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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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斯尚不知剛才那麽一會兒, 他的命已放在閻羅殿的桌案上判了一番,仍厚著臉皮和鐘姚嬉笑。

鐘姚找人將商隊帶去了沛城的四方驛館安頓,緹古娜和赫爾斯則跟著她回去鋪子暫住幾天。

本來也想叫三叔和六叔一起的, 但是六叔說商隊裏大部分人不會說大雍話, 他兩便留下當翻譯, 這幾天帶大家出去到處玩玩。

回鋪子的路上,他們沒再乘馬車, 緹古娜第一次來沛城,想走走看看。

緹古娜和赫爾斯的金發碧眼本就引人註目,再加上幾個人的長相都不俗,這一路上, 幾人可謂是賺足了回頭率。

這兄妹兩性子都很活潑, 總閑不住, 看到什麽新奇物都要蹦過去看看玩玩,連走路也不能好好走, 一路上推推搡搡。

赫爾斯總喜歡沒事去揪揪他妹妹的頭發, 或者去逗逗鐘姚, 惹的兩人頻頻不留情面的直接上拳或上腳回報,三人時不時還用滄萊語鬥幾句嘴。

慕修宸默默跟在一邊, 面上始終笑的淡然和煦,沒人知道他掩在袍袖下的指尖上,正夾著一片薄如蟬翼的半月刀刃慢慢把玩著。

幾人玩鬧間走回了鋪子, 緹古娜站在門口仰著頭將高高的食坊三層閣樓看了一遍,感嘆了一番好大啊, 隨即又心直口快的問鐘姚:“你怎麽又開了這麽大一家鋪子啊?那這樣的話你還怎麽離開啊?”

鐘姚楞了一下, 沒回答這個問題, 而是下意識的轉頭去看慕修宸。

在一邊的慕修宸負著手正垂眸看著臺階下開出的一株白色小野花, 長睫蓋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緹古娜沒發現異狀還想再問什麽,赫爾斯先一步開了口。

“我說能別耗在門口嗎?都過午食了,好餓啊,有沒有什麽立刻就能上桌吃的東西啊?”

他說著便毫不客氣的率先跨上臺階進了店。

鐘姚這才想起,他們舟車勞頓,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自己和慕修宸也沒吃朝食,大家應該都餓了,連忙進了鋪子去張羅吃的。

緹古娜蹦蹦跳跳的也跟了進去。

慕修宸一人站在原地,慢慢的擡眼往裏面看了一眼,袖口微動,將指尖的薄刃收回了特制的護腕中,然後才輕撩了衣擺緩緩步上臺階進了店去。

赫爾斯不愧是長期各地跑商的人,社交的能力已經深入骨髓。

他們到店裏前後不過一頓午食的時間,他已經基本上將店裏所有人都熱情的拉了一遍關系。

連後院洗碗的兩個大娘都一邊幹活一邊紅著臉笑道:“哎呦,今天店裏來的那個金色頭發的小郎君,真真是有意思,他還說我保養的好看起來才二十多歲呢。”

鐘姚正從旁邊經過,沒忍住額角抽了抽。

就知道會這樣。

赫爾斯性格張揚外放,他愛笑,笑起來臉頰上的酒窩很深,給人一種很有親和力的感覺。再加上他嘴甜,什麽好看的小姐姐,可愛的小妹妹,漂亮的大嬸,溫柔的大娘這些話張口就來,討的人歡喜連連。

他走南闖北,見過許多奇聞異事,與人聊天時總能根據話題恰時插入幾句,加上他說話時表情生動,語言有趣,往往都能引的人追後面纏著要他講故事。

於是不過短短一下午,鐘姚便發現鋪子裏的小姑娘們已盡數被這只花孔雀給蠱惑了,一得閑就去圍著他轉。

鐘姚有些頭痛,她是造了什麽孽啊,她就想安安穩穩的開個店賺錢,先是慕修宸,後是赫爾斯,怎麽都挨個的來霍霍自己店裏的姑娘啊。

晚飯時,沒像以往那樣所有人圍一桌吃飯,因為滄萊國實興分餐小桌而食,所以鐘姚便讓大家各自三四人一桌在堂內的桌子上吃。

赫爾斯吃東西一向很快,早早的便吃完了,撐著頭極其無聊的在他妹妹筷子上搶菜玩兒。

有小姑娘見他吃完了沒事做,便嚷著讓他再講講那些異域風情,趣聞軼事,他倒也不掖著,搭著椅背轉身給她們講趣事,沒一會兒就逗的一群姑娘們笑聲連連。

鐘姚見他們這一桌成了中心點,有點無語,被一群人註視著吃東西很是影響胃口。

她在桌下踹了赫爾斯一腳,等他回頭看過來時,她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舞臺:“我覺得在這兒影響你發揮,要不你去上面表演吧?”

這本是句打趣話,是想讓赫爾斯知道自己太張揚了,稍微收著點。

但半年多沒見,她倒忘了赫爾斯可不是能用常人思維來理解的。

只見赫爾斯看了看那個舞臺,隨即眼睛發亮。

“對哦,你怎麽不早點說。”

鐘姚:“……”

赫爾斯悠然的步上舞臺,他還真不怯場,走到舞臺中間淡定的對眾人行了一個滄萊國的禮儀,甚至熱情大方的問大家想聽他講什麽。

下午時便已有人知道他曾救過鐘姚的命了,現在便有人提議讓他說說救鐘姚的事。

赫爾斯倒是有求必應,架勢一擺便說道了起來。

慕修宸本覺得太吵,想回房去,但聽他說起鐘姚,便又作罷。

鐘姚側目看他,見他斂著眸,一手撐著腮,默默的只夾著面前的一盤青菜就著酒吃,這人整個下午都沒怎麽說過話,好像情緒不佳的樣子。

鐘姚向那邊微傾點身,試探著低聲問:“你在想什麽?心情不好嗎?”

慕修宸聞聲擡眼,看著鐘姚的一臉關切,他將嘴裏的青菜慢慢嚼碎咽下,坐直了身往舞臺那邊看過去,不鹹不淡的說:“沒有心情不好,只是在想你這位朋友著實有趣,若是哪日跑商賺不到錢了,去支張桌子說書定然也能衣食無憂。”

鐘姚“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當初也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只見舞臺上,赫爾斯正說的眉飛色舞。

“……當時情況可兇險了,那些回鶻人個個人高馬大,滿身血腥……”

“那些回鶻人有你高嗎?”有小姑娘打岔。

“和我差不多高大吧,不過肯定是沒我英俊的,那些回鶻人長的兇神惡煞,沒一個好看的。那時情況特別危及,我全力護著我們商隊的人逃跑,也顧不上貨物了……”

“赫公子你不是說你武功很高強嗎?為什麽還要逃跑,不去把那些回鶻人都打倒?”又是那個小姑娘打岔。

赫爾斯非常坦然:“嗐,功夫再好也寡不敵眾嘛,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該逃命的時候就得逃命。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在撤離的途中,於茫茫人海中,似乎是命運的召喚,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們東家受傷倒在地上,似乎還有氣息。對於向來有俠義心腸最樂於助人的我來說,怎麽可能見死不救呢?當即我便沒有一絲猶豫,扛起你們東家便開始了艱難的逃生,後面還有回鶻兵追我們……”

鐘姚聽了兩耳朵,真想呵呵他一臉。

她轉頭對旁邊的緹古娜說:“你哥又在吹牛了,他啥時候有過俠義心腸這種東西?當初他跑過時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請他救我,他可是掙紮了好幾下,的虧是我抓的死緊,要不是我在昏迷前騙他說我知道一個前朝大官藏寶的地方,他才不會管我死活呢。”

緹古娜深以為然:“我也覺得以我哥的節操不太可能培養的出狹義這種東西,雖然他事後拒不承認,但是我一直比較相信你說的才是事實。”

兩人達成共識的相互.點點頭。

緹古娜話頭一轉,又問道:“所以這就是你一直不答應做我嫂子的原因?”

鐘姚被菜噎了一下,連忙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又從湯碗後偷偷瞟眼去看慕修宸。

慕修宸垂著眼沒什麽表情變化,修長的食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才端起慢慢喝了一口。

鐘姚放下湯碗,心虛的輕咳一聲,雖然她也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心虛。

“說過多少次了,這事沒可能,滄萊那麽多人想做你嫂子,你怎麽就非得指著我禍害?”

緹古娜雙手捧著臉撐在桌上,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鐘姚:“她們又和你不一樣,畢竟你才是我難得動心想要嫁的夫婿啊。”

她又遺憾的垂了肩膀:“雖然後來發現你居然是個女人。”

“不過,”她很快又開心起來,“雖然你不能做我夫婿了,但是可以做我嫂子啊,反正也是一家人嘛。”

鐘姚頭痛:“你這神奇的邏輯鏈到底是怎麽形成的?”

緹古娜年紀不大,想事情簡單粗暴,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難得的為自己哥哥說了點好話:“我哥長的也挺好看的,性格也好,你別看他平時不著調,但是我們家的遺傳,家裏男人都是很疼媳婦兒的,所以你要是做我嫂子,我和他都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鐘姚往舞臺上正撒著歡的男人看過去一眼,又想呵呵了。

“你哥跟只哈士奇似的,你要真想對我好,就帶著你哥去禍害別人,別禍害我。”

緹古娜知道哈士奇是什麽,因為以前鐘姚經常這麽形容他哥,鐘姚說,那是一種一沒看住就能滿世界撒歡,精力旺盛還破壞力強,最主要還又呆又傻的一種狗狗。

雖然她也覺得這個詞形容自己哥哥再合適不過了,不過此時此刻她還是決定昧著良心為哥哥說句好話。

“其實……我哥也有正經的時候……”

鐘姚:“我知道,睡著的時候嘛。”

緹古娜:“……”

鐘姚莫名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口言道:“說起來,你家裏怎麽會同意讓你跟著來?滄萊到沛城這麽遠,行商路上意外莫測,偶爾會有盜匪出沒,你哥雖然人傻,但至少身手不錯,商隊其他人的身手大多也能自保,就你那點花拳繡腿,若是有什麽危險還得別人分神保護你。”

“還說呢,我有什麽辦法?”緹古娜不高興的皺了眉,“某人當初走的時候說,去京城給苗家報個平安,再來沛城找個人,處理點事就會回來,結果這一走大半年杳無音信,我只能親自跟著哥哥來接你回去啊!”

“我……”鐘姚想解釋,卻聽“鐺”的一聲輕響,她心中莫名緊了一下,轉眼看去。

慕修宸放下酒杯,已經站了起來,他面上還是掛著淺淺的笑容,平靜的說:“我有些累了,便先回房休息了,你們慢慢吃。”

“啊……這麽早……”鐘姚茫然。

慕修宸卻沒等她說完,轉身獨自上了樓。

鐘姚坐著一直看著他,看他如往常一般提著衣擺一步一步的往樓上走,走過二樓的回廊時,他都會往下面看一眼,若是看到自己,便會對自己笑一笑再繼續上樓。

可慕修宸現在卻沒往下看,他神色淡然的走過回廊直接上了三樓。

鐘姚皺了眉,站起身對緹古娜說:“我回房去拿下東西,一會兒就下來。”

也沒等緹古娜回答,轉身便嗒嗒嗒的疾步上了樓。

舞臺上的赫爾斯還在朗聲給姑娘們講故事,眼睛卻追著鐘姚的身影一直跑了上去,藍色的瞳孔內,壓著些許深沈。

“慕修宸。”

慕修宸在推門進房之前被鐘姚叫住,他收回手,轉身站在門邊,看著遠處氣喘籲籲的鐘姚。

“你怎麽上來了?”他沒什麽起伏的問。

他站在走廊深處,盡頭的窗欞中照進來的月光只灑在他的腳下,他背著光,鐘姚看不清他的神色。

鐘姚喘了兩口氣,又往前走了兩步。

“你不高興。”這次是肯定的語氣。

慕修宸沒有說話。

鐘姚正站在一盞廊燈下,從她這片光亮到慕修宸所站的那片陰影之間的距離一時有些靜謐。

半晌之後,慕修宸才又開口:“你要回滄萊國去?這次是要和他們一起走嗎?”

他聲音清清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不走了。”鐘姚幾乎沒有多少猶豫的便給出回答。

“當初我以為那個姓祿的節度使還在沛城,我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和名字過日子,與其這樣不如找到閆清後再回滄萊去,可是回來後才發現那節度使已經死了,我不用躲躲藏藏了,而且……”

而且她沒想到會有慕修宸這個人的出現。

這一句她沒說出口。

“總之,應該是不會走的了,否則也不會把我大部分.身家都砸在這個新店上了。”

她說完仔細看著陰影中的那人,也不知這回答有沒有讓他高興點,只是見他點了點頭。

慕修宸又問:“那個叫緹古娜的丫頭為什麽這麽黏著你?”

鐘姚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額頭:“當初我機緣巧合下救過她一命,那時我著男裝,赫爾斯也沒告訴過她我是女人,後來過了大半年,有一天她突然跑來給我說她喜歡我很久了,要以身相許報答我,想叫我做她夫婿。”

“我嚇的當場拉她進房間脫了衣服給她證明我是女人……”

慕修宸聽完後沒發表什麽看法,只低聲問了一句:“你救過她一命?”

“嗯。”鐘姚點頭。

“赫爾斯救過你一命,你又救過他妹妹一命,這麽說來,你們之前的恩情也算是抵消了。”他低聲沈吟,向是在對鐘姚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鐘姚不知為何他的關註點似乎有點奇怪:“好像……也可以這麽說吧。”

慕修宸往前走了幾步,從陰影中出來停在鐘姚面前,他的面容暴露在燈光下,是如往常一樣的溫潤笑容。

鐘姚擡頭仔細看了看,沒看到什麽不高興的神色,仿佛剛才是自己的錯覺。

慕修宸擡手將她跑散落的發絲捋到耳後,笑的非常和善:“我沒有不高興,只是剛開年,生意上需要打理的事情太多,我確實有些疲累了,所以今日想早點休息。”

“真的?”

“真的。”慕修宸笑著應聲,又轉過她身子輕輕推了下,“你朋友還在下面你不去招待著不太好,不用管我了,去安心陪朋友。”

鐘姚扭著頭看他似乎確實沒什麽異狀:“那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這才放心的又下了樓。

待鐘姚的腳步聲慢慢變小,慕修宸臉上的笑容剎時褪的幹幹凈凈,走廊裏剛才那一點溫言的柔情瞬間被冷冽的氣息凍住。

他轉身推門進了房,並沒有點燈,而是徑直走到窗邊。

他負著手默默的看了會兒窗外暗沈的房舍輪廓,片刻後,伸手在窗邊的羅松盆景中拈出一顆小石子。

然後他指尖蓄力,揚袖一揮,小石子夾著勁道朝著窗外斜對面的二層閣樓飛馳而去,“哐當”一聲響,打在二樓的窗格上。

幾乎是一瞬間,窗格被突然掀開,一道黑影閃出,在樓下樹枝上借力一點,頃刻間便落在了慕修宸所在窗戶外的房檐上。

黑衣人拱手低頭:“王爺。”

“交待下去,從現在起,但凡鐘姚從鋪子出去,便隨時要有人暗中跟著,在城內活動都隨著她,但若是要出城,便想辦法給攔下來。”

“是。”暗衛沒有任何起伏的領命。

默了會兒,慕修宸又淡淡的開口:“若是鐘姚想跟著那支商隊離開沛城,便將那群跑商的全殺了。”

“是。”

作者有話說:

小公舉好人裝太久了,下一章決定回歸本性殺殺人。。。(當然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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