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瑤拉住了白冰的衣角。

白冰回過頭，看她一眼，不解道：“怎麽了？不舒服嗎？”

青瑤搖搖頭，怔怔地看了一眼遠處的仙族們，道：“走吧！”

白冰順著她的視線瞄了遠處一眼，道：“現在你放心了嗎？”

青瑤楞了楞，又擡眼看了看玄機仙尊和扶風仙尊，扶風仙尊轉身走了，玄機仙尊依舊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著她，其他仙尊的目光，譏誚的，不屑的，冰冷的，探究的，悉數落在她的身上。

青瑤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活靶子，被那些目光化成的箭一下又一下地刺穿了，可是低下頭一看，胸口完好如初。

她將頭埋在白冰的衣角裏，輕輕地重覆道：“走吧！”

白冰見她臉色不好，便不再停留，拉起她摟在懷裏，騰雲而去。

回到彩靈山後，白冰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帶她去山頂，而是將她安置在一處山洞中。

白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含笑道：“你在這裏住幾天，我有事要辦。”

青瑤已經無所謂他再做什麽，只是點頭。

白冰舒了一口氣，試探性地將手放到她的頭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道：“青瑤，以後沒人可以傷害你了。只要你留在我身邊，誰都傷不了你。”

青瑤聽了這話，卻只是覺得累。

她轉身走進洞內，伏在幹草上，閉上了眼睛。

白冰以為她累了，立刻噤聲退了出去。

他揮手在洞口設下了同山門處一樣的結界，確保沒人能再打擾青瑤休息，這才放心地離開了。

第三天的午後，青瑤在極度的寒冷中醒過來了。

朦朦朧朧間擡眼一看，突然發現洞口結了一層冰花，要不是結界的阻攔，此刻洞內怕是已經爬滿了冰花。

青瑤坐起身來，神情恍惚地打量了洞內一眼，雞皮疙瘩隨之從身體各處冒了出來，冷得刺骨。

奇怪，她睡著前明明沒有這麽冷。難道彩靈山出了什麽大事？

她掙紮著站了起來，扶著石壁慢慢走到洞口，眼前不明原因地陣陣發黑，手觸到一片涼滑的冰面時才定了定神，睜大了眼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洞口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此刻竟全都掛滿了冰霜。

樹上的葉子甚至還未落盡，細軟的枝條往一個方向不同程度地揚起，就好像它們正在風中舞動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風凍得結結實實。

晶瑩的冰霜下能看到葉片清晰的脈絡，它們仍生機勃勃，恍若當初，沒有人會懷疑如果有一日冰霜消融，它們還會保持原來的模樣，繼續在和風中起舞。

青瑤擡起僵硬的腿，緩步走出洞口，腳踩在厚實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她不敢置信地站到樹下，仰頭看了看樹冠，然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地。

發生了什麽事？

她擡起頭來，舉目四望，入眼之景皆是冰霜覆蓋，大雪鋪地。

她的腦袋被寒冷激出了神志，很快反應過來，這裏是彩靈山，是他的領地，除了他，誰都不能動這裏一分一毫。

這樣大手筆的變化作，也自然出自他之手了。

通往山頂的路上，雪積得很厚，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上面，留下一串掙紮的腳印。

四周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鳥語花香，沒有蟲蟻合鳴，更沒有豺狼虎豹在林間疾馳的聲音。

安靜得像一處死地。

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

她繼續往上走，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手腳已經凍得失去知覺了，才看到山頂的合歡樹。

合歡樹也沒逃脫冰凍的厄運，樹身上的冰霜甚至比別處的還要多。

本欲翩翩起舞的絨花在將要離開枝頭時被生生地定住了，不得不和葉片一起困在寒冰組成的冰殼子裏，不得自由，不得脫身。

青瑤盯著樹冠看了半晌，邁步再往上爬，沒爬幾步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梅花清香。

她驚訝地擡頭去看，發現眼前竟栽了一大片梅樹，自山頂向下蔓延，已經將青草覆蓋的山坡擠滿了。

在朵朵嫣紅的梅花之間，她看到了那個身穿梅花衣的少年。他正在山坡的另一面開拓土地，準備栽上更多的梅花。

有樹擋了他的路，他就砍樹。有凹凸不平的石頭不適合種植，他就它們挖掉，再填上肥沃的土壤。

他忙得不亦樂乎，因此連身後有人來了都不知道，直到被一聲帶著不確定的詢問打斷。

“你在種樹嗎？”

白冰扭頭看向山下，一見是她，馬上展顏一笑，他的笑容是那麽純粹又明媚，仿佛冰天雪地裏的一抹陽光，能帶給人無窮的希望，能讓人感受到世界上最溫暖的安慰。

她看著他走過來，穿過一株株盛開的梅樹，隨手扯下一朵開到極致的梅花，放到鼻下嗅了嗅，露出了歡喜的表情。他快步走完了剩下的路，走到青瑤面前，將花插到她的耳邊，而後拉著她的手腕往山上走去。

他說：“你怎麽這麽快就起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再多睡幾天。”

青瑤一邊看著身邊的梅樹，一邊隨口應道：“我覺得冷，就醒了。”

白冰馬上露出懊惱的神情，道：“我都忘了給你添衣服，你冷不冷？”

他的手握住青瑤的手，果然覺得非常涼，於是利索地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拉著她繼續往上走。

他說：“前幾天你說喜歡梅花，我便想這麽做了。可惜現在還沒有種完，並不算好看。”

青瑤震驚地回頭看了看山坡上的梅樹，道：“你想種多少？”

白冰道：“當然是種滿整座山。山上的樹肯定留不得了，山裏的生靈已經遷居到別處，只要再給我幾天時間，你就能看到一座種滿梅花的梅花山。”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合歡樹下。青瑤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只是覺得腳有些發軟，聞到披在身上的白冰的梅花衣散發的獨特氣味，就像是要醉倒似的，神志又有些不清楚了。

她扶住樹幹，喃喃道：“你不必如此。”

白冰將她扶著坐下，道：“我心甘情願。”

青瑤擡起一雙疲憊的眼睛，餘光看到了合歡樹冰封的枝葉和絨花，不解道：“何苦呢？彩靈山本來就很美，沒有梅花也很美。”

白冰溫言道：“可是你喜歡梅花啊。”

“我……”

事到如今，她自然不能再說自己當初只是隨口一說。

她看著被冰雪封閉的彩靈山，嘆了一口氣，道：“你是怎麽做到的？我記得你說過，這裏本就不適合種梅花，這些冰雪，都是哪裏來的？我記得你的法術是火……”

白冰突然哈哈一笑，打斷了她的話。

他得意地看著青瑤，從手裏拿出一把約有一尺長的冰錐，道：“我從北方得了這樣一件寶器，它能將靈氣變成冰雪。這次多虧了它，要不然以我的法術屬性，只能給彩靈山加一把火了。”

青瑤立刻瞪大了眼睛，半晌都沒說話，就好像覺得他說的話難以置信，或者根本就不相信他說的話。

如果這座山的冰雪真是用一人的靈氣做成，那應該耗費多麽龐大的靈氣！

青瑤怎麽能相信？

白冰卻好像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歪著頭欣賞了一會兒她錯愕的表情，才解釋道：“雖然用了不少靈氣，但好在成果不錯。你喜歡嗎？”

青瑤哪裏還顧得上喜歡不喜歡，她立刻捉了白冰的手，分出一縷靈氣進入他的體內，想要探探他靈氣的虛實，然而靈氣剛剛進入他的身體，就被一道灼熱的氣息打了出來，她的臉色頓時就白了幾分。

白冰眉頭一皺，趕忙拉著她左看右看，道：“不要這麽做，你會受傷的。我體內的靈氣和這個時代的靈氣有所不同，你們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靈氣。”

青瑤喘了幾口粗氣，終於恢覆下來，問道：“這個時代？”

白冰眨了眨眼睛，突然閉口不言，神情局促地抽回了手，專註地盯著自己被雪和泥土弄臟的靴子。

青瑤卻拉起了他的手，目光定定地看著他，道：“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從哪裏來？你叫什麽名字？”

青瑤的眼睛澄澈極了，白冰能看到其中的小小倒影，那是他自己。

這樣一雙眼睛，仿佛能將世間所有好的壞的，醜的美的，不堪的，仿徨的，難以啟齒的東西全都容納其中。它無比包容，無比善良，能讓人卸下所有的偽裝，安心地將自己的身影投射進去。

可是他看著這樣一雙眼睛，仍是猶豫了。他不怕她了解自己的過去，他只怕她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他只好吞吞吐吐道：“我的名字不好聽……”

“我想聽。”

青瑤這次的態度異常堅決，她甚至主動抓住了他的手，語氣輕柔地對他說：“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白冰看了她一眼，忽然將頭垂得特別低，幾乎要一頭紮到地上去了。

青瑤的眼前一陣恍惚，心裏被針紮了似的疼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她很快將聲音壓得更加柔和，嘴巴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告訴我，我不會笑話你。”

白冰沈默半晌，耳廓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青瑤並不多言，只是溫和地看著他，靜靜地等待著。

終於，白冰擡起了頭，他的臉頰像是塗了一層海棠紅，眼波如水般瀲灩生光。明明是豐神俊朗的少年郎，此刻卻因為羞澀而變得鮮艷無比，真真是又單純又艷絕。

他顫抖地抓住她的手，咽了咽唾沫，而後堅定地說道：“我本名阿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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