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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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彈。聿律也差不多是這個狀態。

他在回程的路上打開了葉常寫給他們的信。信非常短,但筆跡卻相當穩定,對比陸行混亂而矛盾的字跡,聿律幾乎可以讀得出來,寫信的人在執筆的頃刻,已經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給聿律師、紀律師:

非常謝謝你們願意接下我的案子,也很抱歉只能用這種方式向你們傳達我的想法。

我的文筆不是很好,沒有辦法很清楚地表達我的意思,但是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和兩位律師說清楚不可。開庭的時候,兩位律師說這個案子的真兇另有其人,而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同事小陸。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兩位律師說,你們弄錯了,小陸不會是犯人。

我不太會說話,在法庭上也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意思,但是小陸是個很可憐的人,我和他同事這半年,聽他說了很多關於自己的事。他從小就沒有父親,母親也很早就跟人家跑了。但他雖然沒有父母,卻是個很善良的人,並沒有因為沒有父母而變壞。

像李芾說我的會幫那些盆栽澆水,其實是他誤會了,我只替盆栽澆了一次水,還是小陸請我替他做的,而那次剛好被李芾撞見罷了。

幫盆栽澆水的是小陸。他說他不忍心看到任何生物在他面前死去,他有時還會帶自己的午餐來餵跑進活動中心的野狗。

他就是這麽好的人,其他還有很多類似的事。而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不單只是因為小陸的外表而已。

小陸和那個孩子的事我也大概知道,但小陸不只對那個孩子好而已,活動中心裏的孩子都很喜歡他。許多孩子來到活動中心,都會吵著要找小陸哥哥。

有一次我在巡邏的時候,看到小陸蹲在二樓中庭的墻邊,手按著墻壁哭,我走過去,他才趕忙擦著眼淚站起來。

我湊過去看,才發現他按著的地方是幅畫,就是你們在法庭裏說的那幅全家福。我那時候還傻傻地說,誰在這個地方塗鴉?應該要通報總務處把他塗掉才對。那時候小陸就很兇的頂撞我,不準我做這件事,他從來不會對我兇的,就只有那一次。

他真的非常珍惜那幅畫,非常珍惜他和那個孩子的關系。

你們說的那些,證據啊、動機什麽的,我腦袋不好,不太懂得。但我要告訴你們,小陸不會是做下這件事情的人,我雖然腦袋沒有你們聰明,但我不會看錯人。如果你們非得把小陸當成犯人,才能讓我無罪的話,這樣的無罪我寧可不要。

抱歉說了這樣子的大話。但是律師先生,經過這次的事情,我弄明白了一件事。很多事重要的不是真相怎麽樣,而是什麽樣的真相,我們才能夠接受,才覺得對得起自己。

說起來很對不起你們,律師先生,你們這樣努力地為我打官司,我們見面說話的機會雖然不多,如果說要找出我這一生最感謝的幾個人,你們一定是其中之一。

但是已經足夠了,我已經找到我想要的東西,找到我能夠接受的答案。

明天我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這件事之後,我就沒有遺憾了。雖然我做的這件事可能對不起小媜,對不起我的小季和芝芝,但我仍然非做不可,離婚協議書我也已經簽了,小媜是個很堅強的女人,她會明白我的。

律師先生,我這一生都在當個懦弱的人,但此時此刻,我的手竟一點顫抖也沒有,真不可思議。或許我在不知不覺中,也成為法院那些大人們希望我成為的那種人了吧?

真希望判決有個好結果,盡管那和我無關,但這樣對律師先生比較好吧?勝訴率什麽的,雖然我不太懂就是了。

我還想要寫信給艾草小姐,她真是好女孩,也想寫信阿槐,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了,我想寫信給很多人。但我的眼睛已經好酸了,這裏的光線很暗,我幾乎看不見我寫些什麽,請原諒我的字變得這麽醜。

前天晚上我看見一只鳥站在窗口,我不知道那是什麽鳥,我出聲叫它,它就飛走了。

真可惜,如果它再待久一點,我們就可以一起走了。

葉常”

聿律看著葉常最後的落款,茫然地折下信紙。

他把信遞給紀嵐,紀嵐卻沒有伸手接下的意思。計程車開到法院附近,他們下了車,聿律只得把信收回西裝外套裏,跟在紀嵐身後,走在雨勢漸劇的人行道上。

他想著那些葉常身邊的人知道這件事之後反應會如何。

槐語會怎麽說呢?葉常自殺的時候他如此忿怒,還問他:難道你不會不甘心嗎?但這次葉常當真不甘心了,當真為了悍衛自己的尊嚴而死,槐語也會狠狠地罵他一頓嗎?還是會流著眼淚說:‘你這個笨蛋。’呢?

艾草是一定會哭的吧,她會抱著葉常曾經寫給她的信大哭。

那些曾受葉常照顧的孩子們,一定也會很難過的。他們會摟著艾草,和艾草一起緬懷這個弱小、卻總是努力在小小的地方綻放出光芒的男人。

艾庭呢?聿律無法想像艾庭知道這件事之後的表情,他會覺得自責嗎?會覺得是自己間接害死了這個倒黴的男人嗎?他會對自己的起訴感到後悔嗎?

應該不會吧。聿律想著,這個人對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職責是如此自豪,他會擡頭挺胸地、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為這一切後果擔負起責任。

聿律的視線停在法院對面的墻上,張貼的一整排白薔薇的海報上,海報上的圖片設計盡管已然斑駁,還是看得出上頭醒目的字跡:‘支持性侵害犯罪人姓名建檔,守護兒童安心家園!’

海報下方還黏了被雨打濕的連署簽名單,在風中飄搖著。聿律隱約還看到其中一張簽名單上,用紅筆寫著:“強暴犯去死!”、“支持戀童癖判死刑!”的字樣。

“這就是‘答案’嗎……?”

聿律停下腳步,嗓音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從喉嚨深處迸出口。

“大家要的答案嗎,就只是這樣嗎?法庭這樣努力地找尋每個人想要的答案,被告的答案、被害人的答案、告訴人的答案、辯護律師的答案……這麽長這麽覆雜的審判程序,把大家都搞得這麽疲倦,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卻原來……”

聿律的嗓音戛然而止,沙啞地停在“原來”兩個字上。

“卻原來大家想要的‘答案’,是那麽樣的簡單嗎?那麽我們的審判程序,又是為了什麽而存在著呢?紀嵐……”

紀嵐沒有回話,聿律看他往前走了兩步,走進了雨裏。

聿律隱約看見街角有個顛倒的身影,好像是個女性,聿律總覺得在哪裏看過他,卻一時想不起來。那個女性似乎在那裏潛伏了很久,發現紀嵐失魂落魄的身影,忽然一步步朝這裏走了過來。

聿律看見大雨裏銀光一閃,那個女性手裏竟似還握有什麽。

“紀嵐……”

聿律忙跟上去想叫住紀嵐,但紀嵐對他的叫喚充耳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去。接下來的事情仿佛電影畫面,聿律踏出幾步,就看見那個女性沖得比他更快,拿著手裏小刀一樣的東西,撲向了人行道上的紀嵐。

“紀嵐,小心!”

聿律失聲叫道,紀嵐這時候才發現那個女性的存在,茫然地想要閃身,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女性的表情異常猙獰,拜此之賜,聿律也終於認出她是什麽人來。那是紀嵐在葉常之前辯護的那個案子,那個旅館性侵案。

聿律還記的那個被害人最後自殺,而她是被害人的姊姊。

紀嵐在最後一刻閃了一下,那個姊姊的刀子沒有刺中本來想刺的地方,劃過了紀嵐的耳際,眼鏡刷地一聲滾落人行道上。紀嵐呆然坐倒在滿是積雨的人行道上,用手撫著耳際,鮮血涓滴而下。

“哈哈哈,你活該!活該!惡狼律師,遭到報應了吧?”

那個姊姊張狂地大聲笑著,笑聲回蕩在加劇的風雨裏,回蕩在莊嚴的法院門口。

“誰叫你要為那些強暴犯辯護?你害死了我妹妹,讓強暴犯逍遙法外!這是你該受的,惡狼律師!惡狼律師!這是你該受的報應!”

姊姊大聲地尖叫著,聿律看紀嵐始終坐倒在大雨裏,鮮血順著紀嵐纖細的脖頸往下滴落,一路流下紀嵐的鎖骨,仿佛流進了紀嵐的心窩裏。

而聿律只聽見街角另一頭,依稀傳來一個男人驚慌失措的聲音,“小嵐?!”他推開聿律,一如十多年前那個夜裏,從此代替聿律摟住了那個男孩發顫的身軀:

“小嵐?小嵐?小嵐你怎麽樣了?天呀,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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