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自救

關燈
咻!

星寶已經騎著小車等在斑馬線外, 方魚提著一袋東西,慢慢走到小孩身邊,拿出口哨, 用力吹了一下,小孩才瞪著小自行車, 很快朝著醫院沖了過去。

找到專門的自行車和電動車停車場, 小孩便停了下來, 等這媽媽把自行車鎖好。

方魚鎖好自行車,然後牽著星寶進了醫院,星寶熟門熟路地找到VIP專項電梯, 等著媽媽按下電梯門。

這座電梯,只在六七八樓停靠,這些樓層都是VIP病房。每一間病房都好像是高級酒店,自在兩室一廳,包含病人臥室、陪房側臥、廚房、廁所以及一個不小的待客廳。

完全能容得下一家人居住。這樣的病房,占地面積自然不小。一層樓也不過十來間,而且入住率也低,電梯基本上沒人使用,方魚按了上行鍵, 電梯很快就來了。

兩人走進電梯,到了六樓, 門開後,星寶從電梯裏出來,很自然地鉆進了一間病房。

小葉小星兩個姑娘正在客廳裏玩蜘蛛紙牌,見到星寶, 兩個小姑娘都是眼前一亮,“星寶, 你來了?”

然後才把目光落在星寶身後的方魚身上:“阿姨!”

“小葉,小星。”方魚應了一聲,然後把她給兩個小姑娘買的一些零食都帶了過來。這些零食都是霍謙為星寶開發的,裏頭沒有致敏不耐受的食材,星寶也能放心一起吃。

方魚給三個小孩都拿了一袋水解奶片,然後看著他玩紙牌。

星寶很快加入了進去,玩了兩盤後,就把小葉和小星虐成了渣。小孩的記憶裏實在太好了,他幾乎能記得每一張牌的順序和方位。

靠著這份超強的記憶力,兩個小姑娘根本玩不過他,玩一次輸一次。但她卻是屢敗屢戰,毫不放棄。

沒一會兒,餘先生也從病房外進來了。

他穿著一身西裝,看到方魚,點了點頭,回到臥室換了身病服,然後去二樓找馮妙。

餘先生手腕的傷口已經痊愈,留下了一道增生疤痕,與其他疤痕一起,顯得有些猙獰可怕。

他現在的情緒還不是很穩定,馮妙要求他住院治療。但家中兩個小姑娘也沒人照看,最後便在VIP租了一間病房,一邊治療一邊照顧小孩。

如果狀態可以,就去公司工作,狀態不允許,則在病房裏工作。

方魚和護工招呼一聲,讓她看到三個孩子,然後便跟著餘先生一起去了二樓。今天有心理治療,方魚要去看看情況。

不提餘先生對星寶的救命之恩,但看小葉和小星兩個姑娘,她也希望餘先生的病情能恢覆。

兩人在治療室內進行會面,而方魚在另一邊的觀察室裏觀察情況。

馮妙給餘先生倒了杯溫水,輕聲道:“剛從公司趕過來,你現在應該會有些疲倦,先喝杯水,坐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我再開始。”

餘先生點了點頭,捧著水杯坐到沙發上,慢慢喝著水。

過了一會兒,他把水杯放到沙發旁邊的茶幾上,坐直了身體,然後看向馮妙:“馮醫生,可以開始了。”

馮妙點了點頭:“不用這麽正襟危坐的,怎麽自在怎麽來。”

餘先生點了點頭,身體依然繃直。

馮妙看了一眼他的坐姿,意識到餘先生並沒有放松下來,也就是說他的心裏依然有著抵觸和排斥心理。

馮妙不意外,如果餘先生能那麽輕易地放開胸懷,也不至於這麽長時間都沒有進展了。

想了想,馮妙決定直接開口問,不管他願不願意坦白內心,但身體是不會騙人的。身體反應能會告訴她一些信息。

馮妙問道:“你依然覺得妻子是因為你而離去的嗎?”

餘先生點了點頭,啞著嗓子道:“是。”

“當時你妻子有埋怨你沒有及時救下她嗎?”

餘先生搖頭:“沒有。”

餘先生的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又回到了兩年前的車禍現場:“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怪我,她只是,只是讓我去看看孩子。”

“馮醫生你說,餘梅她為什麽不怪罪我?”餘先生收回目光,眼神有些飄忽地看向馮妙。

“是啊,為什麽?”馮妙輕聲道:“大概是因為,比起怪罪你,她更希望你和孩子能好好的吧!”

“是嗎?”

“當然。”馮妙道,“我理解你很後悔,當年沒能救下妻子。但那件事是意外不是嗎?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你的妻子那麽愛你和孩子,她又怎麽舍得怪罪你,讓你一直自苦呢?”

馮妙說完,餘先生卻猛地開始搖頭,他的動作十分激烈,語氣也變得急促:“不是的!那不是意外,一切都怪我!是我放任了這件事的發生。”

“不是意外?那是什麽意思?”馮妙猛地坐直了身體,難道說餘先生妻子的那場車禍並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餘先生並沒有回答方魚的問題,而是喃喃道:“她在跑,跑來跑去,我只是看著,看著!”

他突然擡起手猛地毆打自己的頭部,十分懊悔道:“你為什麽只看著,為什麽只看著?你去阻止啊,你應該阻止的。都怪你,餘林生,這一切都怪你!”

餘先生突然陷入了癲狂,馮妙連忙給他註射了一針鎮定劑,這次治療再次中斷了。

她依然沒能找到餘先生懊悔痛恨自己和兩個小姑娘的原因。馮妙總覺得,車禍是誘因,但應該不是根本原因。

等護工把人送回病房休息後,馮妙走進觀察室,問方魚:“你是局外人,有沒有看出點什麽?”

方魚拿起記錄本,上面記錄下了餘先生剛剛在治療室裏說過的每一句話,其中一句話被她著重圈了起來。

那句話就是——她在跑,跑來跑去,我只是看著,看著!”

方魚圈下這句話,然後又在‘只是’二字下打了重點標號。只是這個詞,有強調之意,更有一種十分強烈的遺憾和後悔的意味。

她在跑,她應該指得是兩個小姑娘。而我只是看著。結合車禍,應該可以得出結論,餘先生應該很懊悔沒有阻止孩子在馬路上亂跑。

是說車禍時發生的事情嗎?

不對!方魚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前面餘先生情緒開始失控時說過的一句話——是我放任了這件事的發生!

什麽情況可以用放任二字來形容?

只可能是他本應該,或者可以預見到一件事的危險性,卻沒有采取解決措施,最後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方魚又想到了星寶,他不正是因為他做父母的忽略了給孩子的教育,才導致他差點發生了車禍。

餘梅的案子,方魚有特意了解過。不存在仇殺、怨殺、情殺之類的人為傷害。

真正是一場意外悲劇。

那條馬路比較偏僻,也沒什麽車。偏偏事情就是那麽巧合,小葉騎著自行車從路邊躥到了馬路上,原本空曠的馬路上突然開過來一輛極速行駛的大卡車,司機的車速太快,車上裝載的東西也很多,剎車不住,這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如果說這樣的情況並不是第一次呢?

因為地段偏僻,因為馬路上基本上沒有來往車輛,所以大人便忽略了危險,任由孩子騎著自行車在馬路上胡亂穿行。

孩子不懂危險,大人本應該預見到危險,卻因為僥幸心理,或者說懶惰心理,覺得不會出現問題,於是也沒有給孩子做危機教育。

偏偏萬一的概率正好發生在了他身上。

方魚把自己的猜測告訴馮妙,馮妙馬上把自己的治療記錄本拿過來,越看問題越清晰。

難怪,她一直覺得治療中缺少一點什麽。

她的思維被慘烈的車禍困住了,一直以為導致餘先生自苦的原因是悲劇的發生,他遺憾自己沒能搶在妻子前救下女兒,更遺憾自己沒能救下妻子。

但當時餘先生和女兒之間的距離太遠,就算他是運動飛人,也不可能沖到馬路中間救下孩子。

他的距離太遠無法救下孩子,就算餘先生當時接受不了妻子離世的消息,怨恨自己危機時刻排不上用場,但仔細想想,就能知道距離並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隨著時間過去,痛苦也會褪色,他也應該會從傷痛中釋懷。

可如果說這場車禍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埋下了悲劇的影子呢?

所以餘先生真正痛恨的應該是那個預見了危險,卻又放任了危險,最後導致妻子離世的自己!

他會想,如果在發生車禍之前,看到孩子做哪些危險事情的時候,他阻止她,教育她,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世上沒有如果!

這個疑問就變成了一個結,一個不能痊愈的膿瘡,腐爛了他的五臟六腑,讓他無法面對孩子,面對自己。

所以餘先生的情況才會恰恰相反,車禍發生時,他雖然悲痛欲絕,但有兩個小孩在,他的人生態度還是積極向上的——妻子走了,他總得好好活下來,照顧好兩個女兒。

原本馮妙難以理解,餘先生的心理問題並不是在車禍一開始,而是在車禍半年後,傷口慢慢愈合後產生的。

但現在她懂了,不管多大的傷痛都會隨著時間過去慢慢褪去。

孩子會笑了,他看到孩子笑,也會不由自主跟著微笑。

他的眼裏有光,會為了春天路邊的植物散發的花香著迷,會想要享受美味的食物,會渴望過上更好更幸福的生活。

這時心底留下的疑問已經茁壯成長,變成了一個心魔——他質問自己,放任了危險發生的自己,因此害死了妻子的自己還有資格忘記過往,開始享受新的生活嗎?

所以,他才無法親近女兒,才無法讓自己真正的快樂啊。某種程度上,他的抑郁和自苦也是一種自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