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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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的晚餐,坐在小羊皮沙發上看明天開庭的卷宗。隔天在沙發上睡著,醒來時匆匆忙忙地剃了胡子,在法官鄙夷的視線下沖進遲到二十分鐘的法庭。生活一如往常的Routine。

直到聿律有一天回到家,打開燈,把放著卷宗的公事包放在地上,忽然地他發現自己潰堤了。來得莫名其妙,聿律卻不感意外,他坐在小羊皮沙發上,雙手扒著眼窩,壓的唇瓣,哭得像殺雞一樣,難聽又淒慘。

聿律從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從前用多輕蔑的態度看待人的情感,他以為自己身經百戰,其實一擊不堪。

紀嵐說他其實是愛Ricky的,這旁觀者清,確實有幾分道理,但情感深淺有別,聿律自問對於Ricky的情感不及當初一股腦灌註在Sam身上的十分之一,就連跟紀嵐比,也不到對紀嵐用情的一半。

但情感無法量化,聿律也明白,它們之間仍有質性的區別。如果硬要為他對Ricky的感覺分個類,大約是憐愛,而且憐遠大於愛。

Ricky發病前聿律覺得他可愛,他愛他的肉體,愛他靈巧的言語和不會讓感受壓力的個性。而發病之後聿律又覺得他可憐,和他同居的決定,道義仍舊占了大部分。

聿律想過,如果紀嵐當初不是把他和Ricky重新攏在一起,他對Ricky的死恐怕只覺得遺憾,他會哭,會在Ricky的靈堂前痛哭,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也想過,如果Ricky在他身邊延續的生命不只是三年,而是十年、三十年,那麽這分可憐微薄的情感,或許會因為時間相處而真正深沈,他會真正地愛上Ricky,愛他的外表與內裏,愛他的未來與過去,並愛他包括死亡在內的生命。

老夫老妻很少為了對方的壽終正寢痛不欲生,只因對方的死亡本是包含在他們最初約定的契約裏,無從移易,只能陪伴與接受。

但Ricky的死恰恰外於這一切,那並不是因為他愛Ricky如此之深,那份殘缺的、不全的、半途而廢的愛,超出了聿律的情感忍受閥。

人在被揉碎、被撤底掐裂以前是感受不到自己的脆弱的,人們總以為自己夠堅強,堅強得認為世間所有脆弱都是可以跨越的。就像聿律也曾經以為他被Sam傷得千槌百煉,足以承受任何來自情感上的脆弱。

但Ricky的死終究讓聿律醒悟到,世上竟有這種怎麽也無法跨越的脆弱。因為無法跨躍,只能隨之墜落。

這時候聿律就慶幸人有記憶力這種極限,記憶力會隨著時間淡泊,而相應而生的情感也會跟著慢慢稀釋。

剛開始Ricky走得那段期間裏,聿律覺得自己就像只斷了腿的蜈蚣,每天進出法庭、進出事務所,都像是用腹部拖著在地上行走。

他斷絕一切過去往來的朋友,肉體的和非肉體的。其中也包括紀嵐在內,應該說,紀嵐是他頭一個要斷絕往來的對象。

‘如果Ricky死了,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追求紀嵐了。’這個想法曾經在Ricky在世時充斥著聿律的胸臆,但現在卻成了聿律心中的一個禁忌。他無法原諒曾經想過這種事的自己,也害怕會繼續想著這件事的自己。

之後他想和什麽人在一起都行,但那個人不該是紀嵐。

聿律發現自己在心底,下了這樣的潛規則。盡管沒有任何人這樣要求過他。

那段日子聿律白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晚上回到家身體往羊皮沙發裏一投,打開電視從新聞臺頭轉到新聞臺尾,睡得著的話就進臥室,睡不著的話就看著跳動的螢幕直到睡著。

而事實證明時間果然是最好的修覆劑,聿律漸漸地又長出了腳,失聯的朋友有一天拾起電話簿,打過去聊兩句,發現朋友這種東西就是老的死不了,舊的去不掉。以前的炮友在Gay Bar看見聿律久違的身影,仍然會笑著舉手拍他的屁屁。

一年半前聿律第一次嘗試重新和男人上床,過程宛如產後的婦女重新和丈夫圓房,聿律的生疏和僵硬讓他吧裏認識的青年笑著問他:“大叔,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這段覆健的過程丟臉而冗長,難堪到聿律幾乎不願去回想。

之後雖然零零星星地有些機會,但盡管聿律就像是覆健失敗怕摔跤的小孩,再也不敢重新在人前拾起拐杖那樣,怎麽走都覺得有些顛簸。

而那天晚上是睽違已久的上網釣人,他本來想隔著一層螢幕,或許能讓他壯點膽色。剛上網就看見了似曾相識的匿稱,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約了炮,但沒想到轉身就接到了那通相隔八年的電話。

聿律仿佛看見,自己五年來拚命在自己周身築起的堡壘、連綿的城墻,在接起電話的瞬間,逐步龜裂、逐步瓦解。

但即使如此,聿律也不覺得自己能夠跨得出去。他的城堡周圍早已一片荒蕪,能收割的事物早已不覆存在了。

他躺回沙發上,平板電腦上的聊天紀錄還留著,他和對方約的是八點半。但聿律擡頭一看,時針已經指向十點,十點過五分。

“太遲了……”他喃喃的,“已經,太遲了……”

聿律用手遮著眼瞼,不願再去看那些已然流逝的時光。

—番外 八年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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