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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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碗盤、浴室裏的牙刷、玄關的拖鞋、還有本來應該晾在陽臺上,只有那個人會穿的三角褲。

聿律盯著空蕩蕩的曬衣架,過了好半晌,才把手慢慢舉起來,擱在已然燙得無法再承受更多訊息的雙眼上。

“為什麽,偏偏都選在今天啊……”

***

屋漏偏逢連夜雨,陽萎偏遇妻出軌。這個中文俗諺小時候聿律小時候就聽他母親掛在嘴邊,所謂禍不單行,聿律得承認華人的古老經驗傳承確實有其道理在。

聿律不記得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他就這樣盯著天花板,發呆了整整一夜,快天亮了才在沒有知覺下睡倒。

本來他打定主意要就這樣宅在家裏一整天,好好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的,但聿律沒闔眼多久,就被振耳欲聾的電話聲驚醒過來。

響的是他的工作用手機,聿律本來一瞬間想會不會是Ricky,慌張地從公事包裏摸出那只手機來,才想到自己從未給過Ricky手機號碼,就像Ricky也不曾給過他一樣。

“餵……請問……是聿律師嗎……?”

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陌生而微弱的嗓音,聿律還在半夢半醒間,過了好久才勉強辨認出來。

“呃……你是顏……葉太太?!”

“嗯,是我。”聿律聽葉太太的聲音滿是顫抖,仿佛在強抑著什麽,“抱歉,我本來打電話給紀律師,但是他一直沒有接手機,我打了一整晚,連他家裏電話都打了,他太太都說找不到他……才想到打給你,聿律師,阿常他……”

聿律握緊手機,聽葉太太用強作鎮定的語氣出口。

“阿常他,昨天晚上,在看守所裏自殺了……”

聿律的腦袋一下子暈眩了一下,葉太太還在壓著嗓音說著。

“他吞了作業時用來綁繩子的小鐵片,他預先藏了幾十個,昨天晚上一口氣和水吞下去……獄警過了一陣子才發現他,那些鐵片已經全進了胃裏……”

聿律發現自己嗓音發抖。

“結果呢?葉常他……葉常他現在怎麽樣了?”聿律大聲地問。

“看守所馬上把他送醫了,昨天晚上在急診室做了手術,把那些鐵片取出來。他現在在醫院裏,醫生說他的食道和胃都受了傷,還要觀察一陣子,但目前沒有生命危險,只是他的聲帶也受了傷,聿律師,我……”

葉太太極盡所能地以條理分明的語氣說著,聽得出來這個勇敢的女子是花了多大的氣力壓抑。聿律從沙發上跳起來。

“我馬上過去!是在和所方合作的醫院對吧?葉太太,你先不要太激動,陪著葉先生,我馬上就過去你那邊!”

聿律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門口已全是人。兩個獄警一左一右站在門口,這是專門接收看守所人犯的醫院,許多設備比照精神病院的規格,家具和床都是固著的,所有能傷人的物品都被鏈子栓起來,看上去格外有種肅穆的氣息。

聿律一眼就看到葉太太,她仍舊頂著那頭短發,坐在病房門口的板凳上,聿律看他用手壓著鼻子。葉常的兩個孩子都在他身邊,一個是大女兒葉芝,聿律先前到葉常家時看過,連她看起來也一夕之間長大許多,靜靜地陪在母親身邊,看見聿律沖過來時,那雙小小的眼睛還充滿敵意地瞪了他一眼。

一旁是小兒子葉季,聿律看他始終還楞楞的,躲在一旁玩手裏的紙青蛙,仿佛渾然不知道自己家裏發生什麽事。

葉太太看見聿律,立即像看見救世主一樣,從板凳上站了起來。這讓聿律實在不好意思,他最怕就是受人期待,因為他太清楚自己不是當得起的人。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聿律只好先問,盡可能擺出專業的樣子。

“我前一天晚上還有去看他的,他精神也還不錯,我還做了他喜歡的雞蛋燉粥給他,他也當著我的面全部喝完了。我不知道,才隔短短一天……”

葉太太說著又用手帕壓住鼻子,聿律看得出來她極力不讓自己在外人面前落淚。葉太太又深吸口氣,“我還不敢告訴阿常的母親,就是我婆婆,她這幾天因為血壓住院了。我一直騙她阿常是因為偽造文書之類的原因被關進監獄,否則她恐怕承受不住。”

聿律聽葉太太說著,不禁有些感慨。原來看守所關的不只是葉常一個人,而是整整一個家啊。

聿律向門口所方隨員出示律師證,核對一番身分後,才獲準放行。他一進去就看見躺在病床上的葉常,瘦得比聿律最初看見他時還小了一圈,皮膚大概是長久關在室內,又恢覆那種精瑩剔透的白。

聿律看著這樣的葉常,忽然可以理解高中時期,這個膽小怯懦的男人為何可以吸引那個費洛蒙制造機的目光。

令他意外的是,葉常竟然是醒著的。他的頸上圍著一圈護頸,外頭連接了一條管子,大概是從食道開了個洞出去,現在葉常進食都仰賴這根管子。他就這樣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病房裏蒼白的墻,沒有動彈也沒有出聲。

聿律稍微張望了一會兒,沒有看見紀嵐的身影。以往發生這種事情,紀嵐肯定是第一個出現在現場,而聿律連嘴都不用動,紀嵐自然就會就眼前的情勢下最佳的判斷,他只要負責在旁邊搖旗吶喊就夠了。

這是聿律第一次直接地、沒有任何推托的,面對他的當事人。這讓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別說是他的被告自殺,聿律就連身邊的人自殺這種事都沒遇過。

他太孬種。就算是Sam在他面前宣告要和母親走紅毯這件事,聿律也從沒想過要去死。他的緩解方式是去Gay吧隨便加入一個Pa,靠大量的屁股緩解他的憂郁。

什麽樣的人、在什麽樣的情緒下會自殺,聿律無法想像。

對於有勇氣走上這一步的人,他與其說是敬佩,不如說是有點懼怕。就像現在,聿律發現自己竟有點害怕眼前這個像唐人偶一般安靜而殘破的男人。

他走近葉常一步,葉常仍然沒有反應。

“為什麽要這麽做?”聿律開口問道,其實他本來完全沒打算說這種話,問剛自殺的人為什麽自殺,這種問題毋寧太殘忍。紀嵐可能會問,但這不是他的風格。

“案情好不容易出現曙光了不是嗎?法院都打算通緝那個什麽陸行鳥的人了,我們也一直在往證明他動機的方向努力,紀律師也說他已經為你提出撤銷羈押聲請了,只要成功的話你馬上就可以回家。”

聿律覺得自己不講則已,一講情緒全湧上來。

“你太太也是,你也看到了吧?她特別剪了頭發,到她從來不熟悉的法庭上,忍著被那個閻羅王逼問的恐怖,也要為你說話,紀律師更是為了你的案子連病都沒養好,差點倒在法院門口。所有人都為了你在努力,想證明你的清白,為什麽你要做這種事?”

聿律停下來喘息,他看葉常似乎稍微偏了點視線,但仍舊沒有正視著他。

“我也曾經像你一樣,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

聿律稍微深呼吸了下,大概是昨晚留下的遺毒,發脾氣這種事本來不適合他的,傷身又損精。但不知道為什麽,想起紀嵐病倒在沙發床上的模樣,在對照眼前這麽病懨懨的男人,聿律就覺得心裏有氣。盡管這股氣是帶著苦意的。

“我雖然不像你這麽倒黴,被莫名其妙地安上那種罪名。但我也曾經站在法庭上,孤立無援,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瘋子、是沒事找事做的神經病,沒有人肯相信我是對的。。”

聿律吐了口氣,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床頭的葉常。

“但那時候有一個人相信我,有一個人願意盡他一切力量協助我,那個人就是我的辯護律師,他在我快倒下的時候站在我身後,用他所有的氣力扶住我,讓我能一直在那裏站到最後。”

聿律頓了一下。在這種狀況下猛然提起Sam,他才驚覺到,自己內心深處對那個男人,還是感激的成分遠大於怨懟的。

“我知道你在看守所裏受了很多委屈,我也覺得如果是我站在你的立場,我也會想趕快認罪求個解脫,反正已經沒人相信我了。”

“但你不一樣,我沒有愛我的老婆、沒有可愛的小孩,我連一個關心我的老媽都沒有,而且我敢跟你保證,就算你以後再被誣陷十次,你也再找不到像紀嵐這樣把命豁出去的辯護律師。”

聿律自己講講自己都心酸起來,這真不像他。

“所以葉先生,我拜托你,看看你現在擁有的,而不要去看你所沒有的。想想紀嵐……想想那些愛你的人的感受,別再做這種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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