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7章 千秋

關燈
白冰又是一個人了。

他目光平平望向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

若是問他和幾萬年前有所不同,那應是他的腳步更堅定了吧。

不再迷茫前路,不再懊惱對錯,不再牽腸掛肚。

行了半裏,他終於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惡心的味道,心裏卻忽的歡喜起來。

他擡起頭,果然看到正要往西方飛去的怨靈,腳下頓時生風,他化為一道流光,迅速地趕到怨靈面前。

看到他的一刻,怨靈巨大的身體驟然止步,千萬張慌亂的臉拼命地往回縮,調轉方向,就要往回奔。

白冰微微一笑,並不急於追趕。

他的身體忽然開始拉長,很快就長得如樹一樣高。這還不夠,他還在長。

他的腳變得如同高山一樣堅固,胳膊和腿如同擎天的巨柱。他像個頂天立地的巨人一樣,一步跨過百裏之地,再次站在了怨靈面前。

怨靈臉色的驚恐已經變成了詫異。他們全都睜大了空洞洞的眼睛,緊緊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巨人。

白冰伸出了手,張開一個寬廣的胸懷,柔聲道:“過來,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們都沒有錯,都是我的錯。我會用靈魂溫暖你們,安撫你們。到我這裏來吧。”

他的笑容和藹可親,他的聲音溫良親切,怨靈上的臉全都驚呆了,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身不由己地投入到那個巨大的懷抱中。

這個懷抱溫暖而有力,就如同他承諾的一樣,讓人感覺到踏實安定。

怨靈輕輕地顫抖著,無數張臉全都掛著委屈和可憐巴巴的神情。

他們看起來依舊醜陋可怖,可是白冰看向他們的目光卻是撫慰的,理解的。

他將它們擁入懷中,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神魂從他身體裏慢慢抽出,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白冰正將怨靈抱入懷中。怨靈身上濃重的顏色緩緩變淡,與白冰的魂魄逐漸融為一體,消弭在天地之間。

隨著魂魄離體,白冰巨大的身體轟然落下,天地為之一震,可是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在他倒下後,他的身體迅速地僵硬石化,起伏的曲線勾勒出大山的形狀,骨骼構成了綿延堅挺的山脊,銀色的頭發化成了漫山雪蓮。

他的血液變成了小溪,潺潺清水自身下緩緩流出,蜿蜒曲行千萬裏,滋潤了幹渴已久的大地。

忽然,天空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人們期盼已久的大雨終於來了。

不是灰色的、聞著發酸的雨,而是清涼又甘甜的雨水。

大雨下了整整三天,將大地澆得濕潤松軟,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獨屬於土地的味道。

躲在地下的人們,飽受傷痛折磨的人們,失去了家人的人們,都紛紛走到雨中,盡情地呼吸著。

大雨過後,地上奇跡般得冒出了鮮草的嫩芽,不過短短一日,荒蕪的平原就變成了綠意盎然的草地。

山巒重新長滿了樹木花草,河道裏重新灌滿了甘甜的水,一年後大地已經基本恢覆了災禍發生前的模樣。

誰也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他們只顧著歡呼慶祝,將往日的恩怨和是非全都拋到腦後,高高興興地重建家園。

只是三年以後,一個傳說漸漸地從人群中散播出來。

這個傳說的主角非人、非仙、非魔、非妖、更非鬼,而是一座綿延千裏的山脈,名喚昆侖。

有人說,這座山是上古時代的神所化。他初次入世,愛上一個叫顧惜的姑娘,可是姑娘不喜歡他,他就傷心地坐在地上,等待姑娘回心轉意。

可是他等了千年,卻等來了顧惜嫁人的消息。

神心灰意冷,對世間再無眷戀,便將魂魄歸於大地潤澤萬物,身軀卻化成了大山,這山就被後世的人們叫做昆侖山。

對於這個傳說,許多人都心存疑慮。

因為昆侖山出現在人們眼前,不過是幾年前的事。那個時候的人們可不曾聽說過世間有什麽神,他們只記得無盡的戰亂,擔驚受怕的日子,以及莫名的刻在心裏,不敢違背的誓言。

以此看來,傳說不過是傳說罷了。

完。

番外一 等

咕嚕嚕~

一粒圓滾滾的石子滾到清流腳下。

他擡眼一瞧,一個模樣頗為清秀的男孩站在他面前,臉急得通紅,卻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清流放下酒壇子,輕輕將石子撿起來,在手裏拋了拋,含笑道:“這是你的嗎?”

孩子點點頭,卻看著酒壇子舔了舔嘴唇。

清流搖搖頭,將酒壇子踢到一邊,吐字不清道:“不是什麽好東西,別看。”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著小石子道:“你想要嗎,說想要我就給你。”

孩子看著他驟然站起來的身體,如大山一樣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而且這座大山似乎不太穩固,隨時都可能倒在自己身上。

孩子面露惶恐,忽然往後退了一步,掉頭跑了。

清流看著他慌不擇路的身影,手一松,石子哢噠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重新撿起酒壇子,仰著脖子往嘴裏倒了倒,卻發現酒早就流光了。

他看著淌在地上的酒,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丟了酒壇子,慢吞吞地上了街。

滿身的酒氣很快就逼退了不少人,他就像個地痞流氓,大搖大擺地行在大路中央,撞了人也不道歉。

他的眼睛微微瞇著,目空一切。

突然,他感到頭上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氣憤地擡頭一瞧,發現臨街的二樓茶館裏,有個熟悉的臉探了出來。

顧惜一手托著腮幫子,轉了轉靈動的大眼睛,眼睫低垂,懶洋洋地道:“餵,狐貍,上來坐坐。”

清流先是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已經重新長起來的頭發,頭皮上似乎還能感受到被削發的驚悚。

顧惜換了一個手托著臉,繼續道:“上來玩玩嘛,別怕。”

此言一出,茶館立刻一陣混亂。不少人從裏面跑了出來,將清流撞得轉了好幾個圈。

清流哭笑不得,終於還是邁進了茶館。還沒踏上二樓,他就被顧家的人攔住了。

一個臉奇長無比的男人橫劍道:“你不能上去。”

清流道:“顧惜讓我上去。”

長臉男人臉上驟然露出凝重的神色:“她是說著玩的。”

“誰說我說著玩的?嗯?”

顧惜拍拍手上的土,走了過來。將長臉男人揮開,又推開好幾個家裏帶出來的人,終於讓出一條路。

她抱著胳膊道:“來吧,狐貍,架子這麽大,還得讓我去請。”

清流笑笑,跟著她走到窗邊。

小桌上擺著幾樣小點心和瓜子,一個酒壇子也放在桌子上,可是杯子裏卻裝了茶水。

清流不屑地掃了她一眼,道:“喝不了酒?”

明顯挑釁的語氣卻沒有讓顧惜發怒,她只是繼續托著腮幫子,擡起略帶憂郁的眼睛看向樓下走來走去的人們,道:“不敢喝,怕哪天喝醉了看不清人,把那人生生錯過了。”

清流的心陡然一提。

可是顧惜已經尋了個新杯子,給他倒了酒,慢悠悠道:“你可以喝。喝了可以解憂忘愁。”

清流驀地來了火氣:“誰說我有憂有愁?”

顧惜挑眉看他,咂摸著嘴道:“這條街上的人有誰看不出?衰字都掛在臉上了!”

清流憤憤地灌了一口酒,道:“衰又如何?我樂意!”

顧惜咧嘴一笑,慢條斯理地嗑起了瓜子。

聽著劈裏啪啦的嗑瓜子聲,清流的心奇跡般地安靜下來。

他將酒倒掉,喚過人倒了茶,狀似無意道:“你不著急嗎?”

顧惜的手一停,又繼續嗑瓜子,道:“急有什麽用。反正我已經結出了金丹,七八百年我也等得起。”

她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在等誰?別告訴我你也在等他,我可不信。”

清流坦然一笑,道:“等一個欠了我好多紫金石的人。”

顧惜“哦”一聲,翻了個白眼,卻道:“你這樣幹等著不是個辦法,要不然你也像我一樣,散播一點風聲,讓那人聽了馬上火冒三丈,趕著來找你。”

清流噗一口將茶噴了出去,指著顧惜笑道:“我就知道那個傳說是你編造的。”

顧惜一臉平靜,毫不心虛愧疚,顯然沒將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

清流嘆息一聲,道:“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若是他能回來,不知道還記不得我,長得什麽樣子。我只能,靠運氣。”

可是運氣這個東西,實在玄之又玄。

沈默片刻,顧惜也嘆了一口氣,拍拍清流的肩膀道:“剛見你的時候,我還挺討厭你的。現在同病相憐,我看你又頗為順眼。這樣吧,你要是想找人說話,就去顧家找我。”

顧惜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瓜子殼,道:“我走了。”

清流點點頭,在顧惜馬上就要下樓時,他忽然也站了起來,沖著顧惜的背影說道:“如果他一直不回來,如果他回不來……”

看到顧惜突然僵住的後背,清流後悔說出這樣的話了。

可是顧惜瀟灑地一回頭,沖他眨眨眼道:“問問你自己就知道了。”

……

清流目送著顧惜下樓離開。他又在樓上坐了一會兒後,也起身離開了。

大街上人擠人人挨人,清流的視線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臉上,不一會兒眼睛就開始酸疼。

他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漫無目的地走著,人聲漸漸從耳邊退去,後來,他聽到了流水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下垂的桃花眼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河,河,河裏有水。“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往河邊走。

顧惜說的對,他不能再醉下去了,要不萬一錯過了呢。

想到這裏,他加快了步伐,走到河邊。

多年醉酒,讓他腳步不穩,踩到一塊凸起的青瓦,差點跌到河裏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慢慢俯下身子,打算掬起一捧水洗洗臉。

然而腰剛彎,手初伸,他就感到被一股大力掀翻了。

清流倒飛著撞上了河邊的垂柳,樹幹猛地打了個顫,然後掉了滿地黃葉子。

清流頭上頂著片片柳葉,眼冒金星,張開嘴就是一聲罵:“哪個王八蛋敢打我?”

睜開眼,卻見一個單眼皮的俊俏少年站在他面前,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少年的臉比一般人還要蒼白些,此刻因為激動有些發紅。他攥著拳頭,威脅意味十足地走上前來,抓住了清流的衣襟。

“醉鬼,尋死到別處去尋!別在我眼前晃!”

清流大驚,連掙紮都忘了。

他任由少年將自己重新拖回剛剛的茶館,點了一壺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清流眨巴著眼睛,酒意全消,只剩下緊緊地盯著面前這個少年。

他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這種感覺,但是心裏隱隱有一種沖動,想要將面前這個少年抱住,狠狠地哭一場。

可是少年明顯沒有這個雅興。

他在這個小鎮上停留已有一月之久,早就認識清流這號人物了。

在他看來,整日醉成一灘爛泥,在大街上逗貓逗狗逗小孩已經十惡不赦了。如果再想不開,跑到河邊去尋死,就是無藥可救了。

可是鬼知道他為什麽要跟著這個醉鬼到了河邊,還在他投河之前救下他。

過了一會兒,少年就發現清流的目光似乎過於熱忱了,好像想把他身上看出一個洞來。

少年活動了肩膀,用犀利的眼神回敬清流,道:“你為什麽要投河?”

清流楞了楞,忽然哈哈大笑,道:“我找一個人,一直找不到,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少年斜了他一眼,嫌棄道:“就為了這點小事,你就想投河?什麽樣的人,我幫你找一找。“

清流揚著頭擦了擦眼淚,道:“你怎麽幫我找?”

少年鄭重說道:“我這些年行走江湖,見過不少人,或許你說的那人我見過。”

清流嘴角滿是掩不住的笑意,道:“小兄弟,你才多大就行走江湖啊?”

少年傲然挺胸道:“我從十五歲起就獨自出門歷練了,到今日已有六年之久。”

清流讚嘆地鼓了鼓掌,點點頭,又問:“你叫什麽名字,家住何方,家裏還有什麽人?”

少年皺眉道:“你問這些幹什麽?”

清流嚴肅道:“我總得先知道你可不可信。”

少年這才道:“我叫蓮,無父無母,也沒有家。師父在一條小河邊撿到我,看我心口有一朵黑蓮,就給我起名為蓮。”

清流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望著蓮。

看著看著,他就使勁扯開自己的衣襟,將胸口那個蓮花花苞的墜子掏了出來,捧到蓮面前,滿臉激動道:“是不是這個?”

蓮的臉上閃過一抹猶疑。

他有些不情願地扯開衣領,露出心口上的九瓣黑蓮印記,道:”是這個,跟你的好像不一樣。“

清流一看到那朵黑蓮,整個人都呆住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極緩極緩地重新坐下,像個瘋子一樣一會笑一會悲。

就在蓮心中後悔,想要離開時,清流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欣慰地看著蓮道:“都是一樣的。”

蓮撇了撇嘴,厭惡之情已經掛在臉上。

他站起身來,告辭離去。清流卻像個跟屁蟲似的追上了他,嘴裏喋喋不休。

“蓮,我不找人了,咱們一起走吧。”

“你要去哪裏,我也去過很多地方,知道好多事。”

“哎,你別走得這麽快啊。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吧,我叫清流……”

“住嘴,別跟著我!”蓮忍無可忍地說道。

清流卻嘻嘻一笑,背著手跟在他的身後,繼續說道:“那我就不說話了。我安靜地跟著你,行不行?我以前不喝酒的,打架也厲害,帶著我你絕對吃不了虧……”

蓮拔腿就跑,清流邁著大長腿,有條不紊地跟在後面。

清流開懷大笑,歡樂的笑聲傳出去很遠,很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