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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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姚下午再回到鋪子時, 廚娘已經在準備夕食了。

袁嫂子他們還沒回來,鋪子裏冷冷清清。鐘姚中午沒吃東西,先晃去廚房偷了個嘴墊肚子, 然後才慢悠悠上了樓。

回房拿了本畫本, 還是決定去露臺蜷著。

到露臺時, 卻發現已經有人先到了。

不用想,會來這裏的人除了她便是慕修宸。

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鐘姚走到吊椅旁才發現,他今日沒有看書,也沒有泡茶,似乎累極了, 連鬥篷也沒取下便靠在吊椅上睡著了, 甚至不是往常那般端坐著用手撐著頭閉目養神, 而是整個人斜靠在吊椅的大靠枕上,偏垂著頭睡的很沈。

“這麽累幹嘛不回房去好好躺著睡……”

鐘姚上前在人肩上輕輕拍了下:“慕修宸, 慕修宸?”

叫了好幾聲都沒反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鐘姚覺得今天這人的臉色似乎比往日又白了一個度, 嘴唇好像也沒什麽血色,眉毛微蹙像是不太舒服的樣子。

慕修宸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錦袍, 外面披著昨日給她披的那件狐裘鬥篷,此時鬥篷兜帽邊上長長的雪色狐毛搭在他的臉上,白成了一片, 襯的慕修宸面色隱約顯出幾分病氣。

鐘姚伸手蓋在慕修宸額頭上,另一只手摸著自己額頭, 仔細對比了下, 感覺他的溫度倒是正常, 舒了口氣, 想來應該是一早出去忙生意累著了吧。

左右叫不醒人,鐘姚便去櫃子裏抱出絨毯,輕輕蓋在慕修宸身上。

以防絨毯滑落,她又彎腰仔細的幫他將絨毯邊角掖好。將一角掖進他肩後固定好,正要起身時,鐘姚又頓住。

此時她離慕修宸很近,慕修宸清淺的呼吸都已拂在她的臉上,這麽近距離的看他,她不得不感嘆一句,造物主對這個人真的太偏愛了。

她突然就為自己找到了非常合乎邏輯的理由:我身邊還有比慕修宸更好看的人嗎?沒有啊。那作為一個顏狗,每次做春夢都以最好看的人為幻想對象,這沒毛病啊。

想到春夢,她的視線又不自覺落到那張淡色的薄唇上,許多畫面剎時湧進腦中。

夢裏面這張唇極盡纏綿的與自己親吻,那種全力掠奪她的氣勢讓她又害怕又著迷。

她無知無覺的靠近,腦袋裏回味著那些狂亂的畫面,明明那麽霸道……卻又那麽軟……

記得他說,他的唇比閆清還軟……

鼻尖輕輕碰觸到慕修宸的鼻尖,鐘姚一個激靈,赫然醒神!她倉惶起身退了一步,腰卻杵在了桌子角上。

“嘶——艹……”她捂著腰小聲咒罵一聲。

她立馬去看有沒有吵醒慕修宸,見它仍閉目沈睡著,才輕輕松了口氣。

站著緩了會兒,想起自己剛才的行為她有絲懊惱,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以前偷吃小娘子豆腐就算了,現在竟然還想偷占慕修宸的便宜。

“鐘姚,你可真是……越來越狂野了啊……”她皺眉揉著腰上的疼痛,小聲嘀咕:“看來做登徒子果然是要遭報應啊……”

算了,不能在這兒待了,免得犯錯。

她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直到腳步聲走遠,靠在吊椅上沈睡的人終於憋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仍閉著眼,有點惋惜的呢喃:“還以為你出息了,偷親一次不夠還想偷親第二次呢。”

對於鐘姚這種閑人而言,過年休沐的生活沒多大區別,反正平時也挺悠閑的。

晃晃悠悠沒做什麽,便又過幾日。

初四這天,袁嫂子一早便帶著孩子與楊掌櫃一道去拜見他家裏的長輩,看來這兩人的好事將近了,慕修宸也早早的吃過午食後說有事出門去了。

鐘姚閑來無事,去露臺上學著慕修宸的手法試著泡茶。

這天氣剛入春便已顯出多變的性子,早上還陽光明媚,午後卻突然暗沈下來,沒一會兒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鐘姚泡好一壺茶倒上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似乎沒慕修宸泡的香潤,少了那股子回甘的味兒。

她看著外面的天氣正在擔憂慕修宸回來有沒有傘,有廚娘上來敲開門說:“東家,下面有人找你。”

鐘姚納悶,大過年的都沒做生意,還下這麽大的雨,誰會找她?

她起身邊往堂內走邊問:“有說是誰嗎?”

“我不認識。”廚娘說,“看起來是小夫妻兩。”

“小夫妻兩……?”

鐘姚走到一樓,打眼便見站在門口的鐘瑩,還有她的丈夫。

兩人此時有些狼狽,全身林成了落湯雞,還在滴滴答答的往下面滴水,地上已經洇濕了一大片。她丈夫手上提著的幾個紙包也已濕透,估計裏面的東西也都泡了水。

看到鐘姚,鐘瑩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那個……出門買東西突然下雨了,可不可以借你這裏躲下雨?”

春雨寒涼,鐘姚見她嘴唇臉色已經凍的蒼白,身上也在微微顫抖,沒說什麽,只轉頭叫廚娘去拿幾條幹毛巾,再搬了兩個炭火盆過來。

三人在靠近門邊的座位坐下,鐘瑩的丈夫沒管自己,先用幹毛巾幫鐘瑩擦了頭發,又將臉上身上的雨水擦了擦。

鐘瑩哆嗦著在炭盆旁烤了好一會兒才暖過來。

“謝謝你。”鐘瑩擡頭對鐘姚說。

鐘姚坐在對面沒什麽表情的回答:“沒什麽,舉手之勞罷了。”

二人之間沒什麽天可聊,周圍又微妙的安靜下來。

鐘姚轉頭去看半掩的窗扉外嘩嘩的雨幕,只希望雨能快點停歇,好讓這兩人快走。

鐘瑩擡頭將鋪子看了一圈,沒話找話的說:“上次和姐姐來都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你這裏好大啊。”

鐘姚回頭,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鐘瑩低頭看著炭盆中的紅炭,笑了笑,說:“沒想到我們三姐妹中,最有本事的人是你。”

鐘姚微微蹙了下眉,這個“姐妹”讓她不適,她沒有接話,因為實在不習慣心平氣和的面對鐘家的人。

鐘瑩似察覺了她的排斥,沒再說下去,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聲問:“你……你這幾年在外面過的還好嗎?”

鐘姚有點意外的看過去,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更不知道她想聽到好還是不好。

她仔細觀察了鐘瑩的神色,見鐘瑩臉上的關切竟然不像是作假。

盡管如此,她也沒興趣對鐘家人傾述什麽,只雲淡風輕的說:“還好。”

“那就好。”鐘瑩點點頭,然後又沒話說了。

鐘瑩的丈夫是個悶葫蘆,只默默在一旁烤火,三個人各自坐著,都找不到話說,氣氛尷尬而沈悶。

鐘姚覺得有點煎熬,她本是自來熟的性子,和誰都能熱絡的聊上三分,少有這種沈寂而不知道說什麽的場面,但對著鐘家人,她又確實什麽都不想說。

這時廚娘端了熱茶過來,多少緩解了點尷尬。

鐘瑩捧著熱茶喝了幾口,又緩緩開口:“其實你回來這麽久了,有句話一直想找機會對你說。”

鐘姚沒什麽動作,也沒什麽表情,只默默聽著等她的下文。

“對不起。”

鐘姚挑眉,訝然的側目看她。

“對不起,以前對你不好。”鐘瑩垂著頭,神情有些黯然,“對不起,以前不懂事總跟著姐姐欺負你,對你說過很多難聽的話,對不起,明明是一家人卻許多次的傷害你……”

鐘姚只是聽著,卻沒有表態,畢竟受那些傷害的人是原身而不是她,她沒資格替原身說“沒關系”,她只是不解鐘瑩為什麽會突然就善莫大焉了。

鐘瑩似看出她的疑慮,垂下眉淒然的苦笑了下:“不用奇怪,我只是……當自己遭遇到這些欺辱時,才會明白自己當初對別人的所作所為有多過分。”

“你……”鐘姚欲言又止。

她想問,你嫁給那個傻子後是不是過的不好?

但又問不出口,這問題根本不需要問便知道答案,否則自己當初為什麽要拼了命逃婚?

鐘瑩擡眼看她,眼角有點水光,她緩緩的說:“或許,這就是報應吧。”

鐘姚無言以對,不知道能說什麽。

鐘瑩的丈夫見她難過,默默坐到她身邊,將她的手握住。

鐘瑩轉頭對他笑了笑,又回頭打起精神對鐘姚說:“所幸,老天對我也不算太壞,痛苦只是短暫的,我最終還是遇到了真正對我好的人。”

“對了,我還沒介紹過,”鐘瑩挽著她丈夫的手,笑言,“他是丁元武,我的丈夫,以前……是咱們家的護院,不知你還有印象嗎?”

鐘姚順著看過去,丁元武憨厚的摳摳腦袋,叫道:“大小姐。”

鐘姚平靜道:“我早不是鐘家的大小姐了,叫我鐘姑娘就行。”

丁元武直覺轉頭去看鐘瑩,見鐘瑩額首,又笑著對鐘姚叫了聲:“鐘姑娘。”

鐘姚點點頭。

見二人坐在一起相互依偎,鐘姚心中頗為感嘆,說到底她和鐘瑩都是家族利益的犧牲者,她逃了,鐘瑩卻沒逃掉。

不管當初有什麽恩怨,同身為女人,她也的確不希望看到鐘瑩悲劇收場。

外面的雨嘩嘩啦啦又下了半個時辰才慢慢變小,期間鐘姚與鐘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基本上都是鐘瑩找話聊,鐘姚順著答。

待到外面只剩下綿綿細雨,鐘瑩的衣服也差不多烘幹了許多,她擡頭往窗外看了眼,起身準備告辭。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鐘姚無所謂的聳聳肩:“不用客氣。”

又叫廚娘拿了一把傘出來遞給鐘瑩,心中卻是暗自舒了口氣,終於解脫了。

將人送到門口,丁元武撐開傘,鐘瑩走到他身邊,卻轉身突然喚了一聲:“姐姐。”

鐘姚腳下頓住,站在原地愕然的看著她,不解其意。

鐘瑩不好意思的擡手捋了下鬢發,遲疑道:“我知道你不想再認鐘家的任何人了,但是,我還是會將你當做是姐姐的。”

鐘姚抿著嘴沒應聲,只默然的往雨中看了眼,然後淡然說:“雨天路滑,路上小心。”

鐘瑩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又很快掩下去,笑著點點頭,轉身挽著丁元武慢慢往鐘府方向回去。

鐘姚並未在門口逗留,送走他們就回去了二樓露臺。

此時茶早已涼透,小炭爐中的炭火也已熄滅。

她端著涼茶喝了一口,滿嘴凍牙的苦澀。

腦中還在回響鐘瑩那聲姐姐,這聲姐姐,曾是原身多麽期盼得到的善待啊,可她至死也沒等到。

她確實被這聲姐姐叫的亂了心,不知道如何看待鐘瑩。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頑強足夠冷情,但這聲姐姐卻對她而言充滿了誘惑,原來她還是期盼親人的。

大過年的,連鐘瑩都有家可回,自己卻只能形單影只的蜷在這裏賞雨。

她將冷掉的茶慢慢倒進渣桶裏,突然就好想喝一口慕修宸泡的熱茶啊。

微雨瀝瀝,鐘姚忽然意有所感,往旁邊青石拱橋看過去一眼。

卻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撐著傘緩緩走過,翠色衣擺如流雲浮動,悠悠清風滿袖。

那人走至橋中,腳下停住,擡起傘偏頭看來,傘下容顏隔著雨霧似幻似真,鐘姚撞進那人眼裏,但見那人忽然彎眸而笑。

如一滴朱砂偶然從筆尖滴下,落在黑白的水墨畫卷中,瀲灩蕩開,頃刻間暈染出滿卷緋色。

鐘姚清楚的聽到自己心臟傳來“噗通”一聲。

她直直的望著那邊,伸手緩緩撫著胸口問自己:

鐘姚,你真的可以不動心嗎?

……

不,你早就動心了。

另一邊的細雨之下。

鐘瑩和丁元武共撐一把傘往回走,她心情頗為不錯,嘴角一直勾著笑。

丁元武轉頭看了她好幾次,遲疑許久,最終還是說出來:“瑩瑩,其實……大小姐人不錯的,也沒傷害過你,你真的要把她也算進來嗎?”

鐘瑩面上的笑意淡去。

“沒傷害過我?”她冷笑一聲,“若不是她逃了,我又為何會去經歷那些痛苦?姓鐘的,沒一個是無辜的。”

“可是……”丁元武斟酌道,“她也是受害者。”

鐘瑩低低的笑起來。

“要怪啊,就怪她命不好。”鐘瑩擡手撫了撫自己的額發,笑的溫柔,“本來她逃了,我也就不算她了,可她偏偏又回來了,姓鐘的有一個算一個,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安生。”

丁元武還想說話,鐘瑩卻突然轉身整個人貼在他胸膛上,所幸下雨天,路上四下無人。

鐘瑩頭枕在他肩上,細嫩的玉手在他胸口輕輕撫著,她柔柔的說:“我當初願意嫁給你,是因為你答應可以幫我,若是你現在覺得我做的不妥,我便去找別人便是……”

“別。”丁元武一把抓住她的手,“別找別人,我幫你,我願意幫你的。”

“那就好。”鐘瑩寵溺的摸了摸他的臉,踮起腳在他唇上吻了吻。

“那你準備準備,過兩天陪我一起去陳府,去看看我另一位姓鐘的好姐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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