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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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律無奈地想,連他這樣聽下來也覺得,檢察官的說法不無道理,和辯方的主張幾乎勢均力敵,光看審判長緊皺的眉頭,就知道這案子沒有一定時間是無法做出判斷的。

聿律看張法官並沒有加入另外兩位法官的討論,而是用手支著下頤,像在思索什麽重要的事情。

“謝謝辯護人和檢察官的陳述,三位都辛苦了。”

張法官最終擡起頭來說,語氣裏也有幾分感慨,“最後,就請被告為自己做答辯。”

她擡頭看著葉常,“就像我一開始和您說明過的,葉常先生,你可以盡情地說你想說的話,現在是你的時間了。”

審判的最後,是屬於被告的自辯時間。

之所以會將這個放在最後,是因為當一個人被指控為罪犯時,他沒有義務要努力證明自己沒有犯罪,再者被告承認也好否認也好,會帶給法官太強烈的預斷。‘他都自己承認了嘛!那還有什麽好審的?’、‘他說的那麽悲情,會不會真的不是他幹的?’

法警把柵欄打開,引導葉長走到證言臺前,把他手裏的戒具打開,把麥克風挪到他面前調正。葉常低下頭,看著短暫重獲自由的雙手,眼神還有些茫然。

“被告有什麽想辯解的,現在可以說了。”老法官說著。

葉常張開口,又閉上口。整個法庭安靜得近乎死寂,每個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葉常那張平凡、安靜,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世界上的臉上。

“……小季……摔斷腿了。”

葉常就這樣開開闔闔了很久,久到法官幾乎都要出聲催促了,葉常才終於開口。出口卻是這麽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我妻子不讓我知道這件事,但他不知道,我岳父已經讓看守所的人告訴我了……他在學校裏被人推下來,整個小腿都摔裂了,所以小媜她們才沒有來開庭。因為我做了那種事……因為我是強暴犯的緣故……”

聿律看紀嵐開口像在打岔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放棄似地坐回辯護席上。就像張法官說的,現在是屬於葉常的時間。

“我岳父說,小季他很痛,非常痛。他從來不哭的,但是他卻哭了,他哭得很傷心、很大聲,他問我:為什麽我非得這麽痛不可,爸爸?他在我耳邊問了一夜,我卻沒辦法回答他。因為我也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葉常的語氣仍舊帶著茫然。

“我簽了岳父帶過來的離婚協議書,上面是空白的,小媜還沒有簽名,我岳父說他會說服她簽名。我也希望她能簽名,她簽名了,小季就不會再摔斷腿了。”

葉常並攏著雙手,即使手上的鐐銬拿掉了,葉常姿勢仍舊沒有變過,仿佛被困在一個永無休止的牢籠中,即使門打開了、即使前面有光,也不知道邁步往有光的地方前進。

“最初我在看守所,和我的律師見面的時候……律師跟我說:葉先生,你不要擔心,我一定會讓你從這裏,牽著你的小兒子去買書包的。”

辯護席上的聿律怔了一下,沒想到葉常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承諾。聿律對此一直心懷愧疚。

當時他雖然不是帶著玩笑的心情,但現在回頭看來,這話竟與一個玩笑無異。

“但是現在小季摔斷腿了,不能被我牽著去買書包了。小媜說要帶著他們,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記得我們的地方,小季暫時不能上學,也不需要書包了。而我就算離開那個地方,也沒有家可以回去了……”

葉常的眼眶裏沒有淚,也沒有笑意,空空洞洞的什麽也沒有。他忽然轉過來,面對著辯護人席,那雙眼睛和他的辯護律師四目交接。

“所以律師,不必了,不必讓我牽著兒子去買書包了,謝謝你們,但這件事情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葉常的聲音終於有些哽咽,但被他無機質的嗓音蓋了過去。

“我只希望我今天晚上回去,在那個漆黑的地方閉上眼睛,下一次睜開眼睛時,一切惡夢都已經過去。我不想再做夢了,這場夢做得太久,無罪還是有罪、兇手到底是誰,都是夢裏的東西,不會改變這些現實,而我已經夢得很累了。”

葉常最終還是擡起了頭,看的卻不是法官席,而是法庭穹頂外,更高、更遠的天空。

“……我想醒了,從這場夢裏。”

葉常微仰著頸子,說完這句話時,唇角竟逸出一絲笑意。

聿律心頭微微一跳,葉常表示沒有其他話想說了,法警便重新替他戴上戒具,喀擦一聲,把他帶回柵欄之後。

“這個案子,看來今天是無法順利宣判了。”

果然老法官嘆了口氣,用手揉了揉眉心。

“本席宣布言詞辯論程序到此終結,本案定於今年的十二月一日,在本法庭宣告判決結果。被告葉常,你需要出來聆聽判決嗎?”

聿律看紀嵐張開口,剛要說些什麽,葉常卻已出聲。

“……不必了。”葉常的聲音極淡,嗓音微啞:“不必了,謝謝。”

法警把葉常從被告席裏帶出來。聿律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一瞬間想追過去說些什麽,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男人擡頭挺胸走回被告席的模樣,竟隱然有股神聖感,讓聿律不敢輕近。

最終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被告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押解室的門外。

老法官伸手拿起法槌,重重地敲了下去,也為這一切敲下了鳴金收兵的銅鑼。

“那麽,本日的審理到此為止。各位都辛苦了,謝謝你們的參與,接下來是屬於我們法官的工作了。”

***

聿律這月餘以來頭一次睡到日上三竿,起床的時候連曬在他家羊皮沙發的太陽都變可愛了,整個人神清氣爽到不行。總覺得精神變好了,人也年輕了二十歲。

不過聿律也清楚,現在還不是可以放松的時候。

那日庭期一結束,整個法庭就喧鬧成一團,比起上次庭期,這回每個人臉上都顯得沈重許多,好幾個人躲在法庭一角低聲交談著,也有單純來看熱鬧的人仿佛覺得無趣,法官宣布結束的同時就拂袖而去,連坐在前排的記者都顯得有些疲倦的樣子。

紀嵐和他站在宛如散場電影一般的法庭上,沈默地收拾著散落一桌的資料。走出長廊時,也沒有記者再來訪問他們,反倒是艾庭在他們之後走出來,看了紀嵐一眼,好像想走過來說些什麽。

但終究他還是什麽也沒說,領著他的書記官往法院那頭去了。

紀嵐從庭期後也沒有再打電話來給他,這讓聿律多久有點悵然若失。

果然之前那些都只是錯覺,紀嵐對自己一點性趣也沒有,案件結束了,合作關系也沒了,紀嵐不必再聯絡自己也是當然的。

Ricky那天庭期後就消失無蹤。聿律步出律休室時,已經到處都沒有那少年的身影。

但聿律承認自己也沒有認真找,Ricky就像是一根銳利而明亮的刺,深深紮在他的心臟裏,讓聿律每次低頭看見,都能深刻具體地感受到自己冷漠無情的一面。

那個少年拿他全副的感情、全部的生命來待他,而聿律卻無法回應他相同的東西,只因他想把那些東西拿來捧給另一個與他無緣的人。

他只能選擇逃避。逃避自己骨子裏的自私自利,逃避這個少年終有一天,可能孤孤單單死在什麽地方的結局。

那天聿律又上了健身房,他報名健身中心專為中年大叔開設的塑身課程,用大量的汗水和勞動力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他坐在重訓機器前揮汗如雨,看著眼前熙來攘往的年輕弟弟,前些天法庭的激戰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想起來都好不真實。

聿律翻了報紙,比起之前大肆渲染惡狼警衛的新聞,這場審判的經過雖然有報導出來,但只占了小小一角的篇幅,還是在不起眼的社會版面,被擠在一個妻子因為丈夫外遇狠剁丈夫雞雞的人間慘案旁邊。

報紙的標題是:“警衛性侵男童案法庭激戰,兇手可能另有其人?”聿律快速讀了一下短得可憐的記事:

‘惡狼警衛案日前在地院審理結果,檢辯雙方展開精彩而激烈的辯論。最後因事實不明傳訊被害人,被害人當庭指稱:“性侵害我的不是這個人。”檢察官表示孩童的言語與指控易受成人影響,可信度仍可斟酌。本案將於十二月一日宣判,判決結果很可能出乎意料,惡狼警衛是否另有其人,還待看法官如何做出判斷。’

聿律看著這可能不到一百字的新聞,他們使盡渾身解數、鏖戰了將近五個月,現在看來仿佛不值一提。比起先前那些聳動的惡狼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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