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正文完 (1)

關燈
案子已沒必要再繼續審, 桑彌花一事的來龍去脈已經明了,而精鐵的案子牽扯太大也不是李府尹這衙門能查得了的。

一聲驚堂木拍下,便算是塵埃落定。

沈蓮帶著囚枷, 被兩衙差帶著從府衙大牢走出來, 出了牢院大門, 便見鐘姚和袁嫂子站在門邊的樹下,顯然是在等她。

沈蓮走過去, 默默在二人面前跪下。

鐘姚看著她,曾經那個活潑愛笑的小姑娘,總愛在身邊“鐘姚姐鐘姚姐”的叫她,如今雙手被縛, 帶著沈重的鎖鏈, 佝僂著背跪著, 滿臉憔悴。

她即將被押解出沛城,桑彌花一案, 她與張卓雖是受人指使, 但也是案子的施行者, 雙雙被判處了徒刑*。

他們夫妻兩,一人押解進往北三百裏的漠洲大牢, 每日煉鐵服役,一人關進往東五百裏的眳城大牢,每日制鹽, 刑期皆為五年,也算是比較重的懲罰了。

鐘姚低聲言道:“我只想問一句, 為什麽?”

沈蓮低垂著頭, 過了會兒輕聲說:“我懷孕了。”

鐘姚一楞, 與袁嫂子對視一眼, 便聽她繼續說:“阿卓欠了許多錢,還不上他們就要打斷他的手腳,甚至打死他,我不想我的孩子生出來便沒有爹……”

鐘姚漠然聽完,雖覺她可悲,卻並不覺同情。

“你只擔心你的孩子出生沒有爹,卻沒想過袁嫂子的孩子會如何,他們從小,便只有這一個娘親了。”

沈蓮明顯全身僵了一下,囚枷中的手指不自覺握緊。

“若我無法洗脫罪名,被認定使用了桑彌花,袁嫂子作為另一個東家,也同樣會受到牽連,那你為袁錦他們想過嗎?袁錦可是叫了你這麽多年的小蓮姐。”

沈蓮不敢擡頭,只有一顆顆水珠落在膝處的灰色囚服上,染開一片深色。

鐘姚看了一眼,不為所動,仍繼續道:“我當初說過,大家就像家人,若遇到什麽困難都可以說出來,我能幫的,必然不會袖手旁觀。沈蓮,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我想你是了解我的,不過一百多兩,你知道若是向我開口,我必然會借,可你寧願接受鐘箐的施舍來陷害我也不願向我開口,為什麽呢?”

沈蓮不說話,只默默落淚。

鐘姚失望的嘆息一聲:“我終究是低估了人性的貪婪。”

袁嫂子看看沈蓮,又看著鐘姚,沒聽明白:“什麽意思?”

鐘姚不再看沈蓮,轉頭對袁嫂子提點了兩句:“她娘是鋪子主廚,早已學會了咱們所有東西的做法,她可能是看著鋪子生意好,不想給人打工,也想自己做老板了吧。”

袁嫂子稍微反應了下便明白了過來。

當初她想將後廚之事全部交給沈嫂子打理,就必然涉及到包漿豆腐之類一些食材的制作方法,為了防止技術外流,沈嫂子當初答應做主廚接下後廚時,是與她們簽了契約的,契約有定,袁嫂子將食材做法傳授給沈嫂子,沈嫂子需保證絕不外傳,且若將來從袁錦商號離開,終身不可再做餐飲相關的活計,

想必沈蓮整日看著鋪子生意紅火,又想著那些客人吃的東西都是自己娘做的,便就慢慢動了歪心思,有契約制衡,她娘就算出去也不能以此開店,但若是鋪子的東家犯了事,商號沒了,那她娘與商號簽的契約自然也就不作數了。

袁嫂子想明白這一點,倒吸口涼氣,睜大眼看著面前的沈蓮。

她們本是同一個村出來的,她也算是看著沈蓮長大的,本以為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卻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存了這個念頭。

“你……你娘可知道……”

“我娘不知道。”袁嫂子還沒問完,沈蓮便擡頭回答,“她什麽都不知道,都是我與張卓私下琢磨的想法,並不敢告訴我娘,她要是知道了,是肯定不會允許我這麽做的。”

袁嫂子稍顯欣慰的點了點頭。

鐘姚已不再關心,轉身徑直離開。

沒走兩步,聽見身後沈蓮哽咽著叫喊:“鐘姚姐,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鐘姚並沒多大感觸,只停步回頭,淡聲道:“你最對不起的,是你肚子裏的孩子。”

如果那孩子還有機會在繁重勞役的大獄中生出來的話。

鐘姚走回府衙內,準備去找慕修宸,卻在經過牢院時見到鐘老頭和鐘夫人正被押上囚車。

此時二人已經換上了身上帶著個大大“囚”字的灰色囚服。

鐘姚佇足看去,鐘老頭像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鐘夫人也再沒了平日那股高傲的氣勢。

精鐵的案子府衙的級別審不了,他們又將要被押回朔方軍的大牢。

上囚車時,鐘老頭腳下虛浮,不慎踩空差點摔倒,幸得旁邊衙差扶了他一把。

這一側身間,他便註意到了遠處站著的鐘姚。

眼神對上那一刻,鐘姚其實挺驚訝於自己內心的平靜。

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悲傷難過,身體血脈中來自原身的所有羈絆,仿佛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

鐘夫人察覺道鐘老頭的視線,也順著看過來,鐘姚靜靜的回視他們。

半晌之後,鐘老頭回頭,自顧先上了囚車,鐘夫人抿了抿唇,收回目光,也跟著上了車。

這倒讓鐘姚有點意外,她以為已鐘夫人的脾氣,即便是到了這種時候,也總得要咒罵她兩句才甘心的。

囚車從她前面緩緩駛過,鐘老頭最後看了下她,隨即閉上了眼,鐘夫人坐在他旁邊,只仰頭看著木欄外劃過的蒼穹。

鐘姚想,這可能便是一生中,最後的一次交集了。

囚車輪轂從落葉上壓過,漸行漸遠,鐘姚站在院中,看著從腳下拉出去的長長一道身影,一時間有點恍惚。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似乎牽扯到的所有人都沒什麽好的結果,唯獨她這個漩渦中心的人最後安然無恙,此時此刻她站在陽光下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一道身影從後方靠近,慢慢與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一片溫暖的胸膛貼在她的背上,來人環手摟著她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吐息柔和。

“我以為你會為他們求情。”

鐘姚笑了笑,聞著鼻尖熟悉的沈檀香,她反著手摸了下慕修宸的臉,恍惚的思緒又回到了實處。

“鐘瑩有句話說得對,每個人都要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嗯……”慕修宸含糊的應聲。

這聲慵懶的呢喃貼著鐘姚耳邊哼出來,無端生出一股黏膩味兒,鐘姚下意識縮了下脖子,只覺心口有點癢,隨即又強行壓下去,只問道:“累了?”

“嗯……早就累了,”慕修宸半搭著眼,哼哼道,“我想回去睡覺,你陪著我睡。”

鐘姚失笑,如此耍賴撒嬌的模樣,倒讓她一下子想不起剛才堂上那個威嚴淩傲的王爺是什麽樣了。

鐘姚笑瞇瞇道:“好,我陪你睡,順便你好好給我說道說道,我的戶帖是什麽時候進了寧王府的。”

“……”

慕修宸心虛氣弱:“那個……我覺得……其實我自己一個人睡也挺好的……”

桑彌花的案子結束了,但因牽扯太大,關於它的討論卻不會在一朝一夕間冷卻。

之後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裏,各酒樓茶坊中最熱門的話題都繞不開這案子。

“誒,前幾天孟家人在刑場被砍頭,你去看了沒?沒想到居然真的被砍了。”

“不然還能有假啊,他們賣了那麽久的桑彌花,害了多少人啊?這死罪怎麽都不可能逃的了的。”

“不是,我只是沒想到這麽快……聽說他們的靠山不是那個吏部的大官嗎?都沒見保一下啊?”

旁邊桌的人聽見,轉頭插話進來:“保什麽啊,我一個親戚在京城做官的,前兩天家裏長輩去世回來奔喪,他說他走的前兩天,那吏部的尚書大人在朝會上就被直接給押下去了。”

有兩青年走進來,在隔壁桌坐下,點完菜,聽他們講的熱鬧,也加入進來:“嗐,那孟家也就那樣了,怎麽著都不奇怪,有個最新的消息你們怕還不知道吧?”

他斜著身子靠過去,小聲說:“那個鐘家的二小姐,死啦。”

眾人驚訝:“怎麽死了?她不是被判了流放嗎?”

“是啊,流放北疆荒地,永不能再回嘛。我昨天下午進城的時候,正好碰見她的屍體被運回來,我聽押解的官差給守城士兵說,他們還沒走到北疆呢,半路那二小姐趁著大家沒註意就跳崖了。”

有人唏噓:“又沒判死刑,好歹留著一條命,幹嘛尋死啊……”

“嘁,你以為這流放之刑比死刑輕松嗎?我聽說啊,流放到那兒的罪犯,男的每日要不停的采石,修築城墻,女的身體好的也要采石修城墻,身體弱點的,就要給士兵洗衣做飯幹活兒,這些都沒什麽,最主要是,他們這些人連奴隸都不如,一個女犯被扔進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中,你想想……”

眾人嘶了一聲,感嘆道:“這樣看來,還是死了好……一了百了免得受罪了。”

“哎,也算是她自作自受吧,就是可惜了陳少尹了,陳少尹多好一人啊,我家還受過他的幫助呢。”

“是啊,也不知將來還會不會再回來……”

“說起來,”有人擡頭往窗外看去,擡下巴點了點斜對面的鋪子,“這錦姚食坊怎麽回事?都過了一個月了,不打算重新開張了嗎?”

眾人跟著看過去,只見斜對面的三層鋪子大門緊閉,有人笑著打趣:“開什麽鋪子啊,那女東家要做王妃了,怎麽還可能再出來做生意?”

這是正好小二過來倒茶,聽到他們的聊天,撇了撇嘴:“王妃?我看未必。”

大家聽他話中有話,來了興趣,要讓他說說:“怎麽回事?不是說王爺心悅她嗎?”

小二一邊倒茶,一邊興致勃勃的給人講自己的觀察:“你們都說王爺看上了那姓鐘的東家,可我分明看的清楚,自那案子結束後,寧王就不曾再來過那鋪子一次,那東家日日在鋪子裏獨守空閨,天天在門口遙遙張望,也沒見王爺再回來看她一眼呢。”

“你是說……她被王爺甩了?那日公堂上,我還聽見王爺說她是他的人呢。”

“你還真信啊,”有人揶揄,“大家都是男人,難道還不明白嗎?那一夜風流說的話能當真嗎?再說,那可是寧王啊,他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那女東家也不算是長的傾國傾城,王爺玩兒膩了唄,多正常啊。”

“說起來我更好奇鐘家怎麽了?那日案子最後把公堂大門關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但是完了之後鐘家的所有生意就停了,鐘府也被查封了,鐘家老爺和夫人到現在也沒放回來,照理說他們頂多也不過是找人砸了對面那鋪子,不至於這麽大罪名吧?”

“誰知道呢,對面那姓鐘的東家不也是鐘家的人嗎?聽說還是鐘家的大小姐呢。反正現在這事就挺覆雜,一點風聲都沒有,搞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看這情況啊,別說王妃了,要是鐘家真有什麽大事說不定她還會跟著遭殃呢,王爺這一個月避而不見估計也是不想沾染麻煩吧?”

……

對面鋪子的露臺上,鐘姚悠閑的半躺在吊椅中隨風晃蕩著曬太陽。

天氣轉熱,已經不再用紅泥小爐來煮茶了,只需沖泡之後等它悠悠涼下來,喝著倒也爽口。

用的還是慕修宸的杯子,她一直不知道自己那只杯子哪兒去了。

外面關於她的流言傳成什麽樣子,她大概知道,袁嫂子給她說過,不過她並不在乎。

她翻著手中的畫本,時不時往旁邊青石橋上看一眼,總想著會不會下一次擡眸,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會出現在橋上笑著看過來。

慕修宸離開沛城已經有一個月了,也不知何時才會回來。

精鐵的案子牽連甚廣,背後還有那長長一條商線上的人要查,沛城辦不了這案子,得回京讓大理寺和刑部協助一起。

慕修宸當時休息了一天之後,第二日一早就帶著朔方軍押著鐘家人進了京,走時只說讓她等著他回來。

這一等,便是一個月的了無音信。

她不擔心別的,只擔心他的身體。她知道,此番一去,必不會輕松,可他身體剛好,吃得消嗎?

有好好吃飯嗎?

有好好喝藥嗎?

游孝大大咧咧的,能照顧好他嗎?

她不言,卻甚是想念。

慕修宸不在,她也沒什麽心思打理鋪子,索性便先關著了,反正沈蓮她娘離開了,袁嫂子這段時間也要重新培養新的主廚。

沈嫂子是結案後第二天離開的,她跟著去了沈蓮被關押的地方。縱然只是偶爾能探視一回,她也還是希望能在最近的地方守著自己的女兒,若是沈蓮的孩子能生下來,也得她接過去撫養。

至於她的孩子能不能生下來,便要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如此閑散著又晃過十幾日。

這天,天氣微涼,下起了濛濛細雨。

正是吃火鍋的好天氣。

如今陳氏夫妻兩在城南租了個大鋪子開火鍋店,生意如火如荼。

鐘姚想著便覺嘴饞,午時便拉著袁嫂子一家人過去了。

陳氏夫妻有段時間沒見他們,很是熱情,一桌人邊吃火鍋邊閑聊,一頓飯吃了挺長時間,待吃飽喝足聊盡興時,已是快到日暮。

袁嫂子一家順道回了楊掌櫃家探望長輩,鐘姚便自己一人撐著傘往回走。

一路煙雨霏微,路過街口一顆桃樹時,鐘姚頓了下,微擡傘看了看。

慕修宸走的那天很早,天還沒亮,她便是將人送到這裏,那時樹上還有幾朵晚艷的桃花,現在也只剩滿樹茂盛的綠葉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在京城,還是在什麽地方,那邊可有下雨?

他可知道,鐘姚想他了?

很想他了。

鐘姚埋頭走過青石橋,迎面一輛馬車快速駛過,輪轂壓過一塊松動的地磚,泥漿瞬間濺了鐘姚半邊裙子。

冰涼的泥漿一下浸透裙子貼在皮膚上,鐘姚不自覺抖了下,連忙摸出帕子彎腰去擦拭。

“哎喲,狗奴才你瞎眼啦,怎麽趕的車,不知道冒犯到王妃了嗎?”

一道嬌媚的聲音響起。

鐘姚手上動作頓了下,偏頭看去,見馬車在身後停住了,車上一個何字家徽。

馬車窗戶被掀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伸頭看過來。

她看著鐘姚譏諷的笑了笑,很刻意的說:“下雨天的,王妃怎麽連個馬車都沒有,自己在街上走呢?”

她故意將“王妃”兩個字拖的很長。

“王妃?在哪兒呢,我看看。”又有兩個和她同齡的女孩兒一起擠到窗口張望。

最先說話的女孩兒嗤笑一聲:“你不會真以為是王妃吧?”

“我當然知道不是,這就是他們說的那個被王爺玩膩了又拋棄的女人啊?”

鐘姚:“……”

女孩兒看著天真爛漫,說話倒是一點不客氣。

鐘姚知道流言傳的不堪。

慕修宸走的低調,大多人不知道他回京了,鐘姚怕對案子有什麽影響,所以也不解釋,在外人看來便是這一個多月王爺都沒來見過她一面。

她如今在許多幸災樂禍的人眼裏,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可憐女人。

三個女孩兒趴在窗邊對她指指點點嘻嘻哈哈,鐘姚定眼看去,倒是認出最開始說話那姑娘是誰了。

她從容一笑:“我道是誰,這不是立冬宴上趕著要給我家王爺做藥膳,結果被王爺拒絕了的何家小姐嘛。”

何芊洛臉上一僵,見兩個小姐妹看過來,頓時感覺沒面子,又只得對鐘姚惱羞成怒:“呸,我只是單純擔心王爺的身體,根本沒有別的心思,不像你,不知廉恥,還你家王爺,現在誰不知道你已經被甩了?殘花敗柳一個,虧你還有臉出門!”

小妮子嘴可真毒,鐘姚給氣笑了,好好走個路都能莫名遇到瘋狗咬人。

腳上貼著濕衣服著實難受,她在“立馬回去換衣服”和“不管了先揍人”之間猶豫不決。

糾結間感覺有東西打在了油紙傘上,她只道是樹葉滴下的雨水,並未在意。

三個小姑娘還在尖酸刻薄的取笑她。

她想了想,還是先揍人吧。

正準備挽袖子,又感覺到傘上一聲脆響。

這次她確定了,有人在拿東西打她的傘!她煩躁的回頭想看看是誰在惡作劇,卻一眼撞進一雙如晨暉暖陽般的眸子。

只見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站在鋪子的露臺上看著她笑,那人一身勁裝,墨發高束,披著一件墨綠色的防雨鬥篷,修長筆挺的身姿如松如竹,含笑的面容清雋若仙,微風揚起長發翩躚,空濛煙雨將他這人這景染成了一副瀲灩畫卷。

鐘姚楞神,一時看的有點癡迷。

直到那人張開雙手,對她做了一個擁抱的動作,鐘姚才一下回過神來,頓時傘也顧不上了,揍人也沒興致了,轉身便往鋪子奔去。

她一路沒敢停歇,筆直穿過大堂,三步並兩步的跨上樓梯,一口氣跑到二樓才停下。

便見朝思暮想的人於盡頭的露臺上轉過身,揚起明艷的笑容,向她展開雙手。

鐘姚跑過去,一頭紮進他懷裏,緊緊抱住。

慕修宸也順勢摟住她,寬大的鬥篷將懷中人整個裹住。

兩人緊緊相擁,一點縫隙也不留,彼此瘋狂呼吸對方的氣息。

綿雨溫存,似一瞬間安靜了許多,只為讓一對久別的戀人在這一刻感覺彼此的心跳。

許久之後,鐘姚擡頭,想說“我好想你”,可話未出口,便被慕修宸捧起臉頰,狠狠吻了下來。

她便再說不了話,不自覺閉了眼,踮著腳仰著頭任慕修宸予取予求,記憶中的柔軟貼在唇上,卻又比記憶中更加熱烈,她感受著慕修宸的克制,也感受著他的狂野,兩人的氣息慢慢交融在一起,其中有他的思念,還有從遠處帶回來的風霜。

這裏是露臺,無遮無擋,旁邊石橋的人一轉頭便能看到他們,這些鐘姚都知道,可她已無力思考,所有聲音都已聽不到,她只清晰的聽到慕修宸微顫的呼吸。

許久之後,迷蒙中感覺到慕修宸放過了她的唇,她不自覺張嘴大口呼吸,但慕修宸仍捧著她的臉,珍惜的,輕輕的吻過她的鼻尖,她的眼,她的額,然後才又將她重新摟入懷中,輕聲說:“我好想你。”

鐘姚整個骨頭都酥了,只埋頭在他胸口悶聲答:“嗯,我也是。”

慕修宸心滿意足,低頭靠在鐘姚肩上喘息。

好半晌之後,他突然輕笑一聲,在鐘姚耳邊說:“怎麽一回來就看到你在被人欺負。”

鐘姚輕嗤一聲:“誰能欺負得了我,你要晚點出現我都開始揍人了……”

慕修宸好笑呢喃:“那還是我打擾你的雅興了。”

他每個字吐出的氣息都拂在鐘姚耳朵上,鐘姚忍不住揉了下,才含糊道:“揍人哪兒有抱著你舒服……”

慕修宸楞了下,不由失笑,將她摟的更緊了。

他轉頭往橋上看去,那輛馬車還停在原地,那三個姑娘趴在窗口望著這邊已經呆掉了。

見慕修宸看過去,先是驚艷於他的長相,下意識的紛紛整理了下鬢發,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看過去的目光並不友善,甚至可以說是狠戾。

姑娘們內心驚懼,連忙退回馬車內,吩咐馬夫趕快離開。

鐘姚無暇顧及其他,在慕修宸的腰上捏了捏,郁悶道:“又瘦了,我之前辛苦養的肉又沒了。”

“還說呢。”慕修宸揶揄,“我沒跟著大部隊走,一個人辛辛苦苦冒著雨先跑了回來,結果某人小日子過的還不錯,開開心心吃火鍋去了。”

鐘姚從鬥篷中擡起臉,好奇問:“你怎麽知道我吃火鍋了?”

慕修宸沒忍住又在她唇角親了下,彎眸而笑:“帶著一股火鍋味兒沖進我懷裏呢。”

鐘姚忙拉著衣襟聞了聞。

“還真是。”

她這才註意到慕修宸一身的風塵仆仆,頭發還帶著水氣,鬥篷上細看盡是雨漬塵灰,想到剛跑進門時看到拴在門口的駿馬,這人應該是冒著雨一路騎馬回來的。

她從慕修宸懷裏出來,忍不住又仔細將人看了一遍,她是第一次見慕修宸做勁裝打扮,與平日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整個人如雨後一顆勁韌的新竹,便是畫本上所言的那種鮮衣怒馬少年郎。

將人看夠了,這才推著慕修宸去沐浴洗漱,她自己被濺了一身泥漿,也在慕修宸沐浴後洗了個澡。

鐘姚擦著頭發再回來露臺時,慕修宸已換上了寬松的衣袍,慵懶的斜靠在吊椅上,他手撐著頭,纖長睫毛半搭著,洗過熱水澡臉上還透著紅潤,卻也終於露出了疲倦。

他頭發披散著,還在滴水,鐘姚過去搬了個凳子坐下,慢慢給他擦頭發。

慕修宸頭發很軟,倒和他如刀鋒一般的性子不同,鐘姚喜愛的一邊擦一邊輕輕用手梳理,每一下都會先在頭皮上按一按。

慕修宸含笑不語,瞇著眼像只貓一樣,由著她撫毛。

等頭發擦幹理順後,鐘姚見慕修宸閉著眼緩緩呼吸,似已睡著了。

她輕緩起身,過去拿過絨毯回來為慕修宸搭上,正要收手,卻被慕修宸抓住。

慕修宸閉著眼,將她拉進懷裏,擡手拉著絨毯將兩人一起裹住。

“陪我睡會兒。”他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意。

鐘姚原本不困,被他牢牢抱著動彈不得,感受他的呼吸一下下落在額頭,耳邊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讓人安心的沈檀香縈繞周圍,竟也不知不覺跟著睡著了。

再醒來時,雨已經停了,月朗星疏,不知小工什麽時候進來點了燈。

鐘姚動了下,感覺一側頭發正被一直手卷在手指上把玩,她擡眼,見慕修宸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

鐘姚又靠回去,兩人都沒說話,靜靜享受這一刻的安寧。

過了許久之後,鐘姚才輕聲問:“精鐵的案子了結了嗎?”

“嗯。”慕修宸點頭,默了下,知道她想問什麽,將她往懷裏摟緊了些,才低聲道,“十日前,鐘岷升和他夫人,以及其他主要的涉案之人,已在京城被處斬了。”

鐘姚默默聽著,不言不語。

“此事鐘家許多旁支包括鐘夫人一些家系都有參與,所以誅連九族免不了,但聖上仁慈,免了十歲以下孩童的死罪。”

鐘姚平靜聽完,翻了個身,面朝著慕修宸,將臉埋進他胸膛。

沒一會兒,慕修宸便感覺胸口的衣料浸入一片溫濕。

他無聲嘆口氣,擡手理了理鐘姚散在額間的發絲,在她耳邊柔聲說:“這是他們咎由自取,奶奶不會怪你的。”

頓了頓,又道:“鐘姚,你還有我。”

鐘姚慢慢抱緊他的腰,點了點頭。

慕修宸看著天上星輝,良久後,他又慢慢道:“在外這一個月,我每一天,都很想你。曾經四年都熬過來了,我以為這次短暫的分別不算什麽。”

他輕笑一聲:“我太高估自己了。”

“鐘姚,”他聲音很輕,“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以後無論我去哪裏,我都想將你帶在身邊,可以給我一個能將你留在身邊的名分嗎?”

鐘姚擡頭看著他。

他在鐘姚額間落下一吻。

“我們成親好嗎?”

鐘姚眼睛微微睜大,似有些意外,但一想又覺得是情理之中,歷盡千帆過後,自然便是水到渠成。

盡管如此,鐘姚心中還是突然炸開了巨大的喜悅,她感受到慕修宸心跳的很快,也感到自己的心也跳得很快。

這問題的答案一早便在心中,其實根本就不用思考的。

可話到嘴邊,她又停住。

她低下頭,翻過身背對慕修宸。

慕修宸心中“咯噔”一聲,沈沈的看著她,艱澀開口:“你……”

不願意嗎?

鐘姚拉上絨毯,遮住半張臉,悶聲道:“我們之間還有賬沒算清呢……”

慕修宸一怔:“什麽賬?”

“你裝女人騙我……”

慕修宸啞然,他按著額頭無奈道:“我那不也是形勢所迫嘛……我姐都給你解釋過了……”

“那當初紅菱香萍是真的打了你讓你頭撞門上的嗎?我記得有人哭的可柔弱無助了。”

慕修宸:“……”

“還有宋澤是真的占了你便宜嗎?”

慕修宸:“……”

“游醫師給我說,你功夫很高的,那你那日的傷,真的是赫爾斯打的嗎?”

慕修宸:“……”

“對了,還給我說什麽閆清在朝邑,過了年就回來。”

“還冒充閆清的表哥,還什麽母親是孿生姐妹,嗯?”

“明明性子這麽暴躁一言不合就揍人,當初動不動就躲我背後哭的梨花帶雨的人是誰?”

“還有當初一開始我如果不管你,你難道真的會把自己賣進醉香樓嗎?”

“那時候明明都沒喜歡我,還裝女人賴進我的房間天天和我住一起,不害臊。”

……

慕修宸聽她事無巨細的開始翻舊賬,徹底沒了底氣,聰明的選擇閉嘴。

安靜聽她喋喋不休的念叨完,慕修宸立馬狗腿的表達真誠:“都是我不對,我的錯,你說要我怎麽做才能消氣?我一定照做。”

“什麽都會照做嗎?”鐘姚語氣緩和了許多。

”對。“慕修宸信誓旦旦,他知道鐘姚心疼他,必不可能對他提什麽過分的要求。

鐘姚得言翻過身看他,眼中微光閃爍,哪兒有半點難過的樣子

便聽她開口,語調竟有絲得逞的愉悅:“我之前問過游醫師,他說你的傷在康覆之前盡量少動用內力,但是縮骨功是外家功夫,不需要內力便可施展……”

她點到為止。

慕修宸看著鐘姚一副“你懂得”的表情,陷入了良久良久的沈思……

他默默仰頭看著月下雲卷雲舒,只在考慮一個問題。

——永久性毒啞游孝用什麽藥比較好。

又半月後,錦姚食坊在所有人的好奇中終於重新開了業。

一大早震天響的鞭炮聲便吸引了許多人駐足。

鞭炮聲後,幾個穿著相同流仙裙的小姑娘,笑嘻嘻的給來往游人發單子。

小姑娘們活潑熱情,但凡是從門前經過的人,不管別人進不進去,都會上前從手中的一疊單子中拿出一張奉上,並甜甜美美的說一句:“小店開業,三天優惠,歡迎光臨喲。”

很快便引的許多過往行人都不自覺進了鋪子。

鋪子門前紅紅火火,熱熱鬧鬧,旁邊許多鋪子的人也在默默觀望,都在想那位寧王殿下今日可會來為這鋪子撐腰造勢?

然而在門前發單子的姑娘中,最引人註目的,當屬一直站在門前臺階下,個子最瘦最高的那個姑娘。

他也穿著流仙裙,卻與其他的姑娘都不同,別的姑娘對著客人笑顏如花,他卻始終冷著一張臉,不像在這兒招攬生意的,倒像是來索命的,他也不會到處走動,只筆直的站在那裏,更不會主動給人發單子,總是有人到他面前主動伸手了,他才怏怏的遞一張過去,什麽話也不會說。

盡管如此,卻也絲毫不影響他面前圍著一大圈人主動前來要單子,原因無他,只因他的長相太出眾了,說一句傾國傾城也不為過。

雖然他臉色很冷,態度也不好,而且似乎看起來越來越不爽,但這一點也不折損他容顏帶給人的驚艷感,他的這種冷艷不是故意做出來的表面作態,是從氣質上散發出來的冷若冰霜,而他漂亮的桃花眼淡淡往人身上看過去時,帶著疏離又無形有種淩冽的威壓,整個人像雪山之巔下凡的仙子,讓人向往,又不敢褻瀆。

人便是如此奇怪,他越是傲慢,便越勾的更多人來想從他手中接過一張單子,再讓他冷漠的眼睛瞥一眼,便也能覺的內心雀躍。

如此一來,他就這麽站在原地,臭著一張臉,發出去的傳單卻是最多的。

其他小姑娘知道他身份,見他手上單子很快發完了,連忙小心翼翼的又拿過一疊給他,他眼中含刀的看了小姑娘一眼,見小姑娘縮了下脖子,然後才咬著牙接過來繼續發。

鐘姚站在門口,看著慕修宸面前絡繹不絕的人,又看了看鋪子裏坐的滿滿登登,很是滿意這個效果。

她顧念著他是王爺,到底還是要給他留點面子,所以今日請了最好的妝娘來給慕修宸化妝。

妝娘一番打扮下來,五官都做了一些調整,還在他眉間畫了一朵青蓮花鈿,一眼看去又冷又妖,倒是不怎麽會讓人聯想慕修宸的長相了。

鐘姚撫著下巴默默思索,覺得自己對慕修宸的女裝造型又突破到了新的境界。

隨即便看到慕修宸隔著人群遙遙向她掃過來一眼,一副很想殺妻證道的模樣。

鐘姚當做什麽都沒看到,左右看了看,轉身進了鋪子。

慕修宸見鐘姚溜了,默默收回眼,繼續沒有感情的往外遞傳單。

“那個……姑娘,小生冒昧,可否知道姑娘芳名呢?”對面人接過單子既而開口。

慕修宸慢慢擡眼,見是一少年書生,穿著學院校服,正臉色緋然的被另外兩個同窗推搡著站在最前面。

慕修宸平靜的看著他。

少年和他眼睛對上,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