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胡凡這樣問，淩風尊者倒也不覺得意外，他自然是知道的，陳澤林失蹤的事情。

看向前方，那裏有著綿延的高山和白色的游雲，淩風尊者搖晃著手中的折扇，平和的開了口：“他是一個很好的棋子，雖然沒有他也能達成我的計劃，但會麻煩很多，也會拖延上很多。你身邊必須有一個你信任的，卻對你有危險的人存在，這樣才能達到刺激蕭望歸的目的。而陳澤林也做的很好，他往你體內註入了方河山的分魂，而只有分魂的原身死亡才能解除，所以蕭望歸為了你必定會殺了方河山，然後隨著韓星墮入魔道。”

胡凡皺眉聽著：“韓星也是你的人？”

“不算是，我只是對他透露了狐九是上界面的人，願意為他搭橋引薦，他便乖乖聽我的話了。”淩風尊者解釋道：“大多數人都對飛升上界感興趣的，尤其是我們這種已經達到了頂層的人。”

胡凡了然，而他對韓星並沒有多大的興趣，於是沈默了一下，繼續追問：“你利用陳澤林我可以理解，但蛇君……為何要欺辱他？”

胡凡問這個問題是帶著猶豫的，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陳澤林對這件事一直是百般遮掩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但胡凡實在好奇，而且……他覺得這件事也很蹊蹺，背後也許也是眼前這個人在搗鬼。

“我也調查過蛇君的一些資料，此人喜靜，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百妖谷雖也是妖的地盤，但在這修真界名聲不錯，而關於蛇君的喜好，網絡上都說他不近女色，也沒有傳過他與任何男性的緋聞，我不覺得這樣淡泊的一個人會突然襲擊另一個男子。”胡凡沈聲說道：“而且我也不覺得他喜歡陳澤林！”

“……他確實不喜歡，為這事他也叨念了我許久。”淩風尊者承認了是自己在背後指使：“讓他欺辱陳澤林，只是保險起見，陳澤林恨妖，是因為妖殘害了他全家，但他這人心地是善良的，而這樣不夠妥當，我想要的棋子，必須是足夠恨妖也足夠執著的棋子，他得明知道你無辜卻還是會仇視你，明知道妖不全是壞的，也執著於消滅他們。而這樣的棋子我難以尋到，能夠有能力促成戰爭的人都已經是老辣之輩，處事比較理智，也不容易受我引誘，而陳澤林很好，他年輕，也有天賦，完全可以像蕭望歸一樣培養成一個‘大將’，所以我才如此精心的去培養他。”

指引陳澤林不斷游歷，設計了很多“機緣”讓陳澤林遇到，讓他的修為迅猛提升，後來還讓蛇君與他雙修，雖然那條白蛇拒絕了，不過也把狐九給他的仙家秘籍轉手給了陳澤林。

仇恨是最好的修仙秘藥，得到了仙家秘籍的陳澤林果然不負眾望的刻苦修到了元嬰期。

“培養？”胡凡難以接受這個詞匯，他看著淩風尊者的目光冷峻了幾分：“你毀了他！”

“不，我造就了他。”淩風尊者否認了，甚至露出了淡淡的淺笑來：“如果沒有蛇君，沒有我在背後操控，你以為憑他陳澤林能如此迅速的修到元嬰？而他今後的成就絕對不止於此，仇恨會繼續督促著他前進，他會來找我和蛇君報覆。我知道終會有這一天的。”

“你……”胡凡一時半刻不知道該如何言語，他想反駁淩風尊者，但淩風尊者說的這些話又確實是實話，他毀了他，卻也造就了他。

胡凡於是陷入了沈默，而淩風尊者則繼續駕馭著飛劍前行，也不再說話。

風在兩人耳邊呼嘯而過，許久之後，胡凡才無比覆雜的重新開了口：“值得嗎？設計了這麽多的局，害了這麽多的人，而人妖魔佛的接下來的相處也許並不會如你想象的那般融洽。”

不止魔修中有反抗者，仙修也存在著地下反抗軍，而妖天生對人類存在危害這點也無法回避，至於佛修裏也有像法海這樣的人。

“值得，當然值得！”淩風尊者回應道，聲音稍稍大了那麽幾分：“哪怕只是一絲的可能性，也都值得我耗費幾百年的時間和精力去拼！這個世界過於固化了，它需要改變！哪怕代價再大！幾百萬的死傷算什麽？就是這個世界毀了一半，只要它能重建出人妖魔佛共存的世界，也都是大大的值得！”

“……”看著語氣略有些激動了的淩風尊者，胡凡不由也被他說顫了幾分內心，他於是又陷入了沈默。

“也許……你是對的。”許久之後胡凡輕輕開了口，聲音含著無奈和低沈：“其實我也想過人妖魔佛共存，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並沒有付諸行動的念頭，而你想了，也做了，這一點就與我不同，所以……我只會是凡人，而你有可能成為偉人。”

“偉人？”淩風尊者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我並非什麽偉人，只是一個自私的人。與你並無兩樣。”

兩人都再次閉了嘴，胡凡已經沒有什麽想問的了，雖然心裏仍舊感到一些郁悶，但比最初有所緩解。

自私的人麽？自己確實是呢……胡凡苦澀的笑了笑，不管以前是對待爺爺，後來對待蕭望歸，還是現在追著淩風尊者詢問陳澤林，他都有些不管不顧了。

只想自己所想，哪怕知道不行，懂得道理，但掙紮過後還是會去做。

疏遠病變的蕭望歸是如此，為了蕭望歸讓仙盟中埋伏如此，現在抓著淩風尊者不放也是如此。

自己真是一個可惡的人呢。胡凡自嘲的心想著，然後忽的聽到前方的淩風尊者說道：

“不必對自己感到抱歉。現在的你就很好。”

胡凡微楞，而淩風尊者接著道出了一個讓他震驚的事情：“當年郭文寶在把你送到凡人界之前，把他的僅有的那點兒自私都給了你。”

胡凡懵在那兒，似懂非懂，而淩風尊者繼續說道：“人有三魂七魄，七情六欲，有些情強，有些欲淡，因人而異，而郭文寶屬於情欲私欲都很少的人，這也讓他選擇成為一名佛修，而他在墮入魔道的那一瞬間後悔了，而你知道做父母的大多都會把自己的念想加在孩子身上，他不希望你步入和他一樣的路途，所以他讓狐九抽出了他的私欲，轉給了你。人都是弘揚無私精神，然而自私一些反而活的更好，諷刺吧？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你會把這份自私用在別人身上。”

淩風尊者說完看著胡凡：“你隨了你父親，無論是情欲還是私欲都很淡，但好在有了你父親給了你的那份私欲，你稍稍活的像個正常人了，會為了一個人，而不是為了全部人。”

胡凡與他對視，繼而問他：“我父親把他的私欲給了我，是你的意思嗎？”

淩風尊者對他笑了笑，並不回答他這個問題，而胡凡伸手摸上自己的心口，感慨良多。

“是麽……我父親把他的私欲給了我……”頓了頓，又問淩風尊者：“那他現在沒有了私欲，為何還無法重新成佛？”

淩風尊者搖扇一笑：“因為他有了愛。”

胡凡先是一楞，然後也笑了。

之後的路途胡凡再沒有問任何問題了，他隨著淩風尊者回到了禦靈宗，那個他居住了好多年的偏僻小院。

當年他隨陳澤林走的急，幾乎把所有東西都丟在了這兒，而過去了這麽多年禦靈宗居然還為他留著那些東西。

胡凡看著熟悉中帶著點兒陌生的小院，淡淡笑了笑，然後開始整理東西。

有幾個還是孩童的內門弟子跑到了他的小院外頭偷看，看他這位妖王和妖僧的義子，如今在魔道如日中天的魔修蕭望歸的愛人。

胡凡看著那群好奇打量他的孩童，正打算給他們發一些零食糕點，那些孩童卻一哄而散跑走了，並不敢接近他。

胡凡苦澀一笑，卻沒有那麽多的郁悶，現在的孩子還會對妖魔感到懼怕，但幾十年幾百年之後，就能敞開心扉的走在一起了吧？

不得不說，他喜歡也盼望那樣的世界。

他是妖，喜歡人。

胡凡收拾好東西之後便向禦靈宗遞交了離宗申請，淩風尊者痛快的給批了，胡凡最後見了他一面，便離開了禦靈宗。

他在禦靈宗大門口拍了幾張照片，還合了照，猶如畢業了要離校的學生一般，然後拿出了自己的劍，嘴中念念有詞了幾句，那把劍便浮了空。

胡凡盯著它看了看，然後輕靈的跳了上去。

修煉，築基，然後駕馭飛劍去魔道找蕭望歸，這是他踏入修仙界之初就期盼的事，而如今……他終於能實現這個念想了。

雖然蕭望歸已經不需要他拯救了，甚至被拯救的人其實是他。

但他還需要自己，而自己，亦不能沒他。

胡凡看著遠方，雙目一片清明，嘴角勾起了淺笑，然後踩著飛劍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躥入蔚藍色的天空，消失不見了。

[END]

作者有話說

到此結束，番外含四篇，胡凡x蕭望歸兩篇，陳澤林x蛇君一篇，郭文寶x狐九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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