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林冷冷看了柳笙一眼，知道他其實是在幫胡凡問的。

師弟也好，師兄也罷，怎麽他身邊凈是一些老好人。陳澤林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才淡淡開口：“他身上的妖毒不簡單，而且感染了太久，想根治好並不容易，需要在萬劍宗的靈泉秘境裏浸泡上一月左右，而萬劍宗的長老和尊者們都對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他人生的前十八年在凡人界浪費掉了，所以他們想一並趁著這次治療讓他好好在秘境裏修煉，這樣的話他也許要數月甚至數年才會出來。”

胡凡一聽頓時驚了，哪裏能接受的了，幾個月他姑且還能耐心等一等，但幾年的話就太長了。

他們修士壽命長無所謂，但他這一生能有幾個幾年？

胡凡於是皺眉想了想，試著問陳澤林：“既然他一個月就能治好的話，那我到時候能跟萬劍宗申請進去見他嗎？就一面，十分鐘……不，五分鐘就行！”

陳澤林冷笑一聲：“你在這兒問我有什麽用？我又不能做決定，去問萬劍宗那兩位化神尊者啊。”

但化神尊者又可是能說見就見到的？胡凡想到剛才柳笙說他和那位淩風尊者暢聊甚歡，當即扭頭看向他：“淩風尊者能幫忙說上話嗎？”

柳笙想了想，然後不確定的回答：“若是你想見他，我倒是可以帶你去見見，但他並不是萬劍宗的人，不一定能幫上忙。”

“總歸是條渠道。”胡凡說道，很糟心，他原本以為兩人很快就能見面，哪知道一拖再拖，在伏妖宗廣場上竟然成了兩人久別前的最後一面。

“好了，你也別太著急。”柳笙溫聲開口安撫道：“既然治療要一個月的話，我們可以再看看情況，我尋思著那淩風尊者也不會太快走。”

胡凡看了看他，然後又是一聲輕嘆，點了點頭。

而坐在床榻椅上的陳澤林看著焦躁不已的胡凡，他沈默了一下，然後忽的開口跟他說道：“你應該知道蕭望歸的腦神經也被妖毒感染了吧？”

胡凡微楞，然後心中湧出了不詳的預感，而陳澤林接著淡淡說道：“萬劍宗的兩位化神尊者確實可以恢覆他的神智，但不一定能恢覆他的記憶。”

他說完眼底露出了譏諷：“他連蘋果和梨都分不清了不是嗎？那麽忘掉你也是很正常的吧？”

胡凡聽的渾身發冷，胸口也更加壓抑了，他握拳站了片刻，然後目光又銳利起來：“不，就算他忘了所有人他都不會忘了我的！”

陳澤林見他如此信誓旦旦，又揚起了一絲譏笑，然後閉上眼睛繼續修煉了。

柳笙看了自己的師弟一眼，又看了一身沈悶的胡凡一眼，然後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夜已經深了，你進裏屋歇息去吧。”

胡凡覆雜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轉身進了裏屋，而等他進去之後，柳笙便擡手對著那圓形的拱門隔空一抹，一個透明的薄膜便封住了那扇拱門。

這是隔音結界。

“你呀，何必對他這麽刻薄呢？”柳笙對著閉著眼睛的陳澤林說道：“我知你不是會胡亂欺負人的惡人。”

而且剛才陳澤林本來可以不必告訴胡凡蕭望歸有可能會失憶這事，但他還是說了，表現上像是在諷他，其實是讓他能有個心理準備。

“師兄高擡我了，我跟你可不一樣。”陳澤林淡淡說道，並沒有睜開眼睛：“倒是你，善心多的沒處用嗎？還是說……”

陳澤林這時才緩緩睜開了眼，那雙黑瞳尖銳的看向柳笙：“你也被他迷住了？”

柳笙便笑了出來：“原來你是這般想我的嗎？他是長的漂亮，但怎麽說也是個男子。”

話末，似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斂了幾分，目光也變得深邃了起來：“說起來……談到龍陽之好就會想到那一位吧？”

陳澤林眼睛瞇了瞇，與柳笙對視：“看來師兄已經從胡凡那裏打探到了什麽？”

“他能告訴我什麽？他自己都糊塗著呢。”柳笙淺笑說道，然後走到了陳澤林對面坐下，動手給自己沏起茶來，並緩緩說道：“是你們的態度讓我明白了過來。他如果真的只是一個凡人，你是不會對他如此戒備的，還讓我離他遠些，而今天那淩風尊者也不會特意跑過來了。”

陳澤林聞言擡手撫了撫自己的額，細細一回想，發現自己的態度確實過於明顯了。

而柳笙一邊沏茶一邊繼續說道：“前日在咱們宗門裏時我便覺得奇怪，為什麽要把他弄昏再送進大殿裏，完了你們還幫他換了身衣服出來，對待一個凡人有必要這樣嗎？而你對他的態度更讓我覺得他並不簡單，於是又想了想，猜著你們大概是檢查了一遍他的身體，於是昨日趁著他睡著時也脫了他的衣服查看了一番。”

陳澤林目光微閃：“你看到了？”

“看到了。”柳笙把一盞香茶推了過去，雙目直直註視著他：“這就是你提防他的理由？”

陳澤林冷哼一聲：“有什麽不對嗎？”

“……沒有。”柳笙並不與他爭執，只是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平和的說道：“只是覺得你過於緊張罷了，你跟他相處的時間遠比我長，應該能看出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陳澤林不以為然：“人總是會變的，他父親之前也很受人喜愛，現在還不是受萬人所唾棄？”

他說完看著柳笙的眼神冷厲了幾分：“師兄，身為一個修仙者，還是咱們伏妖宗的人，你是否應該正一正自己的思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放走了不少妖魔！”

柳笙仍舊平靜的飲著茶水：“那你是要向長老他們狀告我嗎？”

陳澤林又哼了一聲，沒回應他，而他的沈默讓柳笙又露出了淺笑來：“師弟，你是善良的。”

“你給我的善良嗎？”陳澤林沒好氣的反駁了一句，閉眼修煉了，不想再搭理他，只不過閉上眼睛之後又補了一句：“我不管你怎麽想的，但這事你最好別摻和進來，對你沒有益處。”

“就算我想摻和也沒那能耐不是？”柳笙不以為意的說道，然後眼睛看向了窗外的浩瀚星空：“咱們兩個怎麽想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化神尊者的想法，他們要留他，那以後誰想動他都得註意著點自己的脖子，但他們若想除了他……我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罷了。”

陳澤林沒有回應他，而柳笙看著夜空喝完茶水以後，也脫了靴盤腿坐上床榻，開始修煉了。

而屋內，胡凡睡不著，他翻來覆去的想著陳澤林的那些話，不可自主的想著他到底要多久才能和蕭望歸見上面，見上面之後又會是什麽樣的情況。

盡管不願意承認，但胡凡不得不肯定陳澤林的分析，蕭望歸被妖毒弄傻了腦袋，他失憶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如果蕭望歸沒失憶，那自然是最好的，到時候他便能歡喜的和他一起回家，然後見林惠珍，但如果失憶……

胡凡便面臨著兩種選擇，一，把一切全部告訴他，然後帶他回家，二……選擇祝福他，然後轉身離開。

之所以出現這條選擇，是因為即使他帶蕭望歸回去，他們依舊什麽都不能和林惠珍說，而蕭望歸也必定要再次回到這靈界，那麽讓他恢覆記憶並帶他回去對他今後的發展而言是不是一種累贅呢？

他失去了記憶，他可以在這個世界從新開始，沒有任何牽掛。

況且他還是幾百年一現的天靈根，只要不出意外便必然能修到化神期，成為這個世界最頂層的存在，而化神修士的壽命有多長？千年之久。

而自己……只有寥寥幾十年可活罷了。胡凡側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手，試著感受所謂的天地靈力，然而什麽都沒能感受到。

他沒有靈根，他是凡人，他不僅感受不到靈力，還會生老病死。胡凡第一次如此的厭惡自己這具身體，還有他註定平凡的一生，明明以前他覺得普普通通過一輩子就挺好的。

胡凡，胡凡……註定平凡麽？胡凡長嘆一聲，又露出一抹苦笑。

其實轉身離開與其說是為了蕭望歸，倒不如說是為了自己。

他在蕭望歸生命裏的所占比太少，而蕭望歸卻在他的一生裏占太多。

胡凡這樣想著，喉嚨便泛酸起來，回想與蕭望歸共渡的那十八年，仿若一場美夢。

罷了，自己現在想這麽多又有什麽用呢？如果連面都見不到，想也是無用。

其實胡凡還害怕萬劍宗不讓他見，他們比他更希望蕭望歸能忘卻凡塵一切，好好修煉。

胡凡在抑郁中緩緩陷入了沈睡，然後第二天一早，看著窗外升起的暖陽發呆。

他便看著那太陽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然後終於又等到了蕭望歸的新消息。

聽說，他身上的妖毒已經徹底清除了。

“那、那我現在是能去見他了嗎？”已經等了一個月的胡凡驚喜又期盼的詢問柳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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