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宮

關燈
有錢寶寶提醒,我遠遠看到母後那鐵青的臉時,就沒覺得意外。

祖廟前的小路上,母後的儀仗委蛇而來,連同母後的臉色一樣,讓人肅穆。母後此時身體還硬朗,坐在步攆上腰挺得筆直,看人的目光也鋒芒銳利。

空氣中還有年節爆竹的香氣,可此時我意識到,宮中的年已經過完了。新一輪的殺伐與爭鋒又開始了。

我不知為什麽有些心虛,其實我也沒幹什麽。只是一想到她是我的母親,在我幼小的時候是那個唯一全力保護了我的人。心裏便不那麽踏實了。

步攆到了我們面前停住了。

阿南和錢寶寶和一幹妃嬪立即跪下施禮。

我走上去,伸手扶著母後下攆。母後的手才一搭上我的胳膊,嘴上就說:“楚賢妃起來吧。”

她只叫阿南一個人起來,這事有點蹊蹺。此時連阿南這麽個萬事漠然的人,也顯得有些忐忑。

母後下了步攆,看也不看還跪在地上的阿南。“今天的祭祖楚賢妃不用參加了。”

她一錘定音,宣布了她對阿南判罰。此話一出,我大吃一驚。

元旦祭祖的典禮在宮中可非同一般,雖然只是每年的年例,卻也是向元氏先祖祭告宮中位次身份的儀式。這中間含有榮耀與尊榮。宮中妃嬪常常看得很重。阿南今年新封,更不該缺席。

我原本還指望母後能給阿南一個解釋申辯的機會。結果卻是這樣。

我心裏知道這樣不妥。剛想開口,母後刀刃一般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把我的話硬生生堵在了嘴邊。

阿南本還跪著沒動,她察言觀色,烏眼珠滴溜溜一轉,又快速的垂下了,只向母後又磕了一個頭,然後也就站起來。我看她的樣子,根本就沒有要為自己申辯的打算。

我心急,連著向阿南打著眼色。可阿南卻好像沒看見似的。她竟是小步的恭謹後退,真的想回宮了。姿態看似恭敬,可骨子裏明明帶著傲氣。

原來,這中間著急的只有我一個人!

好吧,真的只有我一個人。阿南她不在乎,母後她很自負。只有我元君曜才是那個想把她們都好好安頓在我身邊的人。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母後,楚賢妃這是做錯什麽了嗎?”

這問話換來的是母後狠狠的瞪我一眼,和阿南腳下的一滯。

我索性硬著頭皮,“楚賢妃的事,兒臣全都知道。近日裏,我看賢妃任勞任怨,一直為過年的事忙著。頭上還無故被人打了一下,又不敢好好歇歇,勉力支撐到今天。怎麽母後倒要罰她呢?”

我這樣為阿南說話,阿南也許不會領情。我也沒指望她能領情。本來,我也不是那個願意夾在妃嬪與母後之間,自找無趣的人。可阿南不比別人,她本就在洛京孤立無援,我再不幫她,她在宮中如何立足。阿南不地乎這個後宮,我不能不在乎。

母後的眼睛一瞪,“她們年輕的不忙,難道該我這老太婆忙嗎?不過零碎做了那麽一點事就大呼小叫的。倒以為是有功了不成?”

“母後,我不是這個意思。”此時眾嬪妃到的齊了。全都是看戲的嘴臉。有些話,我和母後都不好明白說了。

“你也不用這般心疼,”母後白我了眼,“該說話的人不說,要你來說!!”

我一楞。

是的,我心疼,而且只有我心疼。阿南此時微低了頭,不知在想什麽。

當然我知道阿南不喜歡為自己申辯,她本就是這個脾氣。我在心底隱隱知道,阿南的倔犟背後,有著我所不了解東西。不知為什麽,別的嬪妃大凡我對她好些,便多多少少都有些得意和感激。只有阿南不。

也許她是為了不疼,所以就早把那一顆心放下了。畢竟是我先對她不好過。

阿南不在乎,可我卻在乎。

母後又發話了,“我不偏心,淑妃一樣被我罰了。”她宣布。

我又是一楞,這才意識到,今天大家到現在也沒看到馮嫣兒。今天這種她一向以為最出風頭的場合,竟然是沒有她的身影!

“我已經著人去淑妃那裏宣了懿旨,她也不用來了。”母後輕輕一語帶過,面若寒霜。“宮中出了昨天那樣的亂象,到了該治治的時候了。母後該殺的人要殺,該罰的人就得罰。過了年就從淑妃起,一個個的審過來。皇上沒意見吧?”

阿南驚訝的擡頭看了一眼母後。

母後威嚴的看一眼此時肅立的其它妃嬪,“這宮裏是有規矩的,不管那身份高低,有錯必罰!從今天起淑妃和賢妃兩個都在自己宮中禁足半月。她二人不得參與宮中活動,不得見外客,不得接待其他妃嬪姐妹。加上上回罰俸的處罰,過年這半月裏,她們也不能接受年禮,聲色娛樂一概不許。你們都可以監督著。”

母後一口氣說完,目光炯炯掃過一幹人等。

阿南又把頭低下了。我看她雖然低了頭,可眼珠悄悄在轉,不知又在想什麽。

“二妃從今天起全是待罪之身,隨時聽詔傳喚。宮中一幹事宜,全由哀家親自打理,”想了想,又加一句,“錢昭儀協理。”

此時,所有人噤若寒蟬,哪有人敢提出異議。只有錢寶寶挺了挺胸。

我還想說些什麽,可卻突然發現阿南在向我連使眼色,要我別再開口。

母後把所有人掃一遍,長嘆一聲,“你們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阿南默默的退下了。臨走還有嘴唇無聲的向我說了句:緩一緩。

我想起當眾辯論鄧香在公主府的事似也不妥,阿南也不願我再爭。只得算了。阿南是個行動者,不太願意口舌之爭。她大概有她的打算。

吉時未到,讚禮宦官恭敬的請母後去一旁的閣中坐坐。母後擺了擺手。示意她也寧可站著等。讚禮宦官便一遍遍的去看計漏,顯然也是心焦了。

此時,只有錢寶寶一人站在母後的身邊,她挺直腰,學著母後的樣子。不過她顯示出的不是威嚴,而是門神般的殺氣。她的形像其實本來就很威嚴了。

今天我得好好忍耐這一套繁瑣的祭祖儀式,母後也好,錢寶寶也好,都是喜歡一絲不茍的人。本來高高興興的事,終於弄得沒了樂趣。

而且,我知道我還得去母後那裏聆訓。今天當著眾人母後沒有說破,最終卻肯定還是想問清楚的。

~~~~~~~~~

元旦日,按老禮,該是元氏各家宗親帶著小輩上門拜年的日子。今天母後全都推脫身體不好,擋架了。她專門在坤寧宮裏等我。

我沒敢再去長信宮打彎阿南,這種時候,我還是少給她惹事為妙。脫了禮服,我就直接去了母後那裏。

這一回,母後是在內室中等我。不用母後發威,我自己一進門就先屏退了眾人。這間內室,平日除了母後本人在此起居,一般不讓外人來的。房間狹小,與外隔絕。此時天氣已經不怎麽冷了,宮中的煙道卻還通著熱。小小的內室裏空氣就有些發燙。而母後又將所有窗子關著,使得屋裏更是悶得要出汗。

我一進屋,不得不自己解了外衣的襟帶,大口的呼吸。恨不得找個扇子來扇扇。

母後卻是正襟危坐,“心靜自然涼!”她對我說。

然後又說,“那兩個,哀家罰便罰了,也不稀罕聽她們的辯解。本來還想將兩人全都發到佛堂裏罰跪。後來一想又怕這兩人在佛堂裏當面打起來,汙了神佛的眼。大過年的,哀家也不想看那雞飛狗跳的戲碼。”

我沈默。

“昨日那樣大事,我兒倒能像沒事人似的。”母後瞪我一眼,“今天是祭祖之日,我倒想好好聽我兒分辨分辨,曜兒你還守不守得住江山基業?還能不能保住我母子的命在?”母後的聲音有些發抖,“別以為我聽不出楚賢妃昨日宴上話裏話外,都是在直指馮家!”

我幹笑一聲,心裏卻一下子重逾千鈞。我知道這事瞞不過母後了。

“你們可有證據?”母後問。

我搖頭。

母後心痛的看我。

此時與母後坐得近了,我才看出母後眼圈都是微青,知道她老人家怕上一夜沒好好睡。為了昨天的事想了一夜。

果然,母後在長時間的沈吟後,又問:“大肇三鎮二十四營,你有把握的有幾營?”母後一下子就戳到了我的痛處。

說到此處,我幾乎要對著母後落淚了,知子莫如母,母後明明白白知道了我的難處。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對著母後搖頭。

母後長嘆一聲,“哀家就知道!當初那麽多大臣反對,你卻一意孤行,偏要提升馮家軍權。”母後的手指狠狠戳在我的額頭上,“你這孩子,怎麽竟會一頭栽在女人身上。你父皇也好,哀家也好,都不是你這等的情種!”

可父皇也好,母後也好,不也都一直教我仁義愛人嗎?我愛了,結果卻是這樣!

“那我兒對此有什麽打算?如今娘罰她也只能小罰,人家背後羽翼已豐,你這裏又沒有證據!”母後看我好似有些恨鐵不成鋼。

“留著她,兒以後慢慢殺。”我對著母後發誓。“兒總有辦法拿回兒自己的東西。”

母後看著我恨的咬牙,“所以你就轉了頭去喜歡楚司南那妖女了是吧?”

我惶惑不解的看著母後。“昨天是阿南救下了我。”

母後點頭,“娘不懂朝政,”母後說,“可你想利用她,就不怕被她反利用了?”母後再一次用手指戳我額頭,“為娘總是不信任南人。別的不說,他們男女間放涎沒規矩,你知不知道?”

“娘,你說的是公主府那事吧,那是有人陷害楚賢妃。楚賢妃天天與兒在一起,絕沒有茍且之事。”終於說到了阿南。

“陷害?”母後冷笑,“那我兒來告訴為娘,那個酩香先生是怎麽回事?他一個孤身男子,憑什麽就住在公主府裏?”

“那是……”

“別忘了你九弟那娘,自己妖冶媚惑不說,還帶著個不幹不凈的女人進宮。”

我眼睛一亮,“可父皇不也好好的坐著江山嗎?”

母後急得用帕子甩我臉上,“你父皇是什麽人!更何況,我兒又怎知他們南人的心裏,就算此時幹凈,以後呢?心裏呢?我兒憑什麽擔保那女人在面對我兒時心底無私?”

我發呆,我得承認,時至今日,面對阿南的心……我仍然沒有自信。阿南的心我從來把握不住。她甚至不比馮嫣兒,她在我面前連裝都不裝。阿南在乎南朝百姓,在乎舊友故交。在乎一切她曾經的記憶和附加在她身上的責任。阿南的心那麽大,我用什麽來填滿它?

母後擔憂的嘆了口氣,“娘早不喜楚司南那樣的女子,平日裏三災兩病的,總不見好的時候。可昨日你看她質問何紫魚時那洶洶的氣勢,哪裏是個善良女子該有在樣子。”

我忙說:“楚賢妃就是那樣的人,母後沒見她在江南為兒辦事的樣子,比昨天還勇猛呢。”阿南的確是個奇特的小女人。她那小小的身體裏,其實藏著驚人的爆發力。氣質天成,就是和別的女人不一樣。

母後不與我爭辯,“娘要的也不多,只求她別像馮家那位似的,五六年也生不出個蛋來。她若真是好的,快給我兒添丁就比什麽都強。”

“阿南她肯定行。”我忙說,“別看阿南瘦,她生兒子的時候肯定有力氣。”

母後白我一眼,又長嘆一聲,“你父皇一蹬腿走了,就把個江山天下扔給了曜兒。可我們孤兒寡母的,卻是沒本事守住這份家業。靠別人又靠不住,這可怎麽辦?全怪母後我不懂得理政,不然也好幫你一把。”說著,母後哀哀的落下淚來。“以後,母後再不躲懶,這後宮,母後拼著老命幫你看著,我兒就專盯著朝堂。娘就不信,我兒這麽聰明的人,還能搞不定那起白算計的小人!”母後咬了牙,似乎有什麽打算。

可我不要母後幫我管後宮,因為我舍不得阿南總是受罰,這話我還沒對母後說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