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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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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煦陽醒來時候,發現自己人在醫院裏,周瑩坐在一旁陪著自己。

“程末呢?”宋煦陽緩了幾秒鐘,想起來發生了什麽。

“剛走。”

“剛?走?走哪去了?!”宋煦陽差點把輸液管掙掉。

“哎哎哎別亂動!掉針了都!”周瑩一把按住兒子,說,“你可嚇死我了,躺了一晚上了都。媽是不是把你逼太緊了,怎麽還能在學校暈過去了呢?你看看你這腦門上磕的!唉,這還是你同學拽了你一把,不然你這一頭栽下去,不知道要摔成什麽樣……不想學金融就算了,你願意報英語就報英語……”

宋煦陽像聽天書一樣聽著周瑩的長篇大論,自顧自地又問一遍:“程末呢?”

周瑩一楞,說:“你爸剛把他接走。程末也快被你嚇死了,不吃不喝坐這守了你一夜,我們怕他吃不消,剛才讓你爸硬給他拽回去了。”

宋煦陽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好半天才喘勻。

“……程末沒事?”

“程末有什麽事?”周瑩急了,“兒子,你不是腦袋給磕壞了吧?”

宋煦陽糊塗了一會兒,才終於搞明白兩件事。

第一,四川發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就連千裏之外的龍城也有不小的震感。

第二,程末沒事。

又是一個周日,周瑩出去買東西,宋子明一如既往不在家。

電視上滾動播出著汶川震災的後續報道。救援隊在廢墟之中艱難地蹣跚而行,鉛灰色的雲俯瞰著大地久久難愈的傷口。

一家人對這場地震最直觀的感受並不是來自電視新聞,而是張阿姨。在宋家做了八年多家政的張阿姨辭職了。張阿姨的老家在四川的小縣城北川,兒子兒媳變成了四千多失蹤人口裏的一個數字。張阿姨不能留在龍城了,老家只剩一個剛上小學的孫子,因為在操場上體育課幸免於難,等著她回去照顧。

張阿姨走得很急。冰箱冷凍室裏她炸的一包小酥肉還沒吃完,冷藏室裏還剩著半鍋出自她手中的雞湯。

宋煦陽用微波爐熱了雞湯,一掀開蓋子,熱騰騰的蒸汽隨著雞湯的香味撲出來,宋煦陽側過臉避開,蒸汽掃過眼睛,他微微瞇了瞇眼。

新聞的聲音飄進耳朵,宋煦陽腦中晃過張阿姨告別時的那個背影,張阿姨說:“陽陽,小末,你們兩個小娃娃都長這麽高咯。”他腦中也晃過和程末去四川旅游時走過的山山水水,青城山中潮濕的水汽長久地籠罩在他心頭,水汽變得滾燙,從心頭流竄到眼前,像面前的熱湯一樣燙到了他的眼睛。

宋煦陽把雞湯端出來,給自己盛出一碗,又給程末也盛一碗,他拎起筷子,細細挑揀幹凈程末湯裏的花椒。

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了。宋煦陽人在廚房,對程末說:“末末,看下是誰打來的?”

“是趙雷哥哥。”

“幫我接一下。”

過了幾分鐘,宋煦陽端著兩碗雞湯回到餐廳,電話已經掛掉了,宋煦陽問:“他說什麽?”

“下午四點,醫院門口見。”

“嗯,吃飯吧。”

下午,宋煦陽和程末在醫院見到了腿上打著石膏的趙嘉譽。

趙嘉譽一身病號服,但氣色已經好得不得了,嘴裏嘰嘰喳喳個不停。

他先是一把拉住了程末,聲音誇張得好似要以身相許:“程末,多謝你的保佑,我趙嘉譽大難不死,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

程末哪見過這陣仗,立時結巴起來:“我、我、我沒有……”

“怎麽沒有!”趙嘉譽開始搖頭晃腦地說書,“你們不知道,我們班那個舊吊扇,年中安全檢查的時候說,等我們放暑假的時候就要換的,誰能想到會地震啊!當時頭頂嘎吱一聲,那個吊扇就飛下來了!多虧程末!平時不吭不哈的,關鍵時候可太給力了!他推了我一把我們才躲開了,但是還是砸我腿上了。啊,那個血流的,《神雕俠侶》你們看過吧!楊過知道吧!我覺得我要廢了,楊過人家好歹是斷手,帥還是帥的啊!我這要斷腿了,還咋走路啊,搞不好命也沒了……”

趙雷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小子能不能說重點。”

“我哪句說得不是重點?”趙嘉譽正講到興頭上,不滿地瞪了他哥一眼,繼續說,“我當時就覺得我要歇菜了!又是程末!程末把他手腕上那個佛珠套我手上了,說是保平安的,後來我就啥都不知道了……”

宋煦陽聽他說佛珠的事,微微有些不自在。

地震那天,宋煦陽因為那串佛珠,誤把渾身是血的人當成了程末。短時間的高度緊張,加上連日來熬夜的疲勞,從小沒生過什麽大病的宋煦陽,有生以來頭一遭,當場栽到了地上。

宋煦陽人暈了過去,但還好被趙雷拉了一把,勘勘磕破了額頭。周瑩不放心,人醒之後硬是讓他接著住了兩天醫院。宋煦陽吊著葡萄糖,腦門上四四方方一塊兒醒目的紗布,接受了幾個死黨的檢閱。

所有人都以為宋煦陽暈倒是因為臨近高考,學習太累壓力太大了,畢竟他這兩個月人瘦下去一大圈,怎麽看都像是拼命過了頭。宋煦陽也就默認了。他什麽都沒多說,也沒和程末多說一個字。

說什麽?

說哥哥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親弟弟,被一點風吹草動嚇暈過去嗎?

程末毫發無傷,宋煦陽心裏卻有數不清的餘震。

一場地震好像把他心裏一道防線震塌了。並且越來越塌。他快要失守了。

宋煦陽悄悄掩飾著自己的尷尬,還好丁媛削好了一個蘋果,塞到了趙嘉譽手裏。

“謝謝漂亮姐姐!”趙嘉譽啃一口蘋果,終於換了話題,“醫生說我這腿,要休息兩個月!我可以不用期末考試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趙雷罵道:“全校幾千號人,就你這小兔崽子掛了彩,你特麽以後要被寫進校史了!你小子倒是福大命大,也不知道後怕!”

趙嘉譽當時被吊扇一砸,疼得鬼哭狼嚎。從小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哪受過這個罪。“出人命啦!!砸死人啦!!”趙嘉譽亂動亂叫,整個樓道貫穿著他誇張的慘叫聲,血糊得滿校服都是。等被老師擡下樓的時候,他自己把自己折騰累了,加上失血,終於直挺挺地不動了。

趙嘉譽哪裏知道後怕。“哥,”他說,“我這是因禍得福,我追上楊小璐了!她說了,小龍女永遠等著楊過!”他又問,“哥,你啥時候能追上姍姍姐?”

“靠!”趙雷臉頓時綠了,“兔崽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姍姍姐心裏有我嗎?她心裏——”

“她心裏咋了?難道還裝著——啊——啊啊啊!”趙嘉譽眼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一屁股坐起來,結果扯到了腿上痛處,嗷地一聲慘叫。

“趙嘉譽,”程末默默等他嚎完,靜靜地說:“佛珠還我吧。”

“對對對,還你,”趙嘉譽從床頭拿出來那個手串遞給了程末,“多謝保佑!”

趙嘉譽抱歉地補充道:“那啥,給你弄臟了,我擦過了,擦不掉了。抱歉抱歉抱歉!我讓我爸買一個新的給你!”

程末接了,看到佛珠上沾了一小塊兒晦暗的血跡,微微皺了皺眉。

“沒事,不用了。”程末搖搖頭,說,“我去下洗手間。”

程末在水龍頭下細細地揉搓著珠子上染的血漬,雖然顏色不明顯,但血漬浸到了木頭裏,果然是弄不掉了。他心疼地擦了又擦,輕輕嘆口氣,就要把珠子往手腕上套,身後有人按住了他。

宋煦陽站在程末身後,無奈地想,弟弟這個笨蛋,人家不是都說,佛珠擋過一次災就不靈了嗎。

“別戴了,都弄臟了。”

程末低了頭,不吭聲。

“就這麽喜歡嗎?”

程末點了點頭。

宋煦陽想了想,從他手裏拿過了佛珠收進自己衣服兜裏,說:“先給我,我幫你弄幹凈。”

“好。”

“走吧,該走了,他們等我們呢。”宋煦陽輕輕拍了拍程末的肩膀。

出了醫院,幾個人前前後後騎著車子。前一天剛下過一場雨,天空一碧如洗,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湛藍。

痛不欲生是生活,生機勃勃也是生活。

趙嘉譽的聒噪在這一天並不招人煩。災難與新生共生共存,地球打了一個哆嗦,生活仍在繼續。這樣生命力旺盛的趙嘉譽,在此刻顯得寶貴,近乎於一種無形的安慰。

也許是因為這種無形中的安慰,每個人的表情都比來時更松弛了一些。他們騎著車子,前方是炎熱幹燥的夏天,牽腸掛肚的高考,以及那未知的、沈甸甸的、即將到來的日子。

丁媛騎在最前面,忽然扭頭,大聲說:“我叫丁媛,巨蟹座,A型血,舞蹈隊,文學社,我還不錯哦!”

杜姍姍馬上get到了,是《藍色大門》,丁媛在學張士豪的臺詞。杜姍姍也大聲說:“我叫杜姍姍,天蠍座,O型血,我也是舞蹈隊……我沒有社!但我也還不錯哦!”

趙雷一臉懵逼:“你倆幹啥呢?!”

杜姍姍氣得夠嗆,大罵:“你個文盲,煞風景!”

宋煦陽心頭百轉千回。他轉過臉去看程末,發現程末也在看著自己。

程末的眼睛如一方寧靜的海。宋煦陽一眼就看了進去。

《藍色大門》裏,素面朝天的桂綸鎂安靜地問,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我們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宋煦陽不知道。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曾像捧著一汪水一樣捧在手心的弟弟,長成了一片海,他看了進去,也陷了進去。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他們會是怎樣?宋煦陽覺得他總有一天要溺死在這裏,可是他不敢呼救。

他在一場地震的廢墟裏,一遍遍重建著自己、說服著自己,去對抗心裏的餘震,修補坍塌的防線。

跟張阿姨比起來,他們都很幸運。跟震災、跟生死比起來,他的心事太渺小了,渺小得不值一提。世事無常,他希望弟弟平安地、快樂地長大。他還要奢求些什麽?

宋煦陽努力接上心頭崩斷的那根弦,赤腳踩在上面,走向十八歲的夏天。修補過的地方仿佛永遠帶著烙鐵的熱度,宋煦陽忍受著燒灼維持著平衡,像小人魚,步步行走在刀尖之上。

他丟失了閃耀的鱗片,擁有了走向前方的雙腿,懷揣沈甸甸的秘密走上了一條孤獨的路。他再也不會是一尾只有七秒鐘記憶的無憂無慮的魚了,他長久而反覆地回想和弟弟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但他也把舌頭交給了巫婆,從此只能緘默不言。

百年柳樹沿街而立,千百枝條迎風招展,每一片葉子都低低訴著衷腸,每一條葉脈都延展開青翠欲滴的心事。知了藏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重覆著:

知了。知了。

整座入夏的城市裏,只有這小小的鳴蟲知曉一切,卻沒人聽得懂它的獨白。

苦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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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11、高考

六月的日歷正式撕開了夏的序章。六月六號,高考前一天。

實驗中學初中部也是高考考點之一,這天晚自習取消,布置考場,學生們收空了自己的東西,早早回了家。程末放了學,在教室裏和陳雨心一起做值日。

程末掃地,陳雨心擦黑板,高處夠不到,她一跳一跳的,細小的白色粉末紛紛揚揚飄落在空氣裏。

“阿——嚏!”陳雨心打了個噴嚏,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她站在講臺上看著程末,見程末慢悠悠地掃著地,沒有什麽著急的意思,才開口問:“今天也和哥哥一起回家嗎?”

程末手裏的掃把停住了。“不,高三這周停課了,哥哥在家覆習。”他有一點失落,哥哥就要高中畢業了,以後他再也不能和哥哥一起上下學了。

“哦,”陳雨心猶豫了猶豫,繼續說,“那個什麽……周雅茜讓我問問你,要是你今天放學沒什麽事,她在——”

程末已經開始搖頭了。

“你今天不是不用和哥哥一起回家嗎?”

程末搖頭。

陳雨心迎難而上繼續道:“上次人家約你吃飯你不吃,知道你愛看書,這次是約你去書店。”

程末又搖頭。

“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

程末還是搖頭。

“……”

“我就知道。”陳雨心從兜裏掏出手機,給那個叫周雅茜的女生回短信:“你的小男神太高冷,我盡力了,你別等了……”

程末終於掃完了最後一行過道,收起了掃把。他走到陳雨心面前,說:“以後別、別替她們問了。我不去。”

陳雨心嘆口氣:“你說‘我不去’的時候怎麽就一點也不打磕巴。”

“說慣了。”

“……”

陳雨心收好黑板擦,跳下講臺,兩個小肉臉蛋兒頓時一顛。陳雨心托住自己的臉,歪著頭好奇地問:“程末,你真有喜歡的人嗎?”

程末一怔,點了點頭。

“咱們班的?”

程末搖頭。

“到底是誰呀,你悄悄告訴我,我保證不和別人說。”

程末低頭掩飾著心裏的難過,說:“反正有、有了。”

為了宋煦陽高考,宋子明提前一周回了家,開車把去考點的路線反覆踩了好幾遍。周瑩每天除了捯飭雞鴨魚肉,就是神經質地收拾家來分散註意力,當她一個晚上第三次拎著拖布上了二樓的時候,宋煦陽終於忍不住打開了房間的門。

“媽,九點半了,家裏已經很幹凈了,我文具收好了,準考證放好了,鬧鐘也上好了。你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哦哦哦,睡吧兒子。”周瑩又神經質地拎著拖布下了樓。她把拖布放回洗手間,還是坐立不安,擰了個抹布,把亮得反光的茶幾又擦了一遍,最後敲了敲書房門,問:“宋子明,你車加好油了吧,去考點的路線跑熟了吧?”

宋子明隔著門應道:“你今天已經問了我不下二十遍了!你不睡覺兒子還要睡覺呢,消停點吧!”

周瑩才終於進了臥室。

程末聽到外面終於安靜了下來,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咚咚咚,敲門聲突然響起,是哥哥的聲音:“末末,睡了嗎?”

程末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一樣跳下床,立刻打開了門。“哥哥,怎麽了?”

宋煦陽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說:“我是上考場,不是上刑場。你不要緊張。”

程末眨巴著大眼睛。

宋煦陽又說:“今天想不想和我一起睡?”

程末的眼睛立刻像星星一樣點亮了,但隨即又低下了頭。“不、不了,哥哥好好睡。”

宋煦陽賴在門口不走。

“以後上了大學我可就走了,你可就不能跟我一起睡了。”

宋煦陽是想逗一下程末的,沒想到話一出口,差點先把自己的心說碎了。他鼻子一酸,把頭偏了過去。

程末的眼圈一下紅了,他咬住嘴唇,低頭糾結地摳著手指上的倒刺。

宋煦陽迅速收拾好情緒:“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來,再幫我覆習一遍語文。”

兩人擠在床上,程末躺在宋煦陽懷裏,手裏拿著一頁古詩詞背誦總結,認真地念:“長風破浪會有時——”

宋煦陽閉著眼睛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什麽什麽什麽,病樹前頭萬木春。”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

一頁紙從頭念到了尾,程末讀出最後一行:“春草明年綠——”

“……”

“哥哥?春草明年綠,下一句是什麽。”

宋煦陽還是沒回答。

程末回過頭去,哥哥有棱有角的下頜線映入眼簾,宋煦陽睡著了。

“哥哥,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程末小聲讀完了王維千百年前的離愁。

程末微微撐起身體,把手中的一頁紙放回床頭櫃上。

他重新在床上躺好,和宋煦陽臉對著臉。哥哥的下巴上有一片淡淡的青澀的胡茬,程末把臉靠近哥哥的下巴,不敢吵醒他,很輕很輕地蹭了蹭他。

程末看著宋煦陽,宋煦陽睡得很好,他的睡顏俊朗而英氣。

宋煦陽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程末看到了哥哥胸口的朱砂痣。

他第一次見到它時是在浴室。那天他著了涼,崴了腳,摔在學校裏,狼狽得一塌糊塗。哥哥滿頭大汗地趕到學校接他,背著他去醫院檢查,幫他洗澡,把洗發水在他頭頂揉出細密的泡沫。哥哥說:“末末,你後背這裏有一顆痣,左邊蝴蝶骨上。我也有一顆,在胸口。”

那之後他一直被哥哥看顧得很好。除了回姥姥家那次折騰出一場大病,後來都少有鬧病的時候。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冬天,北方氣候幹燥,班裏同學接二連三感冒,程末也被傳染了。

程末晚上吃過感冒藥,早早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裏,誰知一躺下更難受,胸口又悶又疼,咳嗽個不停。宋煦陽上了高三每天都學到半夜,程末怕吵了哥哥,捂在被子裏,一聲一聲低低地咳。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被子被掀開了,宋煦陽端著碗冰糖梨水站在他床頭,幾乎是兇巴巴地小聲訓道:“起來!”

程末趕緊往起坐,宋煦陽伸手扶了程末起來,聲音立刻又軟了下來:“笨蛋。被子能把咳嗽捂回去嗎?”

程末偏過頭咳了一聲,說:“哥哥回去吧,會傳染的。我自己喝。”他伸手去接宋煦陽手裏的小碗。

宋煦陽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又兇道:“張嘴!”

屋裏只亮著一盞床頭燈,宋煦陽彎腰餵他喝梨水,睡衣前胸的扣子敞著兩顆,胸口的痣若隱若現,像暗夜裏一顆鮮紅的星星。從那以後,滿天的星星都變成了冰糖梨水味兒。

程末看著那顆紅色的小痣,那顆朱砂痣是自出生一刻就打在他們身體上的相同印記。程末曾被世界拋棄,又被宋煦陽撿了回來。哥哥是憑借這個印記在人海裏辨認出他的嗎?

他最親、最好的哥哥。

程末眼裏的小紅點漸漸變成了紅色的一片,朦朦朧朧,水光瀲灩。他再也看不下去,慢慢地翻了個身,用後背貼著宋煦陽的胸口。

宋煦陽睡得無知無覺,在睡夢中一把摟緊了程末。他用高考的緊張壓制著對弟弟的牽掛,又依賴對弟弟的牽掛化解掉高考的不安。他摟著弟弟,摟緊了他的定心丸,他的軟肋和盔甲。

宋煦陽胸口的朱砂痣和程末後背的那顆緊緊貼在了一起。它們的主人睡著了,兩粒朱砂痣卻在這個初夏的夜晚蘇醒在一處。猶如兩顆小小的心臟,感受得到彼此的悸動。更像兩滴心尖上的血,命中註定會融在一起。

六月七號早晨,程末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人。

宋煦陽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胳膊鎖著程末,大長腿也壓在了弟弟身上。程末怕吵醒他,費了半天工夫才從宋煦陽的胳膊下鉆了出去,挪開了哥哥壓在自己身上的腿。

哥哥的腿修長,有緊實的肌肉和優美的線條,程末順著那線條一路看上去,直看到大腿根兒上,哥哥穿著平角內褲,兩腿間棲著一只小鳥,鳥兒藏在薄薄一層布料下面,生機勃勃的、飽滿的體態呼之欲出。程末呆呆看了兩秒,臉一紅,趕緊用被子遮上了。

他躡手躡腳出了房間。像平常一樣,他給自己的牙刷擠好牙膏,拿起哥哥的牙刷也擠了牙膏上去。程末洗漱完畢,時間還早。昨夜被宋煦陽摟出了一身汗,程末想了想,索性回房間拿了換洗衣服來,飛快地沖了個澡。

他拿著毛巾擦著身上濕噠噠的水珠的時候,宋煦陽終於起床來洗漱了,一推開洗手間的門,就撞上了光著身子的弟弟。

程末下意識地把浴巾往身前一擋,睡眼朦朧的宋煦陽一下清醒了,他看著弟弟:“你幹嘛?”

程末不知怎麽就慌了。“出、出汗、洗、洗澡了。”

宋煦陽大步走上來就把程末手裏的浴巾拿到了自己手裏,他三下兩下把弟弟擦幹凈塞進衣服裏,嗔怪道:“大早上的,不怕弄感冒了!”

宋煦陽拿了吹風機要給程末吹頭發,程末伸手接過來,說:“我自己來,哥哥快洗漱。”

程末站在一旁呼呼地吹著頭發,宋煦陽嘩啦嘩啦刷著牙,突然停下,從滿嘴牙膏沫子裏蹦出一句:“末末,我昨晚夢到你了。”

程末手裏的吹風機咣當一下砸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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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七夕快樂鴨~

#向牛郎織女星許願小破文可以收藏過千m(_ _)m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見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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