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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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紀嵐不是那個意思,但聽起來就是通體舒爽。

“啊對了,前輩,還有件事,我和李芾的未婚妻見過面了。”

紀嵐掛掉嬌妻熱線,聿律看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只錄音筆似的東西,“我和她聊了一陣子,也有全程錄音,她的中文不是太好,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中文不是太好?”聿律怔了一下。

“嗯,她是越南籍,只是來T市很多年了,先前好像有個前夫的樣子,但後來不歡而散,兩年前開始和李芾交往,最近才決定要結婚。”

“啊……”聿律這才恍然,T市確實有不少外籍新娘,而且人數還頗為可觀,只是不知為何多數人聽見“未婚妻”,都不會想到那方面去。

“他的未婚妻說,李芾的狀況很不好,從那件事情發生以來就很消沈,也不大去工作,關在家裏倒頭大睡,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而且完全不和外界聯絡,只要她一開電視,哪怕只是看新聞,李芾都會罵她。”

紀嵐說,聿律專註地聽著。“她還說李芾沒有跟他說太多當天案發的事,只說他的同事強暴了一個小男孩,被警察抓走了之類的話。”

“沒有談起整個過程嗎?”聿律問。

紀嵐搖了搖頭,“似乎是沒有。她說李芾平常很少跟他聊工作上的事,那天卻特別講了那麽多話,反而讓他印象深刻。他說李芾還跟她說:‘都是血呢,我從沒看過小孩子流那麽多的血。’還一直喃喃自語:‘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啊,因為李芾算是第一個目擊者吧!那種沖擊應該不小,呃,我是說,如果他不是真兇的話……”

聿律說著,紀嵐卻打斷他的話頭。

“不過,讓我在意的倒非李芾事發後的反應,而是他未婚妻說的另一段話,前輩想聽嗎?”

聿律當然不會說不想,紀嵐便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還貼心地替他準備了耳機。聿律遲疑地把屬於紀嵐的耳機塞進耳殼裏。

‘……你說你先生平常常跟你聊葉常的事,是指哪方面?’

紀嵐溫文儒雅的嗓音很快鉆進聿律耳裏。用這種嗓音問女孩子話根本就是犯規,聿律不由得一嘆,要是他是紀嵐問話的對象,只怕連自己胸罩尺寸都和盤托出了。

‘很多,只要是關於那個葉常的事……他好像都很有聊興。’

另一個纖細、怯懦,帶著濃重中文口音的嗓音跟著接口,聿律知道那是李芾未婚妻的聲音,不禁留心聽起來。

‘他常常跟我說,那個葉常今天又遲到了、葉常這麽大的人竟然會怕壁虎,或是他看到葉常在和一只狗說話,或是葉常昨天被一群太太包圍的樣子很有趣等等。他還會跟我聊葉常的太太、葉常的女兒和兒子,他會一直聊這些事。’

女子用不太豐富的字匯艱難地描述著。

‘他也常常買東西給葉常,像是鄰居送他比較好的酒,他就會送一瓶給葉常。我買衣服給他,他也送給葉常。我先生喜歡拍照,但他都不拍我,他常把相機帶去工作的地方,拍很多葉常的照片。’

女子說著,聿律越聽下巴拉得越長,差點沒掉下來。

‘我常常看到他把照片放在客廳桌子上,一張一張看,還會收在相本裏頭,一直翻看一直笑、一直笑,很溫柔的笑。我從來沒見過他對什麽人那樣笑……”

下面的話女子沒再說下去,但聿律清楚意思。他震驚地把耳機從耳殼裏拿出來,詢問似地望向紀嵐。

“我聽了也很驚訝,他的未婚妻有把那些照片帶過來一部分,我想她也有點擔心李芾,所以特別去加洗的。全都在這裏。”

紀嵐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個照相館的紙袋,把裏頭的照片全倒出來。

聿律伸長脖子,不禁越看越驚訝。這上面幾乎全是同一個男人的照片,有的穿著警衛制服、有的則是便服,地點如出一轍是在青年活動中心裏,裏頭的葉常有時坐在椅子上、有時站在屋檐下。有時只是單純地靠在某一面墻上,攏著煙吞雲吐霧。

而且從這些照片的角度,聿律幾乎可以判斷,這些照片全都是偷拍來的,至少是在葉常不註意的時候。

“很驚人吧。”紀嵐看著聿律的表情,“我問過葉太太,她說葉常先生從未向他提過李芾這個人,當然也不知道這些照片的事。”

紀嵐邊說邊揀起其中一張照片,那是葉常坐在警衛室的桌椅前,側著臉、支著頤,望著警衛室玻璃窗外的模樣。而從窗子的反光隱約可以看見窗外有另一個人,聿律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辨認出那是陸行。

葉常正在註視著陸行,臉上表情充滿迷惘。他看得視如此專註,以至於身後有另一個視線都渾然無所覺。

“我打算利用他未婚妻的證言,還有這些照片,申請李芾做為我的證人。”

紀嵐用五指壓著那些照片,眼神深邃地說著。法院對證人的傳喚是有極大效力的,證人原則上不能夠拒絕出席,否則法院可以像逮犯人一樣,將證人強制拘提到法院。

也因為有這樣強大的效力,所以法院傳喚證人多半謹慎,辯方必須證明該位證人與這個案子的事實解明確實有關系,才能說服法院動用那樣的強制力。

“那槐語呢?他不是也要作證嗎?”聿律問。

“我打算舍棄槐先生出庭作證的事。雖然艾檢察官仍然沒有放棄葉太太,但前輩上次也看到了,再在葉先生的性傾向上打轉已經沒有意義了,那封信的殺傷力太大,我們再怎麽樣都無法扭轉,只會讓葉先生更排拒法庭而已。”

紀嵐嚴肅地說,聿律理解地點點頭。紀嵐又說:“所以我想更換策略,直接提出葉常先生以外的嫌疑犯,讓法官的心證無法百分之百定在葉先生身上,只消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有轉機了。”

聿律明白紀嵐的意思。刑事審判就是這樣一種機制,假設有甲和乙兩個嫌疑犯,兩個都可能是犯人,法官不能說甲有百分之六十的可疑,乙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可疑,所以就認定甲是犯人,把乙放走。當然也不能把甲和乙一起抓。

法院要判甲有罪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審判的過程中,證明甲有百分之一百的嫌疑。

如果一直到審判的最後,都沒有人能證明這一點。哪怕甲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機率是犯人,而乙只有零點一的機率是犯人,法院都只能把甲和乙一塊放走。

這大概就像選擇床伴一樣。要嘛就硬起來,要嘛就沒性趣,沒有勃一半萎一半的,唯有讓法官對某個特定對象義無反顧地硬起來,否則絕不可能捅進去。

當然這樣的說法是一種理想、一種藍圖。所謂百分之百的確信本來就是違反人性的,就算結發五十年的伴侶,你問他身邊這個人是不是你百分之百深愛的真命天子,他可能都會苦笑兩聲,歪著頭說:“這個不是重點吧?”

遑論法庭。也因此每個“有罪”的認定,多半都和選擇結婚對象一樣,是帶著某些遺憾和犧牲的。

“所以要傳李芾當我們的友性證人嗎?但是這樣會不會……”

聿律遲疑地問,紀嵐似乎知道他意思,沈穩地點點頭。

“做為友性證人的確是有點危險,但有時候只是詢問技巧的問題。前輩放心,我有信心能用主詰問的方式讓李芾把話吐出來。”

他頓了下,又說:“而且,說到把敵人當友性證人,檢察官那邊也是一樣的,所以不用擔心。”

聿律知道他指的是艾庭傳訊葉太太的事。法庭上最可怕的事不是自己的證人被對方擊潰,而是原本以為是自己盟友的人在陣前倒戈。

像這種原本就知道不會站在自己這邊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這就像明知道對方木馬裏藏了千軍萬馬,還刻意把木馬拉進城裏一樣,這種違反法庭辯論守則的做法,檢辯雙方竟不約而同做了同樣的事,不愧是兩個領域中的菁英,這已超乎聿律的理解範圍了。

聿律幾乎無法預想下次庭期會發生什麽事,腥風血雨大概不足以形容。

“但是……李芾的未婚妻知道嗎?呃,我是說,她未婚夫可能是嫌疑犯的事。”

聿律忽然想到。如果未婚妻知道自己的證言就是把李芾帶向法庭的元兇,不知道會怎麽想。而且不論結果如何,李芾一但出庭,婚禮搞不好就會延期了。

聿律看紀嵐聞言怔了下,姆指撫住了桌面上的錄音筆,良久沒出聲。

“我是葉常的辯護律師。”半晌他聽見紀嵐說:“我們是葉常的辯護人,前輩,我們能做的就是找出一切對我們當事人有利的證據,證明他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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