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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散發著裊裊熱氣的溫泉裏，一個男人安安靜靜的泡在裏頭，能看到一頭烏黑的長發在微微晃蕩的水面上漂浮著，深沈的猶如水草。

一縷發絲隨著水飄到了男人的胸膛前面，正用手撫摸自己脖頸的男人瞥見了，於是伸手將那捋長長的發絲抓到了手心裏，指間搓了搓，眼眸透出了無盡的覆雜。

在還俗的最初，男人是沒有想過蓄長發的，頂多只想過自己也和修真界的大部分人一樣，頭發長及腰臀，而之所以決定蓄發，則是在將他的孩子送去凡人界之時。

他墮入了魔道，背負上了妖僧的罵名，而那個男人亦不是一個好父親，所以男人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把孩子送走。

其實不是沒有想過認命，就隨著那妖冶的男人過了這一生，但看著他就會想到他毫不猶豫、甚至眼睛都沒眨一下的摧毀了那個世界，而那讓男人心底發顫。

墮落之後是空虛，寂寞，孤冷。他後悔了。

果然比起溫順的跟著那男人，他還是更想做回一個和尚，曾經的平和與無盡的安寧讓他眷戀不已，那時的他無論是看天還是看夜，看彩虹還是看暴雨，都是充滿色彩的。

而現在只是一片灰黑。

“讓他去我父親身邊吧。”當時的他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和男人說了：“他是血統不純的半妖，看身子骨也不會十分強健，估計無法順利記錄到你們種族的族譜裏，倒不如送到我父親身邊，做一個凡人。”

那紅頭發的男人聽了眉頭隨之一挑，卻並沒有表現出很大的反應，而是平靜的看著男人：“你想讓他做凡人？”

“……”男人垂眼沈默了片刻，決定說實話：“是，你我身邊不是他的好歸處。”

“哪兒不好？”那紅發男人便這麽追問他。

而男人只是沈默，不語。

那紅發的男人盯著他又看了片刻，然後隨意的答應了：“好吧，既然你是這樣想的。”

之後便在那小小的孩子臀後隱秘之處烙下了封印，讓他抱著送回凡人界去了。

果然，他並不在乎他們。男人心想著，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隨隨便便的，憑心情做事，答應他拯救世界也好，提出抱他的要求也好，都是在玩。

而男人一點都不想陪他玩，他有點兒累，好像所有精力都耗費光了，只想回歸安寧。

而孩子已經送走了，他也沒有了後顧之憂。

想重新剃度，披上袈裟，走遍萬千世界，用餘生贖罪來換回失去的安寧。

所以他在頭發長及腰臀後選擇不剪了，決定什麽時候自己重新成佛了，再一鼓作氣的剃去。

他並沒有與那個紅發的男人說自己的這想法，但他似乎是知道的，看他頭發越來越長還特意讓人給他裁剪能托著頭發的拖地長衣，偶爾心血來潮，還會玩他的長發紮成辮子。

那辮子一開始一米長，然後兩米，到現在已經好長好長了，男人回頭看時自己也估不清多長，而他亦無心去丈量。

量了只會讓他明白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而他是想忽略掉時間的。

身後突然探來了一只手，把男人捏在指尖輕攆的那縷發絲取了過去，男人不驚不訝，平靜的放下了自己的手。

“濕答答的，像綢緞一樣。”狐九在溫泉岸上說道，隨意的坐了下來。

“和平契約已經順利簽下來了，怎麽樣，你感覺自己有成佛嗎？”

男人辨不清他說這話所含的意味，似嘲諷又似不是。

“……沒有。”男人低聲淡淡回答：“大概罪孽過深，尚無法償還。”

“罪孽麽……”狐九勾了勾嘴角，手指輕攆著自己情人的發絲：“你確實罪孽深重。”

“……”男人垂下了眼眸，胸口略顯沈悶。

而狐九低頭看他，紅色的眼眸猶如燃燒的火，又補了一句：“不過沒有關系，我來幫你認清罪孽，然後幫你贖罪。郭，文，寶。”

他在話語最後念了男人的名字，一字一頓的。

“……”郭文寶仍舊辨不出他的意思。

大抵……又是在玩兒。

之後，他們繼續在妖域呆著，幫助淩風穩固新建立的秩序，時間又過了很久，他的頭發長的宛若通話中的某位姑娘，而處境亦然。

然後他的孩子來找他，告訴他他要回地球了，和他的戀人去圓曾經的凡人夢。

他們要上大學，然後考公務員，花幾十年的時間過本應該過而沒能過的人生。

郭文寶聽了並沒有說什麽，也覺得自己無權說什麽，只是在看著那兩個孩子相伴離去時，心裏忽的有些堵塞起來。

圓曾經的夢麽？真好，他們尚維持著本心，莫失莫忘。

“不如你也圓圓？”紅發的男人在他身後說道，手攬著他的腰身：“現在修真界的局勢已經穩定下來了，淩風也徹底把控了一切，我們離開也不要緊。”

離開？男人一時有些恍惚，雙眼直直看著那兩孩子離去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去哪？”

“大千世界。”狐九說道：“你以前的夢想就是走過萬千凡人界，普渡眾生吧？你以前和你師父在一起時怎麽做的，現在就也怎麽做，說不定走過幾個世界，渡了幾百上千人，就重新成佛了。”

郭文寶靜靜的聽著，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說道：“那時我是和尚，遵循佛教戒律，而現在……我是你的人，我無法安心做以前的修行。”

他說的有些隱晦，但他知道狐九聽的懂，只要狐九一日還抱著他，他就一日入不了佛門。

色，未戒。

狐九聽了便淡淡一笑，然後放開了摟著他的手。

“簡單。”他隨意的說道：“我不再碰你就是。”

男人不由微楞，呆呆盯著他。

而狐九又是一笑，然後扭頭看向了遠處，一身的輕松灑脫。

郭文寶不懂他，哪怕已經在一起快兩百年了，仍舊不懂。

雖然有些不安，但郭文寶並不打算錯過這次機會，他在這修真界已經呆了很久了，是時候離開四處走走了。

說不定……真順利成佛了呢？

而下一次，他絕對不會再墮落入深淵。

是的，郭文寶覺得狐九在玩，他會等自己重新入了佛，然後再一次把他強行拉出來。

他不會再輸。

於是離開了妖域，久違的再次開始了他的入世修行之旅。

而那頭長長的頭發便顯得不適宜起來了，男人想了想，便把它給剪了，但並沒有剃頭，而是剪了清爽利落的短發。

剃頭，自然要等他重新入佛之後。

而剪下的頭發被狐九收了，放進了一個盒子裏。

郭文寶看了心裏略有些古怪，但並沒有多言。

之後，他便以佛教世俗弟子的身份開始四處雲游，幫助凡人的同時也順便傳教，教導他們佛教的至善至德，而曾經也有和他一樣的人去了地球，把這些美德傳播了過去，他和地球的其他世人才得以感受到大乘佛法的美好。

做著一樣的事讓郭文寶覺得很快樂。

而狐九跟著他，卻也遵守了他的諾言，沒有再碰過郭文寶了。

郭文寶終於再次嘗到了平和與寧靜。

他認為這樣下去的話，大概幾十年後，等他的孩子在地球圓完凡人夢了，他也順利重新入佛了。

然而不知為何，心底深處始終有一塊在叫囂著，很小很陰暗，隱蔽而深沈，卻真真實實的始終存在於那兒。

讓他無法突破那最後一層隔閡重新入佛。

而他的孩子已經從地球回來了。

“這個世界還是封建社會呢。”胡凡站在院子裏與他說道，那雙眼睛清亮而溫和：“要不是蕭望歸得回修真界重新接手魔道的管理，我真想也和他去大千凡人界走走。”

“……以後定是有機會的。”郭文寶低聲說道，微微低著腦袋。

他的眼角註意到他的孩子扭頭看了看他，然後忽的說道：“爸爸能正眼看我嗎？”

他心底不由一驚，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要求來。

而胡凡接著說道：“其實我以前就希望你能這樣做了，但是掖在了心裏，想著尊重你，但果然還是希望爸爸你能好好看看我。”

郭文寶垂著眼，楞楞的，而他的孩子則安靜的一直站在那兒，並不催他，很耐心的等著。

許久之後，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三四個，郭文寶腦袋亂的辨不清時間的流逝了，而他到底還是在自己孩子的執著中擡起了腦袋。

並輕輕擡起了眼。

他看到了一張年輕俊逸的臉，五官精致，眉目如畫，與一個男人有那麽點兒相似。

那個始終呆在他身邊的男人。

見他終於擡起了頭，胡凡便露出了笑，心滿意足的。

“謝謝，爸爸。”他對他道了這麽一句，然後走了。

謝謝？謝什麽？郭文寶不明白，他只覺得胸口發悶，並感到羞愧。

他忽然發覺，他修了幾百年的佛法，卻還不如他這個奉信唯物主義的孩子。

前幾天他還聽到他和蕭望歸在那兒認真談論用科學的角度解釋修士和妖魔的存在呢。

他是聽不懂。

謝謝麽……對別人放下，便是對自己放下。

郭文寶似有些悟了，可是心底那隱蔽的地方卻又開始叫囂。

他放不下。

於是等那紅頭發的男人前來庭院找他時，他擡眼，看著那張熟悉又俊美的臉，忽的，根本控制不住的落下了淚。

狐九眉頭一挑，看著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你……莫要再玩弄我了……”郭文寶終於把他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聲音道了出來：“放過我……讓我成佛……”

狐九安安靜靜看著他，然後笑了。

“放過你？我又未曾束縛過你。”狐九看著他說道：“而且……一直以來是你在玩弄我。”

郭文寶楞住了，呆楞楞看著他，而狐九直勾勾的看著他：“你覺得我玩你，而你又可曾對我認真過？從一開始你接近我就是抱著目的，你想利用我增加你的功德，還不許我發點牢騷，從你身上拿一點回報嗎？”

“……”郭文寶看著他，眼睛睜的大大的。

而狐九仍舊盯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罪孽深重，郭，文，寶。”

這句話如驚雷一般震了男人的腦袋，他陷入了短暫的空白，雙眼迷蒙之中，卻又看見那男人朝他伸出了手，並淺淺露出了一個笑：

“而我會陪著你，幫你贖罪。該過來了，郭文寶。”

郭文寶看著他，似仍在發懵，而不知多久之後，他朝那對他伸著手的男人邁開了自己的腳步，帶著淚。

是啊，他罪孽深重。

該贖罪了。

男人哭著哭著，就給笑了。

心底深處一直叫囂著的聲音忽然消失，頓時整個世界一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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