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色染遍山林，北風起，粗衣不敵寒氣，鳥雀歸林，人畜不出，是冬日。

江靈和清流在山間跳躍奔跑追逐著山雞時，忽聽到遠處傳來鐘聲，沈厚悠遠，綿綿不絕，緊一陣慢一陣地敲了一百單八下，鐘聲悠悠而止。

清流停下腳步，望著靜湖嘆道：“真龍寺，成了。”

對於真龍寺的事，江靈聽清流提過幾句。不過一想到此事關乎白冰，便有些懨懨的，不想搭話。

隨著冬日漸漸臨近，江靈開始苦惱如何面對白冰。

鳳尾木簪握在手裏，心裏便發起燙來。她常常輾轉發側，夜不能寐，一想起白冰沈靜的臉，心中仍然有一團火熱的東西在燃燒。

她，實在恨不起白冰來。

可是白冰對她無意，她還要再做糾纏嗎？

白冰啊白冰，你叫我如何是好？

江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裝作不知情，不在乎，每逢清流提到真龍寺，她就佯裝聽不到。或是去找姜少華說話，或是跟著紅藥出門巡視，總歸死不承認，她心裏，眼裏，還是白冰，全是白冰。

清流決定下山去看看真龍寺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他邀請江靈同去，被她拒絕了。

清流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晃晃腦袋，自己下了山，將面容幻化成普通人的樣子，渡著步子混在人群中，往真龍寺方向走去。

真龍寺乃是承當今天子的禦旨建造，又得了太守建造，所費人力無數，良才無數，終於趕在今冬前完工。

清流本以為真龍寺是個巍峨層疊的巨型寺廟，走得近了才發現，寺中所有，不過兩大殿而已，另有廂房游廊方丈室點綴，實在算不上大寺。不過前來上香的人絡繹不絕，香煙裊裊升騰，將整座真龍寺都圍繞起來，遠遠望去，真龍寺似在煙霧繚繞中的仙境所在，便讓人覺得神聖莊嚴，不輸給任何一座宏達的寺廟了。

清流捐了香火錢，進大殿燒香。

入內相看，只見巍巍雄殿之中，塑著一尊純金打造的巨龍，鹿角魚鱗，鷹爪蛇身，兇猛的雙目威嚴地打量著坐下朝拜的眾人，儀態自生。

清流站在一側細細地打量著虔誠叩拜的眾生，心中憂慮更甚。

過了些許時日，真龍寺成了一處遠近聞名的所在，不少人趕了幾日的路程也要來拜一拜真龍。真龍寺附近發展出不少臨時搭建的住處，形成了一條熱鬧的小街，香燭幹果，鮮花檀香，一應俱全。

有些遠路趕來的人不能當天回去，便需要一個臨時住處。明山村距離靜湖最近，他們便在明山村尋了住處，稍稍給村民些銀錢以示心意。沒過幾日，江老爺便從中發現了賺錢的契機，將村中空餘的宅子翻新重建，又在村口處設置了引路處，村店住宿的生意便紅紅火火地做起來了。後來客店越來越多，小街越來越長，兩處地方連成一片，真龍寺和明山村再也不可區分了。

第二年春末的一天，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縣裏，縣長馬上親自出馬，將真龍寺邊的客店清點，商街清路，把那一隊人馬迎到了真龍寺前。

四乘棗紅駿馬拉著一輛玄色寬闊的富麗馬車停在寺前，侍從掀開厚重的車簾，一個年過半百的男子從車中走了出來，站在車椽前舉目望了望巍峨的大殿，薄唇輕啟，臉上的肌肉卻紋絲不動。

他說道：“不錯。”

在車前侍立的袞州太守王延平立刻跪地扣頭道：“謝皇上誇獎。”

皇上一展明黃袍角，踩著小太監的背下了車，徑直往寺中走去。

皇上親自來過以後，真龍寺開始擴建了。原來的兩殿添了三殿，殿中仍擺放著金色巨龍，不過形態略有不同。太守得了皇上的嘉獎，特意派了衛隊守衛真龍寺，保真龍寺平安祥盛。

日子又平穩地過了一年，到第三年的春日，尋常百姓乃至皇家貴族心心念念祈求、盼望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並沒有實現，相反，榮國陷入到建國以來最大的危機中。

榮國大旱。

從春日到秋末，一日覆一日的艷陽天，將全國曬成了一灘均勻的焦土。良田盡毀，農人顆粒無收。河水斷絕，水井幹枯，人畜的飲水都成了困難。榮國成了一處死地，千裏無人聲，百裏連墳場。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清流嘆過幾聲氣，終於還是伸手買了幾只成人高的巨香，謝絕了僧人的幫助，自己手持燃起的巨香，插到香爐裏，端端正正地站到巨龍金像前，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喃喃道：“願你保佑榮國昌盛繁榮，百姓安居。”

他轉身離去時，忽然又哂笑道：“罷了，我竟是個癡人了。他早就說過，眾生於他如螻蟻一般。我這般作戲，不過是聊以***罷了！”

他翩翩離去，走到五方山腳下時，回身又望了望香煙繚繞的所在，搖搖頭，上了山。

“你身上好重的焚香味！”江靈以手扇著鼻下，嫌棄地從清流身邊跳開。

清流微微一笑，笑中似有疲憊之意。

他揮揮手，香氣便消散了，全身散發著一股雨後青草般的清香。

江靈豎尖了鼻子，貪婪地吮吸道：“我最喜歡這個味道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清流從懷中取出一顆青色小丸，捏到手裏道：“你若是誠心答我一個問題，我便將它送給你。”

江靈扁扁嘴，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道：“小氣鬼！我偏不！”

清流拉住了她的衣袖，討好般地說：“不過一個問題，你怕什麽？”

清流的語氣實在不尋常，江靈聽了有些心慌。

她看了他一會兒，卻也想不出他這般是為何，索性讓他自己說了才省心，便說道：“你問吧！不過，我不一定會回答呢！”

江靈狡黠地一笑，旋即，清流也笑了。他的笑意鋪滿整張臉，如水面紋波，緩緩蕩開，讓人心生安定。

“我要問你，你對白冰，還留有愛慕之心嗎？你還會見他嗎？”

江靈的笑意慢慢地淡了，眼睛也清冷下來，直到整個人都似被寒光籠罩。

仿佛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窺探，江靈的眼神漸漸地迷離起來。

她心裏十分害怕，害怕自己被清流看穿了，害怕他嘲笑自己沒有自知之明。

可是清流什麽都沒有說。他攤開手，無所謂地笑了笑，走開了。

江靈呆若木雞，心海中翻起大江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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