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絕境(上)

關燈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醫院都一樣,墻壁總被歲月浸染成象牙白,空氣裏永遠彌散著消毒水的氣息。

為了避開周瑩,程末沒有去人民醫院看病,而是選擇了離家遠一些的龍城醫大附院。第一次來,不得不從掛號開始從頭做起,樓上樓下各個科室折騰一通,等把驗血、照心電圖的流程走了個遍,程末的額頭上已經掛了一層薄薄的虛汗。

兩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待叫號。宋煦陽一手抓著一沓單據,一手攬著著程末,胳膊挨在弟弟單薄的後背上。程末輕聲叫他:“哥哥。”

“這幾年一直這樣?”宋煦陽的臉色並不好看。

程末點點頭:“嗯,沒事。”隨即又覺得回答得不妥,立刻又搖頭:“沒,沒有。”他聲音越來越小,有點無措地辯解:“只有幾次……很難受的時候才胃出血。哥哥,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現在好很多了,不嚴重的。”

宋煦陽不說話,伸手揪了揪程末身上被冷汗濕透的T恤,不讓濕噠噠的衣服貼在他背後。兩人出門出得急,都沒有穿外套,宋煦陽沒有衣服可以脫給他,微微擰了擰眉頭。程末看出宋煦陽的意思,忙說:“不冷。”

宋煦陽重新攬住他,原本環在程末後背上的胳膊移到了肩頭。“我不會再走了。不要……不要難受。”

程末把自己的手放在哥哥手上摩挲了許久,說:“好。”

程末住了一周醫院,然後拎著滿滿一袋子藥住回了學校宿舍。

其實上大學的這幾年,程末都沒有正而八經住過校。剛上大一的時候,程末高考完,成績和身體狀況都處在低谷,但學校有規定,大一新生必須住校。宋子明找他在龍城大學當教授的同學跟輔導員說了情,給程末走了個後門。程末雖然在宿舍有一個床位,卻幾乎都是回家住,只有在期末覆習比較忙的時候,才住在學校。

後來大二,他身體好一點了,想住回宿舍,周瑩還是不放心,商量了一番,最後決定雙學位的課程有晚課的時候,程末上完課就留在學校,其他時候還是回家。

那個時候程末沒有想過,一年後,留他回家住的媽媽,終於還是把他趕了出來。

宋煦陽把程末送回學校,幫他收拾許久沒動過的鋪位。其實他是想陪著程末去外面住酒店的,被程末一口否決。“哥哥胡鬧,我們又不是私奔的野鴛鴦。”程末說笑一句,轉而認真道,“哥哥陪我住院已經在外面待了五六天了,趕緊回家去,別再傷爸媽的心。”

宋煦陽心裏想著事情,收拾得心不在焉,一轉身,把程末放在床頭的一只小收納盒碰翻在了地上。程末急忙去撿,宋煦陽卻已經看到了,問:“這不是爸以前給咱倆的那串佛珠嗎,你怎麽放在學校了?”

程末臉有一點紅,說:“上次住校時候忘在這裏了。”

宋煦陽拎起那串珠子,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似乎想起了什麽遙遠的舊事,心事重重的面容略微緩和了幾分。“以前見你好喜歡這手串的,現在怎麽不戴了?”他牽起程末的手,把珠子套在程末手腕上,“戴著吧。開過光,保平安的。”

收拾妥當,宋煦陽陪程末出去吃飯。走到樓梯轉角,程末忽然停下。宋煦陽心裏一緊:“怎麽了?又難受?”

程末搖搖頭,擡頭望著宋煦陽。“以前我上中學住校,哥哥把我送到宿舍,然後就走了。哥哥,哥哥沒有回頭……”程末水汪汪的眼睛裏盛著一點委委屈屈的渴望,他說,“那時候我好想哥哥能回頭。”

“回頭做什麽?”宋煦陽說著,已經把程末整個人環在了懷裏。

“回頭、親、親親我……”程末越說越小聲。

宋煦陽的吻就落了下來。

他一手箍在弟弟腰間,一手托住弟弟的後頸。住了一周的院,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在禁食和打點滴,程末幾乎沒有正經吃什麽東西,宋煦陽從額頭吻到臉龐,覺得弟弟的下頜骨又分明了些。

不時有上下樓的學生經過他們,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宋煦陽並不看他們,只是長久地將弟弟擁在懷裏,讓程末緊緊貼靠著自己的身體。他的心跳和程末的心跳近近地呼應著。

程末撒了這個恰到好處的嬌,覺得自己大概是得逞了——宋煦陽因為他生病而繃得快要斷掉的神經似乎終於松弛了一點。程末這才繼續開口道:“哥哥,我已經出院了,哥哥工作忙,什麽時候回南城?”

“我不忙。”宋煦陽隨口開始扯謊。

程末也不駁他,就拿一雙眼睛濕漉漉地註視著宋煦陽,宋煦陽被他看得丟兵卸甲,老老實實交代:“……暫時還忙得過來。我給主管打過電話了,翻譯資料都傳我郵箱了,我回家就開始動工。還有兩個視頻會議,也可以在這邊跟。等你下周覆查沒事了,我再回去。”

程末便安了心,溫柔地笑了笑:“好,哥哥,我住院的事,回去別和媽媽講。”

這一笑讓宋煦陽心裏陡然一酸,他摟緊弟弟,在他耳邊說:“我會再和媽媽談的,你在學校暫時住幾天,我回南城之前,一定先接你回家。”

周瑩趕走了程末,自己也沒好過到哪裏去。

她請了一周假。這大概是她職業生涯裏請過的最長的一個假,周瑩在房間裏枯坐了一天,接了一桶水開始給家裏做大掃除,大掃除持續了好幾天,宋子明說:“別擦了,你再擦,地板就要磨穿了。”周瑩丟掉拖把,才好歹平覆了一點情緒。

她回到醫院上了一個夜班。到了早上交班的時間,周瑩還坐在婦產科護士站的椅子上發呆。一個小護士問她:“周護士長,你今天怎麽不急著走?不是說小宋哥哥回來探親嗎?”

“這就走了。”一向風風火火的周瑩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沒精打采地應付了一聲,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也沒有。

這一夜的工作也並不順利。就在這天淩晨,一個產婦死在了手術臺上。

胎兒胎位不正,枕後位導致難產,可孩子奶奶迷信,說順產出來的孩子聰明,死活不同意剖腹產。到最後主治醫生簡直氣得要和家屬打起來了,產婦的丈夫才勉強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可惜還是太晚了,孩子重度缺氧,剖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胎心,產婦隨後大出血,沒有救回來。

出了手術室,周瑩很久都沒有緩過來,心裏都是那個自己親手從手術臺上接過來的小小的嬰兒。那是個已經成形的男嬰,小小的臉青紫青紫,小小的手和腳一動不動。周瑩在婦產科工作多年,什麽事情都經歷過,但還是難過極了。

她想起剛出生時候的宋煦陽,也想起了小時候的程末。她把程末趕出了門,宋煦陽也不知是不是在賭氣,也跟著好幾天沒回家。宋煦陽回家之後,周瑩不肯跟他說話,兒子就一整天一整天地不吃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工作,用絕食這種最原始也最無奈的方式祈求著她的諒解。

周瑩一想到這些就心如刀絞,她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喝水杯,拉開抽屜拿了鑰匙,站起身剛要往更衣室走,迎面走來了劉護士。

前一天晚上,劉虹聽兒子梁思宇講了一個驚天的八卦。宋煦陽送程末回學校宿舍的時候,好巧不巧地被梁思宇看到了。宋煦陽把程末摟在懷裏,梁思宇沒看到程末正臉,也更沒想到宋煦陽摟的會是程末,只當是宋煦陽交了一個男朋友,回家以後在飯桌上隨口說:“媽,宋煦陽好像回龍城來了。”

劉虹問:“好像是聽說周瑩請假了,估計是兒子回來探親了吧。唉?你怎麽知道的?”

“我今天在學校看到他了,他好像在和我們學校的男生搞對象,兩人都抱在一塊兒了。”

“什麽?!男生?搞對象?”劉虹驚得合不攏嘴巴,隨即道,“你別閑操蘿蔔淡操心,專心搞你的博士論文!難得你們導師看重你,等讀出博士來留校當教授,可比宋煦陽那外企什麽的翻譯強多了!”

劉護士嘴上叫梁思宇別操心,自己隔天見了周瑩,卻是一臉等著看好戲的樣子。她上去和周瑩搭訕:“要下班啦!陽陽回來探親了是吧?交女朋友了沒有,我給他介紹介紹!”

哪壺不開提哪壺。周瑩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嘴硬道:“有那工夫你給你家梁思宇介紹吧!追陽陽的女孩都從這裏排到北郊龍潭公園去了,不用你管!”

劉護士灰頭土臉地被懟了一嘴,轉而故意放大了聲音,對著周瑩,卻分明要把話說給周圍所有人聽:“我還真要多勸一句,聽說你們家陽陽和男孩子搞對象,這可要不得!”

空氣突然安靜。周遭的視線立刻向周瑩聚攏過來,周瑩的心立時就涼了,風言風語怎麽會傳得這樣快?!她腦子裏亂糟糟一團,脫口而出:“胡說八道!陽陽和他弟弟清清白白!!”

劉護士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他和他弟??”

周瑩一怔,手裏的水杯和鑰匙咣啷啷盡數砸在了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