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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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過了一個月,宋煦陽上午寫自己的作業,下午給程末講題、補習英語。

張阿姨下午來家裏做家政,敲宋煦陽的房間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旁邊程末房間的門開了,宋煦陽熱情地和張阿姨打招呼:“阿姨,我在程末屋裏呢。”

“陽陽,切了西瓜,你們忙完下來吃。”張阿姨操著一口南方味道的普通話,“吃”念成“ci”,拖出一個綿長的尾音。

宋煦陽吃瓜不喜歡切,喜歡一劈兩半,用勺子挖著吃,便給了程末一把勺子,讓程末坐他旁邊和他一起分半個西瓜。

程末沿著邊挖了一勺。

“這裏,”宋煦陽指指最中心的那一塊兒,“從這裏開始挖,這裏最甜。”

程末就在宋煦陽示意的地方挖了一勺,送到了宋煦陽面前。

宋煦陽一楞,想說我是讓你自己吃不是讓你給我,但話到嘴邊兒又咽了下去。他就著程末的手吃掉了弟弟餵給他的西瓜。

宋煦陽也從中間挖了一大塊兒,餵給了程末。

沒錯,這裏最甜。

兄弟倆你一勺我一勺分完了半個西瓜,又回程末房間做題。

坐回寫字臺前,宋煦陽才發現,程末的嘴角還沾著一點紅色的瓜瓤,他抽出一張紙巾給程末擦了。一低頭又發現,程末的白T恤胸前也濺上了西瓜汁,宋煦陽指指那塊兒紅色的汙漬:“這裏也臟了。”

程末楞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胸口,不說話。

“換下來吧。”

程末不動彈。

“早點拿水泡上,不然洗不掉了。”宋煦陽解釋道。

程末還是不動。

宋煦陽不明所以。程末這個小孩,小腦瓜裏都在想些什麽。宋煦陽正想著,電話響了,是趙雷。手機在充電,宋煦陽接起來,隨手按了免提,趙雷咋咋呼呼的聲音就從諾基亞裏竄了出來。

“宋煦陽!你一暑假都悶家裏幹嘛呢!出來打籃球唄!”

“我沒空,我要給弟弟講題。”

“你弟弟?”趙雷懵了一下,心直口快地繼續說,“哦哦哦,想起來了,是你那個——”

宋煦陽打斷他,“仙劍四都預售了,我三還沒打通關,我真的忙。”

“仙劍四開預售了?”趙雷一聽,來了興趣,“啥時候出?”

宋煦陽剛要說什麽,程末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你去吧。”程末說。

趙雷從電話裏聽到了,繼續咋咋呼呼:“唉?你弟是不是說讓你來?你弟都說了,你就出來吧!”

“哥哥,你去吧。”程末又說一遍。

宋煦陽思考了下,一邊拔掉手機充電器,一邊問:“幾點?在哪兒見?”

走出程末房間的一刻,宋煦陽驀地回頭,正撞上程末直直註視著他背影的一雙眼睛,程末急忙低下了頭。宋煦陽心裏一揪。

“你想不想去?跟我一起出去。”

宋煦陽回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件藍白相間的籃球服,胸前一個7號,是《灌籃高手》裏仙道的同款。出來,發現程末已經在門口等他,剛才那件染了西瓜汁的T恤也換了下來,另換了一件白色短袖。

宋煦陽騎著車子載著程末,兩人剛出小區,宋煦陽的手機就響了。宋煦陽聽趙雷在電話裏嘰裏咕嚕一陣,怎麽怎麽出門遇到了杜姍姍,怎麽怎麽送人家去哪哪哪,然後就是籃球打不成了什麽什麽的……宋煦陽眉頭擰成了一團,半晌,壓了電話,恨恨地罵了一句:“這見色忘義的混蛋。”

“哥哥,”程末小心地問,“不去了嗎?”

宋煦陽想了想:“去。”

下午四點半。白晝的天光悠長得仿佛沒有盡頭,但盛夏的日頭已經稍稍收斂了威勢。

公園裏有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出來散步;幾個老太太手裏拿著花紅柳綠的綢緞扇子,紮著堆兒討論晚上廣場舞的內容;一只胖乎乎的花背野貓是這裏的常客,悠哉悠哉地臥在一棵大柳樹的樹蔭下。

宋煦陽站在程末身後,讓他抱住籃球,自己把著他的手,教他:“這只手托住球,這只手手腕使力。”

程末跟著他學,手上卻沒什麽力氣,籃球從程末手中飛出去,根本沒有撞到籃板,就軟綿綿地落回了地上,撲通撲通抗議著跳到了一邊。

宋煦陽上去把球重新控制在自己手裏,運了幾步,輕輕一躍,一個漂亮的空心。

“給,再試一次。”

程末接過球,又拋一次,還是沒有撞到籃板。

再試一次,依然失敗。

程末自己撿回籃球,抱在手裏,仰起頭看籃球架。高高的籃球架像一頭體型龐大的怪獸,籃筐是怪獸的嘴,怪獸咧著大嘴跟他示威。程末不再投籃了,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拍球。一、二、三、四、五……

宋煦陽站在程末身後,叫他:“末末?”

程末不回頭:“哥哥,我夠不著。”

宋煦陽看著程末的背影,一個念頭忽地冒了出來。他的臉上露出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容。

宋煦陽走上去,從程末身後把他抱了起來。

“再試一次。”宋煦陽說。

“哥哥!”程末雙腳忽然離了地,嚇了一跳。

“投籃。”宋煦陽指揮他。

程末被宋煦陽抱起來,龐大的籃球架一下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恐怖怪獸。他舉起籃球,高高伸直手臂,把籃球丟進了怪獸的嘴裏。

……

回家路上,暮色四合,兩人穿過煙熏霧繞的燒烤攤,穿過黃昏擁擠的車水馬龍,穿過北方幹燥清涼的晚風。程末坐在宋煦陽自行車後座上,從哥哥筆挺的脊背後探出頭,望著遠處正在一點點沈落於城市盡頭的橙紅色的夕陽,有一瞬間他覺得哥哥也許會載著他一直往前走,直到融進沈落的夕陽中去。

八月起,宋煦陽要開始暑假補課了,補理化生和數學,每天補一上午,持續二十天。

補課第一天,程末一早上都有點沒精打采。

宋煦陽心裏好笑,早飯時候用小湯匙的勺柄敲他的頭:“餵,是我補課,不是你補課,幹嘛這副表情!”

程末點點頭。

宋煦陽更好笑:“你點什麽頭?”

程末還在出神:“哦。”

“要不一會兒把我送到樓下去。”宋煦陽只好說。

“好。”程末倒是答應得利索。

宋煦陽在玄關換鞋,程末抱起他的書包。

宋煦陽出門,程末跟在身後。

宋煦陽按公寓電梯,程末擡頭盯著電梯上的數字。

宋煦陽去車棚取了車子,站住了。

“我要去學校了。回去吧。”

程末點點頭。

“一會兒媽媽就下班回來了。我中午回來。”

程末又點點頭。

“拜拜。”

程末還是點點頭。

宋煦陽跨上車子走了。騎出小區門,心卻開始往回飄。周瑩一會兒下夜班回來,家裏就只有周瑩和程末。不會又搞出什麽修羅場吧。宋煦陽猛一捏閘,車子擦著地,發出刺啦一聲響。

宋煦陽返回樓下的時候,程末竟然還沒上樓。他沒註意到宋煦陽,抱著膝蓋坐在樓下花壇旁邊。花壇裏的月季掛著晨露,一聲不響地開得正盛。程末安靜地坐在那裏,晨風拂過他柔軟的頭發,露出白凈的臉龐和一雙清澈的眼睛,長睫毛上面和月季花瓣一樣,似乎也掛著露水。

宋煦陽走到程末面前。“末末。”

程末猛地擡起頭,像看到一尊從天而降的神明。

“要不你跟我去學校吧。實驗中學旁邊是市圖書館,有自習室,你在自習室學會兒習,我中午下學去接你。”

程末點頭如搗蒜。宋煦陽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程末仰著臉望著他,眼圈還泛著紅。

“程末,你真像個小兔子。”

日光明朗。宋煦陽奮力地蹬著車子。

“抓緊點。我要騎快點,要遲到了。”

程末起先小心翼翼拽著宋煦陽的白襯衫一角,後來就情不自禁地湊上去,呼吸著宋煦陽身上的氣息,他的思緒飄在晨風裏,越吹越遠。

宋煦陽的襯衫總是洗得潔白幹凈,不同於周瑩衣服上的消毒水味道,宋煦陽的身上是一股洗衣粉的清香,還混著一縷很淡很淡的奶香味。他的房間裏也是這樣的味道。

宋煦陽的房間有一扇朝南的窗,每一個物件都好像終年被陽光妥帖地安撫著,散發著幹凈清爽的氣息。

宋子明和周瑩因為程末考試考得差而大發雷霆那天,宋子明誤砸了一只盛水果的玻璃盤子。程末本來沒考好就心慌,這一砸像是正中他身上的某個開關,一瞬間,他又掉進了那個終年折磨著他的噩夢裏。

程曉秋把他鎖在臥室,自己在外面砸一切可以砸掉的東西,水杯,暖壺,盤子……最後媽媽血淋淋地站在一地碎片裏,冷冷地看著他。

程末覺得疼。疼死了。

程末完全不記得那天自己怎麽上的樓,他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宋煦陽房間裏,宋煦陽捧著他的臉喊他。

他一聲一聲喊:“末末。末末。”周遭是程末熟悉的、哥哥的氣息,那樣讓人安心。宋煦陽把程末從無間地獄拉回了這個人間。

程末想著想著,不由得伸出手環住了哥哥的腰。宋煦陽的後背挺拔而寬闊,是一個溫柔鄉,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程末鬼使神差地把臉貼在了宋煦陽的後背上,像做夢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末突然醒過神來,覺得這樣熱的天粘著哥哥似乎不太合適,他趕緊把臉挪開,手還停在腰上,猶豫了一下,決定把手也松開。這個決定讓程末失落起來,他幾乎是戀戀不舍地把手從宋煦陽腰上一點點挪走,像眼睜睜看著一個短暫的好夢做到頭,總是要醒。

恍恍惚惚中,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真是兔子變的嗎?!別亂動了,說了抓緊點,再亂動要掉下去了!”

——宋煦陽一只手把著車子,一只手向後牢牢按住了他。

程末楞了一下,沒再把手抽走,他環緊了哥哥的腰,重新伏在了他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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