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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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煦陽沒有馬上送程末回家。

程末的狀態很差。宋煦陽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定了酒店,點了熱粥。

程末好歹吃了一點東西。宋煦陽躺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睡下。

程末不說話,宋煦陽也不說話,好像只要一個字,就會結束這場夢游。生離死別的世界殘酷而真實,他們不過是這世上偷得一夕久別重逢的兩粒渺小的塵埃。著陸是早晚的事,但降落之前,他們相依著飄在這短暫的夢裏。

程末白天受了驚,怎麽都睡不實。宋煦陽重新擰開了床頭的夜燈,在些微橘黃色的光線中摟了弟弟,程末本能地往宋煦陽懷裏鉆。宋煦陽看著懷裏的弟弟,偏過頭去,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水漬。

天亮的時候,程末醒了。宋煦陽開口:“末末,還有沒有不舒服?好一點嗎?”

程末點點頭。

宋煦陽說:“我要去鄭奶奶家一趟。昨天夜裏,奶奶發消息來,鄭爺爺不在了,她回家操辦後事。我去打個招呼。你留在酒店,休息一下,我趕中午回來,送你去機場。”

“哥哥,我一起去。”

宋煦陽其實也不放心把程末一個人留下,想了想,說:“好。”

兩人趕到鄭家時候,發現門上的對聯已經被倉促地撕了下來,是要往上貼挽聯的意思了。門虛掩著,裏面傳出鄭奶奶的聲音。

“……你怎麽就不肯見你爸爸最後一面,都這麽多年了,你還是——”

“我做不到。我不肯。”一個男聲沈沈說道。

“阿遠,你一定要這麽傷我們的心嗎?”

“只有你們在傷心嗎?”

是鄭致遠。

宋煦陽推門進去。屋內的兩個人短暫地停止了爭執,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宋煦陽和程末。

鄭致遠不是宋煦陽想象中文質彬彬的樣子。或許因為在國外獨自打拼多年的緣故,他五官明明很柔和,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棱角分明的陌生和銳利感。

宋煦陽有一點意外。而鄭致遠的目光掃過他,臉上的神情也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宋煦陽拉著程末,把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說道:“鄭奶奶,弟弟下午回龍城,我們來和您說一聲,也代爸媽盡一點心意。”

鄭奶奶忙說:“好孩子,多謝你們,讓老鄭他能安心走。”

“……安心……是嗎?”鄭致遠沈聲道,“既然爸走得安心,媽你非得和我扯這筆糊塗賬,又有什麽意思。”

“致遠叔叔,鄭爺爺剛走,你別這麽刺激奶奶。”宋煦陽說。

鄭致遠的神情迅速恢覆了最初的冷漠,不客氣地對他甩出一句:“你以為你什麽都知道?”

程末開口:“致修叔叔遇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你傷心,可鄭爺爺病危——”

“呵,”鄭致遠打斷程末,轉向鄭奶奶,“你是怎麽和他們說的?”

鄭奶奶一時語塞。

不等回答,鄭致遠又說:“你們知道的倒是不少。那你們知不知道,我哥當年為什麽會離開家去當兵?他如果沒有當兵,那年抗洪就不會死在前線!”

鄭奶奶的聲音已然帶了哭腔:“阿遠,你別說了!我們也是為你們好,才把你和阿修分開,送你哥哥去當兵。你們……你們是親兄弟啊!任何一對父母,都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走歪路。你們在一起,這不正常,這是要遭天譴的!”

宋煦陽渾身一凜。

鄭致遠的聲音卻更加咄咄逼人:“走歪路?媽,你說是走歪路好,還是走死路好?”

宋煦陽覺得後背一瞬間全是冷汗,他艱難地邁了幾步,擋在鄭奶奶面前。“鄭爺爺臨去之前,把我和弟弟當成了你們兄弟倆,他把我們的手握在了一起。爺爺奶奶也是……是為你們好,你別這樣傷他們的心。”

鄭致遠眼角一滴淚似有似無。“哦?小朋友,你說這話心裏很坦蕩嗎?昨天在醫院露臺,我可都看到了。”

鄭奶奶震驚:“阿遠?你什麽意思?”

“媽,你倒是問問你眼裏兄友弟恭的兩個小朋友在做什麽?”

鄭奶奶轉向宋煦陽和程末:“陽陽?阿遠看到什麽?”

“我……”宋煦陽無言以對。

“站著說話總是不腰疼的。你怎麽不敢當著我媽的面承認,你們也是‘不正常’的!”

宋煦陽痛苦地咬住了嘴唇。

程末忽然沖上前去,使勁推鄭致遠:“不是!你不許說我哥哥!是我不好,不是哥哥。是我一廂情願纏著我哥,是我不正常,不是哥哥!”

鄭致遠一怔,捏住程末細弱的手腕,冷冷地、淒涼地笑著:“這個小弟弟,那不然你來說說,歪路和死路,哪一個更好?”

宋煦陽一把從鄭致遠手裏攬過程末護在懷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不要刺激他,他受不了的。”

鄭致遠眼裏好像看到了什麽遙遠的影子,又眷戀,又疼。他的聲音低沈下來:“你把他寵得太好了,將來你不在他身邊了,他才會受不了的。”

鄭奶奶扶著沙發踉蹌著坐下。“怎麽會這樣呢……都是造孽……都是造孽啊。”

程末想走上去安慰鄭奶奶,又邁不動步子,他哽咽著:“鄭奶奶,對不起。是我不好,不是哥哥。”

鄭奶奶搖搖頭:“回去吧,回家去吧,一路小心。”繼而又自言自語般繼續念叨著:“造孽啊……”

宋煦陽攬住程末,從鄭家離開。

鄭致遠死死盯著宋煦陽的背影,一字一句都鋒利無比:“你叫我不要傷我爸我媽的心,你們呢?這條路,一不小心就走成我們今天這樣,你都看到了,你也要帶著弟弟走嗎?”

回龍城的旅程比來時更加沈默。

宋煦陽一直把程末送回家。“末末,我回南城。你在家緩兩天,休息好了,再回學校去。我給爸爸發過短信了,他說會幫你請假,還有今晚會回家。”

“哥哥……你,你又要走了。”程末隱忍了兩天,終於繃不住,關於求而不得、關於生離、關於死別……種種情緒積聚成洪水猛獸,推翻了他在內心拼命築起的城墻,“哥哥,這次走,還回來嗎?”

宋煦陽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他感覺身體被一雙手從後環住了,他握了腰間那雙軟綿綿的手,眼淚落了下來。

宋煦陽回身,吻住了撲在他身後的人。

不是夢。

程末這一次確定不是夢。不是雨夜裏的夢,不是高燒下的幻覺。

宋煦陽像從前一樣親吻了他的額頭。然後,一路吻過他的睫毛,眼睛,咬他的耳朵,面頰,最後是嘴唇,哥哥的舌頭緊張又生澀地打開他的牙齒。

宋煦陽的吻是甜的,混合著奶香味。程末幼時從來不能沾的牛奶味道在宋煦陽嘴裏嘗了個夠。

真甜啊。那麽甜。嘗一次,便永生難忘。

宋煦陽捧著程末的臉,吐出兩個字:“喜歡。”

“哥哥……”

“我喜歡末末。和末末喜歡我一樣的那種喜歡。不是可憐,不是其他任何什麽。你從前說,哥哥把你弄糊塗,那是因為,糊塗的是我。我一直想遠遠地走開,又舍不得你,是因為我也喜歡末末。”

程末註視著哥哥的眼睛,在這突如其來的告白之中,莫名地預感到了絕望。

果然,宋煦陽繼續咬牙說道:“哥哥喜歡你,但我只能做到這裏。我們不能在一起。你看到鄭爺爺鄭奶奶,也看到致修致遠,他們到死都不能和解。我不能再制造一場同樣的悲劇。爸媽不會原諒我們,我也不會原諒自己。末末,你要星星,我不會給你摘月亮,但我們不能再往前走。退回去,回到過去。好好過你的人生。我永遠是你的哥哥。”

程末不回答他,只是繼續用那雙盈著水光的眼睛凝望著他,似乎在動用所有的思想消化宋煦陽剛才的那番話。

然後程末踮起腳,回吻了他。

宋煦陽拒絕不了那個吻。弟弟像一只脆弱而倔強的小動物,用濕漉漉的舌頭和嘴唇,笨拙地親他,把兩個人臉上的淚水蹭得到處都是。

“哥哥,”程末說,“可是我不想退,我退不回去,哥哥不要讓我退。我會追上哥哥。我會考到南城去。我會追上哥哥!”

“末末……”宋煦陽說不出話來。他任由程末摟著他,站了許久,久到再耽擱下去就要誤掉回南城的航班。

宋煦陽松開了弟弟,終於還是轉身離開。

一下樓,宋煦陽心裏一驚——宋子明的車停在樓下。

父親落下車窗,叫他:“陽陽,上車,我先送你去機場。”

宋子明車內的煙灰盒裏歪歪扭扭躺著幾個煙蒂,滿車都是煙味。宋煦陽下意識揪了揪擁吻中蹭得亂糟糟的衣領。“爸,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不上樓嗎?”

“上過了。”宋子明把手裏的一根剛點燃的煙碾滅在煙灰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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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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