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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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解開了庭院小門的鎖。還抽空看了眼聿律殘疾的腳。

“先進來再說,太多人在外頭看了。”

紀嵐和聿律匆匆隨著吳女士進屋,吳女士沒等聿律把拐杖收進門裏,便急急地掩上了房門。“拖鞋在鞋櫃裏,我們到客廳坐。”

吳女士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著,滾動輪椅進了右首的廚房。聿律環顧這間房子一眼,這是個兩層樓的雙並建築,一樓是1LDK的標準配備,二樓的樓梯多半通往臥室,現在大門深掩著。建坪不大,但看得出來曾經是個舒適溫暖的家。

令聿律訝異的是,屋子裏本來挺多看起來氣派的家具的,玄關的地方還有座大理石立鐘。但現在這些家具幾乎都貼了封條,聿律有時也會承辦民事執行案件,這是法院強制執行的封條。

“你不是早該知道了嗎?在法庭上的時候。”

紀嵐也略感訝異地看著滿屋子的黃紅色紙條,吳女士從廚房端了水出來,放在同樣有封條的客廳桌上。

“信用卡債、銀行貸款,因為賭博簽下的本票債務……其實這個房子也快要沒有了,下周法院就要拍賣掉他,我和小信之後還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

吳女士語帶自嘲地說,她把輪椅推到客廳一角,示意紀嵐和聿律在沙發上坐下。

“他叫小信是嗎?”紀嵐問道,聿律也是第一次聽到被害男孩的名字。

吳女士一瞬間表情有些後悔,但隨即又是那種疲倦的釋然,“嗯,我先生姓楊,他在小信不到兩歲時就去世了。”

雙方喝了幾口水,聿律看紀嵐便開口想要問什麽,卻被吳女士搶先了。

“你剛才說的……小時候曾經被強……被性侵害的事,是真的嗎?”她問。

紀嵐抿了下唇,“是真的。”

“那你父母……你父母會很自責嗎?關於你被綁架的事。”

吳女士抓著手裏的水杯,低著頭問。少了法庭這個針鋒相對的場域,少了“告訴人”與“辯護人”的頭銜,聿律發覺眼前這個婦人,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母親罷了。

“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紀嵐說著,“我父親工作一直很忙,我是保姆和兄長帶大的。那天是因為來載我的司機迷路遲到,我又自作聰明想找路回家才會被綁架,我父親那時候很生氣,但生氣的對象是我,他認為我不該蠢到被人綁走。”

這什麽嚴苛的家庭啊……聿律在一旁感慨著。紀嵐又補充:“不過我哥哥很自責,他當時高我一個學年,我們向來一起放學,但他那天因為被罰打掃教室晚出來。他覺得是他沒看好我才讓我被綁架,我被救出來時,紀澤……我哥哥抱著我哭了很久很久。”

吳女士仍舊用手捏著水杯。

“那你……事後回想起來,我是說,現在回想你被綁架的事,你會恨你的親人嗎?”

紀嵐的表情有些意外,看著吳女士緊抿著的唇,隨即露出了然的表情。

“正好相反。”

紀嵐柔和地說著,“正是因為發生那些事情,我才體會到什麽叫做真正的親人。如果說世界上有一個凡事為你想、對你所有的喜悅與痛苦都感同身受,把你的一切當作自己一切的人,那就是你的親人了。”

“發生那件事情後,我才體會到我大哥對我而言有多重要,在這之前我只是把他當普通哥哥。但當他流著淚抱住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是我一生中無可取代的存在。”

聿律聽得心頭一跳,他看了紀嵐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好像只是講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吳女士也專註地聽著,兩個人臉色都沒有絲毫異樣。

“你剛才說……小信很可能感染……什麽的,是怎麽回事?”

吳女士問。聿律和紀嵐對看一眼,還是由紀嵐開口了,“只是可能性,事實上如果只有單一次的接觸,感染的機率相當低。”

紀嵐一邊解釋,一邊把陸行的事挑選簡要的部分說了,期間吳女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五指和在法庭上一樣捏緊了。

聿律在一旁聽著,心情也有些覆雜。以現在的情勢而言,或許那孩子感染HIV,對他們將會有利許多。因為葉常並沒有這樣的疾病,而一個沒有性經驗的孩子在短期內遭到感染,可以說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兇手並非葉常的鐵證。

但這樣一來,簡直就是他們希望這孩子被感染似的。這樣即使是勝訴,感覺心底也會留下遺憾,聿律已經經歷過一次那樣的遺憾,實在不想再來一次了。

聿律知道紀嵐肯定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才會無論如何都要來拜訪這一家人。

“但是……你們忽然這樣說……我實在……”

吳女士手裏發顫,似乎還無法消化接踵而來的事實。紀嵐仿佛知道她的心情,傾身向前,說道: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和聿律師個人的調查,究竟真相怎麽樣,還是要看篩檢的結果。我本來想當庭向法院提出請求,但顧慮到小信的名譽,如果吳女士能夠配合,那是最好不過了,我知道這方面能夠完全信任的醫院。”

聿律看吳女士沒有答話,她坐在輪椅裏,用兩手壓緊著面頰,既沒有掉淚,也沒有做任何表示。紀嵐和他都在一旁靜靜等待著。

聿律多少懂得他,丈夫早死,自己又意外身受殘疾,現在連房子都要被法院拍賣了,母子倆很快就要流離失所,能夠相依唯命也就罷了,現在恐怕連這個小小的安慰都要失去了。聿律想自己要是她,一定會覺得全世界的噩運為什麽都降臨到自己身上。

“要是你們說謊呢?”

過了好半晌,聿律才聽見吳女士開口,聲音全是嘶啞,“要是兇手並不是你們說的那個人呢?我為什麽非得相信你們不可?”

紀嵐還來不及回答,通往二樓的門就被打開了,一個清脆的嗓音伴隨著下樓的腳步聲傳過來。

“媽媽,我想要洗澡,現在有沒有熱水——?”

聿律屏住了呼吸,從樓梯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紀嵐和聿律都素未謀面過的男孩。

聿律本來以為會看見一個面容憔悴、歇斯底裏的男孩子,但走下來的孩子看起來卻很正常,除了右臉頰貼了一塊小小的繃帶,還有左腳像是覆健器一類的東西外,看起來像外頭隨處可見的活潑男孩。聿律幾乎要以外吳女士有另一個孩子了。

“小信!”

但吳女士很快從輪椅上直起身來,緊張地把輪椅推到樓梯口,“怎麽下床來了?不是要你好好休息一下嗎?昨天晚上他們鬧到這麽晚。”

男孩用手揉揉眼睛,搖搖頭。聿律看這位叫小信的孩子身材相當瘦弱,雖說是十歲,看起來卻只有七、八歲的Size,以前在紐約洲念小學時,聿律看過太多十歲就能拿牛起來摔的孩子,聿律想他這副營養不良的樣子應該不是案發後才發生的。

“我想洗洗澡嘛,昨天晚上流好多汗,媽媽,我的獸王呢?”

十歲的男孩尚未變聲,嗓音聽起來有些女孩子氣,吳女士一手撫著兒子的肩膀,一邊張望說:“你不是昨天晚上說要拿上去陪你睡,拿到二樓了嗎?你玩具老是亂丟,難怪每次都找不到。”

“可是我沒看到他啊。”小信嘟嘴。

“先別管你的獸王,你肚子好點了嗎?”

“肚子?沒怎樣啊。”

“沒怎樣是怎樣?”

“就沒怎樣嘛,可是我不喜歡吃那個圓圓的藥……”

紀嵐和聿律都靜靜聽著這對母子的日常對話,聿律覺得這怎麽聽怎麽正常。他在驚訝之餘,轉念又有點羞愧,他對這個男孩的印象老實說全來自於媒體,來自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網路言論。

明明知道那些都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聿律卻發覺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根深柢固地信任了。

被害人很可憐、被害人很淒慘,被害人被打擊到爬不起來……聿律發覺自己滿腦子都是這種刻板印象,他甚至在來之前,還幻想過美男孩像揉碎的玻璃一樣躺在潔白床單上的景象。大眾塑造的不只有一個惡魔般的被告,還包括一個天使般的被害者。

男孩小信似乎註意到聿律他們的存在,擡頭看了他們一眼。聿律本來以為他會感到驚慌,但好像也沒有,“有糖果嗎?”他沒頭沒腦地問了吳女士。

“今天沒有。那是媽媽的朋友,不是基金會的阿姨,你先上樓去。”

“我不喜歡你的朋友。”小信皺眉了,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朋友哪有喜不喜歡的。好了,快上去,乖乖吃藥,下午媽媽再帶你回醫院覆檢。”

“為什麽還要檢查,我不喜歡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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