色茫然而平靜,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周瑩厲聲道:“宋煦陽!你在幹什麽!!”

宋煦陽繼續茫然地說:“我怕到時候來不及,我提前準備一下。”

周瑩一個耳光打了上去。“你說什麽瘋話!!”

咣當一聲響。

宋煦陽絕食了幾天,又連著程末出事,兩天一夜沒有合眼,周瑩一個並沒有用大力氣的耳光,竟然讓一米八三的他栽倒在了地上。

周瑩一巴掌下去,立即悔得腸子也青了,她撲上去抱著摔在地上的宋煦陽,泣不成聲:“陽陽,程末不會死的,你不要這樣。你是媽媽的孩子,程末也是媽媽的孩子,你們一個二個的,叫媽媽怎麽辦!他會醒的!你們出國吧,媽媽再也不攔你們了!”

宋煦陽眼裏滾出淚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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