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末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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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煦陽的十六歲生日就這樣潦草收尾。

一家人著急忙慌地把程末送到了醫院,急診科亂了一陣,查出了程末哮喘發作是因為牛奶過敏,還好程末吃得不多,癥狀雖然來勢洶洶,但吸了氧用了藥,很快脫離了危險。

值班醫生跟周瑩說:“周護士長,你也是在醫院工作的人,孩子這麽嚴重的過敏體質,吃東西怎麽能不註意呢。”旁邊護士趕緊給他使眼色,說:“王醫生,三床那個病人的病例還等你簽字呢。”兩人走遠了,護士小聲說:“王醫生你新來咱們醫院不知道情況,周護士長那個小兒子不是她親生的,是她老公在外面生的……”

周瑩原本看程末人沒事了,剛松一口氣,被王醫生一句話問得,心裏好像堵上了塊大石頭,又見小護士遠遠地和王醫生嘀嘀咕咕,更是來氣。她瞪著宋子明,氣哼哼地說:“宋子明,你說,我註意什麽?我白撿一個後媽當,怎麽註意人才能不戳我脊梁骨?”宋子明皺著眉頭不吭氣,自知理虧,照單全收。

周瑩又拉過宋煦陽,問:“程末牛奶過敏你知不知道?”宋煦陽搖搖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麽,說:“我記起來了,程末他不吃甜筒。”周瑩臉色變了:“那他牛奶過敏他自己知道?”

宋煦陽茫然地搖頭,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程末那次沒有吃甜筒,應該是知道自己牛奶過敏,可是他為什麽又吃了奶油蛋糕呢。

周瑩一把拉住宋煦陽,說:“走!回家!”臨走不忘白宋子明一眼:“程曉秋給你生的好兒子!”

程末醒來的時候,聽到宋子明在他床邊壓低聲音講電話。

而電話那一頭周瑩的聲音很大,好像開了免提一樣。

“……處心積慮,想害陽陽!”

“沒有的事,孩子還小,懂什麽害人。”

“那陽陽給他蛋糕時候他幹嘛不說自己牛奶過敏?程末有個三長兩短,不全成了陽陽的責任?我看他和程曉秋一樣,自己不要命了,還變著花樣要拖我們下水!”

程末睜開了眼,又趕緊閉上了。他不知道怎麽和宋子明解釋這一切。

宋子明卻已經看到了,對電話裏說:“回去再說。程末這會兒醒了,我問問他。”

“程末,”宋子明說,“醒了就別裝睡了。”

程末只好又睜開了眼睛。

“好點了嗎?”宋子明語氣還算柔和。

程末點點頭。

“以前知道自己過敏嗎?”宋子明開始直入正題,讓程末覺得剛才一瞬間的柔和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

程末不說話。

宋子明的臉色開始有點不好看:“那就是知道了?”

一陣沈默。

“小小年紀,不要和你媽一樣,藏那麽多心思!”宋子明站起了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明天早上辦出院手續。想不清楚就別回家了!”

宋子明走了。

程末的眼睛茫然地盯著病房的墻壁。久遠的時間已經把最初雪白的墻壁變成了黯淡的象牙白,程末的眼神陷在那一面晦暗的象牙白裏,身體卻沒有力氣,仿佛被禁錮在另一片沼澤之中。

許久,他咬住嘴唇,吧嗒,掉了一滴淚。程末側過身子抱住枕頭,把被子拉高,蓋過頭,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縮成了一團。

宋煦陽進來病房的時候,看到程末的病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被子裏面拱起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一抖一抖的。

宋煦陽走過去,疑惑地掀開了被子,裏面滿臉淚痕的程末當即無處遁形。

“程末!你怎麽哭了?還難受嗎?”

程末趕緊試圖遮掩。發病時手指摳墻摳壞了指甲,指尖都用紗布包著,動起來十分不利索,程末越是急著擦,越是鼻涕眼淚狼狽地抹了一臉。

宋煦陽在他床邊坐下。“好點沒有?”

程末點頭。

宋煦陽問:“你牛奶過敏嗎?怎麽不說呢?”

完了。程末心裏一緊。連宋煦陽也這麽問他了。

程末不敢看宋煦陽,偏過頭去,心裏好難過好難過。

“你嚇壞我了。怪我,你一開始不想吃蛋糕的,是我勉強你了。”

宋煦陽這句話一出口,程末像是哪裏被戳了個窟窿,藏了一肚子的情緒爭先恐後要從這個出口往外逃。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宋煦陽皺皺眉頭:“你是不是還難受?”

程末過了好半天,才哽咽著擠出一句:“不是、不是想害哥哥……”

“嗯?”

“阿姨說、害你……說我害哥哥。爸爸、也說。我、沒有,我、害怕……”

“……害怕我嗎?”

“我、害怕、不吃蛋糕,哥哥會、討厭我。”

程末終於開始小聲地啜泣,胸口一起一伏。

程末邊哭邊說:“阿姨、討厭我……爸爸也、討厭……我媽媽也……大家都討厭我……我自己、也、討厭……我……對不起、我把哥哥的生日、搞砸了……”說到最後,程末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嚶嚶嚶地抽泣個不停。

這是宋煦陽第一次見到程末哭,他更沒想到第一次聽程末說這麽多話,會是在這樣一個情況下。他看著程末眼淚汪汪的樣子,有些不知所措。

宋煦陽覺得他這麽躺著一喘一喘,感覺幾乎又要上不來氣,伸手扶他半坐起來,把枕頭墊在了他身後。

“程末。”宋煦陽扳住程末的肩膀叫他。

程末依舊哭得不能自已。

“——末末!”

宋煦陽怎麽哄都哄不住,突然福至心靈地喊了一聲“末末”。

程末瘦得硌手的肩膀在他手下顫了一下。宋煦陽趕緊說:“末末!爸媽只是說話難聽,他們其實不討厭你,末末,我也不討厭你,你聽我說!”

程末努力想止住哭泣,嘴唇微微地顫。

“末末。哥哥一點也不討厭你。”

宋煦陽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麽安慰他,只好使勁找話題。“對了,那個,你生日是哪天?”

程末沈默了很久。

“四月六號。”

艹。宋煦陽在心裏罵了一聲。這都什麽事兒。他終於徹底想起了五歲那年宋子明失約的那個遙遠的生日——四月六號,程末是在那一天出生的,和他同一天。

爸爸熱切地給他張羅飯菜的時候。

媽媽詢問他許了什麽願的時候。

自己一臉開心地切蛋糕的時候。

程末在想些什麽呢。

程末一次又一次偷偷看向他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呢。

程末好像被全世界丟下了。

宋煦陽情不自禁抓起了程末的一只手,程末的小手依然是冰涼冰涼的。

“對不起……明年我們一起,好好過生日。哥哥跟你拉鉤。”宋煦陽溫言細語地哄著眼前這個無助的小孩,只想把他的手稍稍焐熱一點。

程末看著宋煦陽,眼睛和鼻尖都是紅通通的。

“不哭了。嗯?”

程末點點頭,喊:“哥哥。”

宋煦陽擡手幫他擦掉了臉上亂七八糟的淚痕,在心裏重覆著:

“宋煦陽是程末的哥哥。”

“宋煦陽一點也不討厭程末。”

程末出院回家後,餐桌上多了臺豆漿機。

早晨吃早飯,宋煦陽問:“媽,你新買的豆漿機嗎?”

周瑩正在洗手間化妝,一邊畫眉毛一邊說:“不是我還能是誰!牛奶不能喝豆漿總能喝吧!瘦成那個鬼樣,還這不能吃那不能吃一堆毛病!——啊呀!都怪你打岔,我都畫歪了!宋煦陽你吃個早飯哪來那麽多話!”

宋煦陽把熱豆漿倒進杯子,推到程末面前,他沖程末擺擺手,做了個噓的手勢:“當她沒說,快吃吧。”

清晨的熱豆漿冒出溫熱的蒸汽,拂在程末臉上。

仿佛一個遲到多年的、若即若離的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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