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的許多事說起來就是一個笑話。

比如凡人們千辛萬苦修煉成仙，妄圖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一朝夢醒卻發現，天地間生出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他不用講任何道理就能把所有人的命攥在手裏，任意揉捏，那些高高在上的，他們仰望已久的仙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管的了他。

有的人一出生就站在了別人窮盡一生都達不到的高度上，讓別人的努力變得微不足道。

那些修仙者看到了自己努力的盡頭，看清了身為弱者無法改變的命運，才要以死對抗。

可是死又有什麽意義呢？

除了讓一個石頭心的石頭仙崩潰，一點意義都沒有。

而更可笑的是，堂堂仙界找不出一個人想出一個主意，單槍匹馬地跟白冰打一架，或者窮盡仙界之力搏一搏。

他們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剛剛化形不過百年的石頭仙身上。

青瑤被扶下仙門時，明裏暗裏不知道藏了多少目光，個個欣喜若狂地註視著她的崩潰她的絕望，摩拳擦掌道：還不夠。

青瑤哆哆嗦嗦地回到住處，一進門就昏了過去。

芳華聽說了議事大殿發生的事，早就急的坐立不安，一見到青祜背著青瑤出現在門口，馬上撲了過去，將青瑤搶在懷裏。

青祜也不跟她搶，冷眼看著她半拖半拽把青瑤拉到床上，剛要邁步進屋，芳華猛地轉身，手迅速地拍上了門面。

青祜伸手捏住了一側門扇，手卡在門縫間，從門縫裏瞟了床上的青瑤一眼，不耐煩道：“讓開！”

芳華紅著眼眶，手上仙力流轉，門縫驟然被壓小一倍，將青祜的手夾住了。

青祜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磨破的皮，無所謂地晃了晃腦袋，芳華再想將他的手逼出去，卻發現沒那麽容易。

芳華緊緊地盯著他，吸了吸鼻涕，一字一字道：“你敢傷她，先過我這一關！”

青祜嗤笑道：“就憑你？我要是想殺她，就不會把她背回來。回來的路上，到處都是適合埋骨的地方。”

芳華大怒：“虧得青瑤和你一起長大，你不替她求情就罷了，竟然還想殺她！你這個，王八蛋！”

青祜臉上的笑容在消失，他陰沈沈地盯著芳華，道：“求情？你知道她犯了什麽錯嗎？”

芳華楞了楞，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想起其他人議論青瑤的話，不由得又著起急來，帶著哭腔道：“她沒有殺人，她已經受罰了。”

青祜松開了卡著門的手，用一種看著白癡的目光看著芳華。

就是這一眼，讓芳華打消了關門的念頭。

青祜雖然很討厭，但是他的腦子一向比她和青瑤都要靈便，無論是修習仙法，還是辦差，他都能做的又快又好。要不是一年前仙族出了亂子，他又出門尋找青瑤的緣故，恐怕現在早就通過了最後的考核，成為某個仙尊手下的得力弟子。

青祜深吸了一口氣，別開目光，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道：“仙族死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十萬人，還有三大長老。這筆賬，她就是死也贖不清。”

芳華呼吸一滯，馬上又要哭出來，青祜扭頭瞪了她一眼：“別哭了！哭有什麽用！”

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衣衫，仙族修得仙體，早就不懼寒暑酷熱，不過芳華看著他單衣下消瘦的身體，仍是打了個寒顫，使勁壓住嗓子裏的哭腔，道：“那怎麽辦？”

青祜道：“將功補過，這是她唯一的活路了。”

芳華眨了眨眼睛，推開門走過去抓住了青祜的袖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地搖著，急切地問道：“怎麽補？我能做什麽？”

青祜道：“殺了那個魔頭！”

芳華楞了楞，遲疑道：“青瑤的本事還不如我，她怎麽殺得了？”

青祜吸了一口氣，嫌棄地拍開她的手，道：“你也動動腦子行不行？”

芳華急的臉都紅了：“你知道你就說啊！”

青祜冷笑道：“她跟那個魔頭的關系好的不一般，只要她願意，要那個魔頭的命輕而易舉。”

芳華大驚道：“你怎麽知道？”

青祜晃了晃手腕，突然狠狠道：“我看到了！”

芳華追問道：“看到了什麽？”

青祜側過頭盯著她，眼中閃著仇恨的光，道：“他看她的眼神。”

芳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張口結舌了半晌，才搖搖頭，道：“眼神怎麽了？你到底看出什麽了？”

青祜咬牙切齒道：“他喜歡青瑤。”

芳華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張大了嘴，好一會都沒能說出幾句話來。

青祜繼續道：“非常喜歡。”

芳華目瞪口呆，在自己大腿上掐了好幾把才回過神來，道：“你怎麽知道？”

青祜的臉刷得一白，道：“我親眼看到了。你別問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勸她殺了那個魔頭。”

芳華想了想，松了一口氣，道：“雖然有風險，倒不是不可以。既然這樣，你幹嘛對她動手！你就這麽恨她嗎？她可是跟咱們一起長大的人，你那顆心……”

“她不願。”青祜冷冷地打斷了她，一想起青瑤在議事大殿門口說的話，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她穿著魔頭送的梅花衣，高興得很。”

芳華下意識地往青祜身上一看，又聯想到青瑤身上的鬥篷，驀地瞪大了眼睛，道：“仙尊們看到了？”

青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等她醒了，好好勸勸她。”說完邁著大步離開了。

芳華腦子裏一陣陣發脹，站在門口目送著青祜離開，又想了好久，才記起屋裏還有一個青瑤。

青瑤的傷其實並不嚴重。玄機仙尊和扶風仙尊又先後送了藥過來，第四日她就醒了過來。

不過人卻像是傻了似的，呆楞地看著屋頂上掛的紙鶴，一整天都沒有說話。

芳華陪了她一天，按照青祜的意思，好說歹說地勸了好久，說得口幹舌燥了，也沒能讓她開口說一句話。

到了夜間，芳華端來一盞她最喜歡的紅豆糯米粥時，她的眼神才有焦距。

芳華心中大喜，趕忙將勺子遞了過去。

五界之中，只有人族才需要一日三餐維持生存，仙族作為最高貴最優越的一族，不僅不必餐食，他們只要待在靈氣充沛的地方，身體就能自動吸納靈氣，饑餓，幹渴，力不從心，幾乎與他們無緣。

但是青瑤總是嘴饞，平時就會自己鼓搗一點新鮮的東西吃，上次去了人間更是被養刁了口味，回來吃什麽都不香，只有加了很多糖的紅豆糯米粥才稍稍讓她提起一點興趣。

可是今日青瑤卻並沒有接過勺子，她木然地盯著碗裏殷紅的紅豆，腦海裏閃過那日掉在地上的元宵，心猛地提了起來。

整整一天，她拼命地不讓自己想起提著元宵的那人的臉，此刻卻再也攔不住了，她瘋狂地想起那個人的模樣，他不同尋常的發色，艷絕眾生的容顏，還有他目送自己離開時的神情。

眼淚蜂擁而至，青瑤心中苦笑，不知道什麽時候這麽多愁善感，動不動就掉眼淚了。

她狠狠地擦了擦眼角，勉力擠出一個笑臉看著芳華，哽咽道：“芳華，幫幫我，我要去見他。”

芳華手裏的碗摔到了地上，她捂著嘴，嗚咽聲仍然從指縫裏冒了出來。

她道：“你怎麽這麽傻？你會死的，你會死的。不要見他了，青瑤。聽青祜的吧，只要你殺了他，就能將功補過。”

青瑤搖了搖頭，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她，道：“我怎麽能殺她，芳華，我下不了手。”

芳華走到床前，摟住青瑤，二人相擁著哭了起來。

烏雲罩頂，無星無月，連風都止息了。

青祜帶著青瑤悄悄穿行在黑黢黢的山林中，花了大半夜時間，才趕到了仙門。

把守仙門的仙兵們一見到青祜都頷首致意，青祜嗯一聲，作為回禮，剛要踏出仙門，忽聽身後有人道：“仙使，你們的東西掉了。”

青祜心中一緊，面色不變地扭頭看向地上，還未看清掉了什麽東西，一個仙兵已經走了過來，將一枚玉戒放到他的手上。

青祜瞳孔驟然縮起，手剛要去摸腰間的彎刀，仙兵已經搶先一步按住他的手，笑道：“仙使慢走。”

仙兵的臉非常陌生，青祜無從知道他來自哪個仙尊門下。但是毫無疑問，他和青瑤肯定被人盯上了。

青祜有些猶豫地握住了玉戒，正拿不準還要不要走的時候，一直躲在他身後垂首而立的青瑤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仙兵微笑著看了青祜一眼，轉身走了，青祜註視著他的背影，一咬牙帶著青瑤出了仙門，下了仙界。

二人一直到了彩靈山地界，青瑤才松了一口氣，轉身對青祜說：“就送到這裏吧！”

青祜卻沒有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道：“你打算怎麽做？”

青瑤把氣喘勻後道：“趁他不註意，給他一刀。”

青祜面無表情地將她從頭打量到腳，道：“你的刀呢？”

青瑤一楞，想了想，手忽然伸到青祜的腰間。

青祜見了鬼似的跳開了，道：“你幹什麽？”

青瑤道：“借一借你的刀。”

青祜一手按住自己的刀，皺著眉頭看她，道：“你有幾分把握？他身邊有沒有別的人？你殺了人以後怎麽出來？”

青瑤擡頭望著不遠處的彩靈山，道：“走一步，算一步。”

青祜嘴角抽了抽，沈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一聲嘆氣，解開了腰間的彎刀，遞到她面前，道：“我在這裏等你。如果他們人多，你不能脫身，就用刀鋒劃破自己的手。”

青瑤驀地睜大了眼睛，不解道：“你不是恨我，想殺了我嗎？”

青祜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你知道我恨你，想殺了你，還找我帶你出來。”

青瑤攤了攤手，無奈道：“除了你，我也找不了別人了。早知道你這麽講義氣，我平時就少說你幾句壞話了。”

青祜沒有吭聲，青瑤突然覺得心裏有點難受，沖他擺擺手道：“你回去吧！不用等我。”

青祜訝異地看她，目光一寸寸寒了下去，道：“你是不是反悔了？”

青瑤趕忙道：“當然不是。那好吧，你想等就等著吧。”

她邁步向前，走出十幾步以後，回頭一看，青祜果然還在原地。

她小聲嘆了一口氣，心道：我跟臭石頭的梁子算是解不開了。

青瑤轉身繼續往彩靈山走去，她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郁郁蔥蔥的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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