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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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ThanksGiving以外的時節寫信給你。近來在商店裏看見賞心悅目的明信片時總會想起你,你也是我唯一用這樣風雅的方式聯絡的人了。

時間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等待的時候長得令人渡日如年,一不註意卻又快得讓人措手不及。Monnica前幾天把你一年前在Honolulu參加律師例會的照片拿給我看,我才發現當年那個只有我胸口高的男孩,已經成長成足以和我並肩而立的男人了。

Oscar今年也八歲了,孩子的成長最能讓人感知到時間的魔法。他知道他有個兄長後非常興奮,整天吵著想和你捉對廝殺。啊,這孩子很喜歡籃球,最近聽說他加入學校的友誼隊裏。我沒告訴他你早已過了那個年紀了。

差點忘了提,只是九月時我因事會回T市一趟,如果能見個面那就太好了。

Your Sincerely,

Sam

聿律拿著明信片,眼睛瞪在最後一行字上,怔楞的無法言語。隨明信片還附了張照片,那是Sam的近照,他牽著一個男孩的手,男孩和他身上都穿著球衣,聿律無需猜測,就知道那是他無緣的異父兄弟。

不愧是美國養大的孩子,也或許是遺傳了Sam那一半摩門教血統,才八歲就有Sam的胸口高,那張神似Sam的臉刺得聿律胸口一陣酸一陣疼。

他原以為時間能將一切淡化,才知道這像釀酒一樣,越是封存它,只會讓它越陳越香。

照片裏的Sam一點都沒變。有人說男人過了三十五歲,外貌上的本錢就算是保住了。但聿律覺得Sam不要說是三十五,從在兒童覆建中心見面的那刻起,Sam的外貌基本上沒變過,永遠是那樣英俊優雅。最多就是頭發白了幾根而已。

他看著照片裏現在應該是四十七、八歲的男人,金邊的眼鏡、幾乎看不出來攙雜白絲痕跡的亞麻色發,日期是今年的六月。聿律忽然茫然地發現,這個人和紀嵐竟如此不可思議地相像。

不是長相,而是神韻。那種讓他沾目就心口發疼的神韻。

原來他逃避了這麽久,轉生無數次,到頭來還是吊死在同一棵樹上。

聿律還怔怔地盯著那張明信片,忽然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紀嵐遲疑的嗓音。

“……前輩,謝謝你。”他說。

聿律楞了下,“謝什麽?”

紀嵐猶豫良久,“……那天的事。那天我……是真的有些失控,我以為葉先生對我說了謊,為此很不甘心。”

聿律聽他輕嘆一聲。

“我本來以為我能夠不在意的,就像Sam教授說過的那樣,被告說謊才是原則,不說謊的被告是例外、是奇跡,我們永遠不該期待被告對他所做過的事侃侃而談。但我還是被影響了,那天如果不是前輩,恐怕我就錯過一場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戰役。所以真的很謝謝你,前輩不愧是前輩,我還太不成氣候。”

紀嵐誠懇地說著。被這樣堂堂正正地誇讚,聿律臉皮再厚也有些羞赧,他用手搔著頭皮,笑笑:“也沒什麽,大概是我和葉常多少有點像吧。”

“有點像……?”

“嗯,就是……很容易自我放棄的人,想著既然你們都不相信我、都看輕我,那就算了,我就如你們所願墮落給你們看吧……我們這種人很容易會有這種想法。相對的,只要一點點小小的鼓勵,就會像傻子一樣把命豁出去的人,大概像是這種人吧。”

聿律自嘲似地笑笑,“對紀嵐你來講可能很難理解吧!你是那種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看輕你,你也會努力證明些什麽給他們看的人。”

電話那頭的紀嵐沈默良久,聿律也覺得自己這番話有些越分,那已經超過一般前輩和後輩的談話內容,就是普通朋友間也不會這樣剖白心跡。正想改口說些輕松的話題,紀嵐卻搶在他之前開口了。

“先前……先前和前輩說過的,關於前輩性向的那些話,我有一點要更正。”

聿律笑了,“這裏不是法庭,不需要特別請求更正的,紀律師。”

“我雖然說……雖然說對前輩的作為很介意。但那種介意……並不全然是不好的介意。我的意思是,因為做那些事情的人是前輩,所以我的介意是帶著驚訝的,因為前輩的印象在我心底太過完整,以至於一時有點無法接受……”

紀嵐的語句有些失了邏輯,聿律是第一次見到在法庭上辮才無礙的年輕律師這樣語無倫次。

“我的意思是,先前和前輩說的那些話,我很後悔,也並不全然是真實的。至少前輩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感到很安心。怎麽說,就像是一個可靠的哥哥一樣。”

聿律聽得發怔。紀嵐像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般,頓了一下才說:

“前輩總讓我想起……許多年以前的紀澤。我想這就是前輩不可思議的地方吧,有前輩在的地方,總讓人有種家的感覺。”

聿律的喉口微哽,他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說些什麽“這樣不行啊,說我讓你覺得像家,明奈會吃醋的。”來圓場,讓氣氛不那麽感性,那麽他就仍可以做個裝傻的大叔,把一切情緒付諸玩笑話。

但不知怎麽地,聿律這回怎麽也說不出口。

“這樣不行啊。”

聿律開口,嗓音幹澀。他仍慣性地笑了下,“我會當真的喔,紀嵐。”

紀嵐顯然聽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認真這麽說的,前輩。”他頓了一下,又說:“不管這個案子最後結果如何,我希望能和前輩一起打到最後。”

再不是玩笑了。

無法把那種心情,再當成玩笑了。

以愛為名 十七

無法把那種心情,再當成玩笑了。

“說到這個,前輩最近有空嗎?先前說要請前輩吃飯的約定,始終沒能好好履行。前輩下禮拜哪天晚上空閑一些?紀澤告訴我一家頗受好評的法國餐廳,前輩若是不嫌棄,請讓我做東道主吧!我也想在第一次庭期前好好和前輩聊一聊。”

紀嵐笑著說,聲音難得的輕松自在。

“抱歉。”聿律學著紀嵐平常道歉的語氣,卻抑不住喉口的顫抖,“我有點累了,今天看了一天的卷,得先去睡了。”

他抿了下唇,又說:“Ricky還在房間裏等我。”

他感覺紀嵐似乎楞了一下,隨即是帶點驚慌的語氣。

“啊,對不起,不知不覺便聊開了。前輩應該累了吧,就不打擾前輩休息,”

聿律聽他的語氣,又恢覆以往那種人人皆電線桿的距離:“晚安,聿前輩。”

聿律掛了電話,把自己投進柔軟的小羊皮沙發裏,用兩手遮住眼睛。那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每當發生什麽他怎麽也無法接受的事情時,聿律總會像這樣,仿佛只要自己看不見,事情就不會往他不願看見的方向發展下去。

Sam發現他這個習慣,總是站在他面前笑著,“中國有句話叫‘掩耳盜鈴’,Davis,你遮住眼睛,是想偷走什麽東西嗎?”

他很清楚,自己剛剛放掉了一個多麽難能可貴的機會。

那個總是躲在高積雲裏的天使,好不容易願意探出頭來,對他伸出友誼的ET手指。但聿律非但沒有把手指伸出去和它對上,對他說聲:“歡迎來到地球。”反而把背轉過去,還對他說地球很危險的快滾回火星去吧。

他知道以紀嵐的敏銳,一定查覺得到自己碰了個莫名其妙的軟釘子。以那位矜持少爺的個性,絕不會再伸手摸第二次。

“結束了……啊。”聿律輕輕嘆口氣,把遮擋在眼前的手臂拿下來。

或許這樣也好,在正式上戰場前斬斷這一切,六根清凈了,接下來就能專註於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說到底葉常這案子,聿律起先是因為事務所的老板是他學生時代的老朋友,知道他的性向,才玩笑似地把這個案子安插給他。

而聿律在見到葉常之前,也認為這案子只是個爛帳,性侵害的案子大抵如此,只是認罪與死纏爛打的區別而已。

就連把他轉介給紀嵐時,聿律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反正律師對當事人的保證從來不值錢,敗訴了只要說聲“我們已經盡力了,是那個法官太偏執才這麽判的。”就像外科醫生說的“手術很成功,病人不幸死亡。”一樣,律師費記得付就好了。

但這回不同,說是想幫助葉常什麽的,這種心情固然是有的,但聽起來有些偽善。聿律發現自己渴望的竟是真相,雖然過去他從不相信法庭能夠還原真相。

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誰該受罰、誰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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