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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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城的冬日一如既往的除了濕冷不下半片雪花, 倒是臘梅開的繁盛,凝寒幽香縷縷入窗。

近年關時,大街小巷都掛滿了大紅燈籠, 貼上了新春對聯, 買年貨的人們來來往往, 大多穿上新裝,滿城盡是迎接新一年的喜氣。

待到除夕這日時, 街上紅妝依舊,氣氛倒是又冷清了下來。衙門封了篆,學堂閉館休沐,許多人回了老家過年, 大大小小的鋪子也盡數關了門。

唯獨只有錦姚食坊依舊熱鬧。

如今鐘姚以鋪子為家, 袁嫂子母子三人也住在鋪子裏, 還有楊邱和三名買了死契的廚娘小工,沈蓮雖要隨丈夫回鄉省親, 卻是打算初一再走, 再加上還有一個被收留著的慕修宸。

這麽多人都留在鋪子裏, 總不能冷冷清清的大眼瞪小眼就把年過了。

鐘姚本是愛熱鬧的人,索性便提議搞一個游園晚會, 將兩個店的人都邀請了來,甚至允許他們帶著自己的家眷參加。

一大早,別的店都大門緊閉時, 錦姚食坊卻是叮叮當當熱火朝天,路過的行人都不免要到門口好奇看兩眼。

只見裏面有人忙著搬桌子, 有人搭著凳子在布置裝點, 甚至還有木匠在中間搭臨時的小舞臺。從旁邊青石橋經過時, 還能發現這鋪子廚房裏還熱著竈, 不知在做什麽好吃的,炊煙滾滾升騰而起。

小工們的家眷不知道游園晚會是什麽,也沒聽說過哪個東家會在過年時將小工和家眷請到自己家一起過的,但是聽說會有好吃的和好玩的,還是抱著忐忑的心情在夜幕時分來了鋪子。

城中居民屋舍華燈初上,然而沿街的鋪子都黑燈瞎火關著門,冬夜寒風瑟瑟,他們越走越懷疑自己到底為什麽不在家守歲,而要跑到這冷清的大街上來。

直到看到城中心那家張燈結彩,燈火輝煌的三層樓大鋪子。

走到門口便見自家在這兒打工的孩子早已等候多時,跟著走進去,便瞬間被溫暖的氣息包裹住。

樓內炭火燒的很足,配著紅色的燈籠和橙色的燭光,瞬間驅散了在外帶進來的寒意。

只見一樓大堂的中間起了一個小舞臺,此時正有雜耍戲法在上面表演,環著舞臺擺設的桌上都放著紅泥炭爐溫著米酒,放著瓜果和零嘴。

這些小工的家眷大多都是清貧人家,少有能看到這種樂舞戲法表演的時候,一時站在舞臺邊看的入神。小工們拉著家人讓他們坐下看,他們卻有點拘謹,不敢輕易入座。

“這個真的可以坐嗎?不要錢嗎?”這樣坐在高堂明園中,一邊品茶對飲,一邊聽曲聊天,可是只有那些富貴人家才能享受的生活。

“哎呀,不要錢,我們東家說了,隨便玩隨便吃,都不要錢。”小工將家人按坐在座上,給她家人一人倒杯米酒,“來,喝點酒暖暖身。”

家眷看著桌上的東西遲疑:“這些,可以隨便吃?”

“嗯,隨便吃。對了,大家還沒吃飯吧?”小工往舞臺右邊指了指,“那邊有吃的,想吃什麽,大家可以自己去拿。”

眾人順著看過去,只見大堂一側擺了長長的兩張條桌,桌上錯落有致的放著各種食物,一小份一小份的用精致的小碗碟裝著,甚至還在其中裝飾了花卉綠植,煞是精美。

“哇,這真的可以隨便吃嗎?”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

“這可比我們自己在家守歲做的東西豐盛多了。”

“這東家也太慷慨了吧?”

家眷們圍在桌旁,暗自咽著口水又遲疑著不敢動手。

“這些都是東家請客的,大家不用客氣。”小工熱情的招呼道,“另外,不想看表演的話,二樓還有許多的小游戲,大家可以去玩玩,贏了還有小彩頭的哦。”

“這麽有意思?”

“這東家真是太有心了。”

眾人一下熱絡起來,許多人吃過東西之後便去了二樓玩游戲。二樓的雅間裏設了有投壺*、錘丸*、木射*、燈謎、飛花令*等小游戲,游戲簡單有趣,男女皆可參與,小彩頭雖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卻也盡是日常能用得上的玩意兒,甚至還專門有個房間放了許多小孩兒的玩具,可供那些帶了小孩兒的家眷將孩子放在此處玩耍。

如此面面俱到,細致入微超出了大家的想象,這怎麽也比在自己家守著寒窗全家圍著一個火盆守歲美好太多了。

到入夜時分,樓上樓下人來人往,已是熱鬧非常,歡笑聲嬉鬧聲從窗戶漫了出去,讓外面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鐘姚沒有參與,她獨自待在三樓,搬了一張椅子,枕著下巴趴在扶欄上看著下面的熱鬧景象。

她看到沈蓮小夫妻兩正在拿吃的,兩人相互往對方盤子裏夾愛吃的;

看到袁錦牽著弟弟去玩游戲,為他贏了一串冰糖葫蘆;

看到楊掌櫃和袁嫂子坐在堂下一邊聽曲一邊聊天,楊掌櫃從衣襟中摸出一個玉鐲子羞羞答答的送給了袁嫂子;

看到沈嫂子站在放食物的長桌旁似在與誰家的女眷討論某道菜的做法;

看到每個小工都陪在家人身邊,臉上洋溢著歡笑。

真好啊。

過年就是要熱熱鬧鬧的。

如果老爸老媽和弟弟也在就好了……

還有閆清……

慕修宸找到鐘姚時,便見她一人趴在那兒眼巴巴的望著樓下。

那背影煢煢孑立的襯著下面的喧鬧,孤單的讓人心疼。

這麽多年了,她還是融不進這片天地,喜愛熱鬧,卻又總是游離在熱鬧之外,只遠遠看著。

她在此沒有親人,總是一個人,如浮萍一般沒有根莖。

因為始終沒有一個人,拉著她走進這片人間煙火。

“怎麽一個人待在這兒,不下去一起玩兒?”慕修宸走到她身邊輕聲問。

鐘姚聞言轉頭,見到他似有些意外。

“我……”

別人都是成雙成對一家人,我一個人去游玩實在無趣的很,這種話此時說出來略顯矯情,鐘姚只笑了笑,斂下眸說:“我不太擅長玩兒那些游戲。”

“我倒還挺擅長玩兒的,但我一個人玩著實在無趣。”慕修宸笑道,“你可以陪我去玩兒嗎?”

心中所想被人說出來,鐘姚楞了一下。

慕修宸背著手,彎下腰歪著頭看進她眼裏,眼底含著笑:“想要什麽彩頭?我去幫你贏回來呀。”

鐘姚本想說,那些彩頭本就是她花錢買的,可對上那雙桃花眼,橙色燈火在他眼中映出細碎星芒,她張了張嘴,鬼使神差的,卻說:“想要一串糖葫蘆。”

桃花眼頓時笑彎了眼尾。

“沒問題,走。”慕修宸抓著鐘姚的手將她拉起來,然後往樓下走。

鐘姚有點迷茫的讓他拉著,楞楞的垂眸看著自己被握在慕修宸掌心的手。

於禮而言,她現在應該掙開他的手,但那手掌的溫度實在溫暖,她又實在貪戀在這個節日裏能有人牽著她的感覺,於是又默默的移開眼,假裝沒看到。

慕修宸將她拉到二樓,玩了一圈。

慕修宸發現,她剛才說自己不擅長玩這些游戲竟然真的不是謙虛,玩投壺十支箭,她投了幾次最好的成績也不過只中了一支,燈謎一個也猜不出來,錘丸更是一個都中不了……

而鐘姚也發現,慕修宸說自己擅長玩兒也的確不是自誇,這些游戲對他而言似乎都是信手拈來,甚至玩投壺時,應大家的要求一退再退,退到了別人兩倍的距離也依然可以輕松的百投百中。

沒一會兒,鐘姚手中就塞滿了各種慕修宸贏來的小彩頭,當然,其中包含她想要的冰糖葫蘆。

慕修宸本就長相出眾,如今又表現的能力卓群,毫無懸念的走到哪兒都是焦點,小工們見這位慕公子得了什麽東西都往鐘姚懷裏塞,都默默捂著嘴相互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再出來時,鐘姚懷中的小玩意兒已經快抱不下,看著這堆東西,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似乎玩的有點忘乎所以,居然充滿勝負欲的拉著慕修宸幫她挑戰這個挑戰那個的。

她有點汗顏的笑了笑,哪有自己買東西做彩頭又自己找人把東西都贏走的道理。

最終她只留下了糖葫蘆,其他的東西又交給了小工叫她拿回去繼續做游戲的彩頭。

慕修宸看在眼裏也並不介意,畢竟本意也只是為了討她開心。

鐘姚斜靠在二樓扶欄上,剝開糖葫蘆外的一層薄薄的糖紙,咬了半顆入嘴,酸酸甜甜的味道化在舌尖,她滿足的微瞇了下眼,第一次覺得,熱鬧離自己這麽近。

她轉頭看背靠著扶欄的慕修宸,玩了一圈,他額頭難得的浮現了一層薄汗,正姿態閑散的低頭,認真的剝著不知從哪兒抓來的一把糖炒栗子,從側面看,蓋下來的睫毛尖染著橙色光影,又卷又長。

“你還有什麽不會的嗎?”鐘姚隨口問。

慕修宸塞了顆栗子進嘴裏,擡頭想了想:“不會生孩子。”

“噗。”鐘姚被他逗笑。

此時樓下舞臺上一位彈琴的樂師正好演奏完,下一個節目的舞姬們候在舞臺一旁。鐘姚見抱著琴的女樂師款款走下臺,她突發奇想,用糖葫蘆指了指:“那個你會嗎?”

慕修宸長指捏開一顆栗子,聞言轉身撩眼順著看過去。

“……”

還真會……

從小便習六藝之能,禮、樂、射、禦、書、數。樂藝本就是必學之課,他兄長學的簫,而他恰恰便是學的琴。

該不該說心有靈犀呢?

鐘姚見他沈默,想來他是不會的,咬了另外半顆糖葫蘆嘿嘿一笑:“所以你除了生孩子還是有很多不會的嘛。”

慕修宸好笑的看著她,將手中剝好的栗子塞進鐘姚手裏,轉身往樓下走:“等著。”

“誒。”鐘姚眼明手快的拉住他衣袖,“我就隨口說說開個玩笑的,你不用這麽認真吧?”

她可不想看慕修宸逞能的跑去出糗。

只見慕修宸回頭,似知道她的顧慮,笑著輕拍了下她的手:“放心。”

鐘姚見他面色篤定,便松了手。

只見慕修宸走下樓去,對女樂師說了什麽,還回頭看了鐘姚一眼,女樂師順著他的視線也偏頭往鐘姚這邊看了看,隨即掩嘴笑著說了什麽,將手中的琴遞給了他。

鐘姚:?

舞姬們本準備要上臺,見一翩翩公子抱著琴先上去了,便又退了回去。

舞臺上的琴桌已經撤下了,慕修宸抱琴站在中間,又偏頭看向鐘姚,笑了笑。鐘姚被那笑容晃了眼,心道:你可別是不會彈,企圖用美色迷惑眾人吧?

卻見慕修宸隨意將衣袍撩起,甩開長袖,直接席地盤腿坐下,然後將琴橫放在膝上。

四周頓時靜了下來,視線都忍不住往舞臺處聚集過去。

慕修宸今日穿的一身白衣勝雪,衣襟袖邊是大片的銀絲刺繡,混在雪衣上本不明顯,可此時層疊的在臺上鋪散開來,被橙色的燈火照耀,便如一朵朵冰晶雪淩沿著衣邊怒盛開來,加上他的錦衣外還有一層半透的輕紗長袍,輕柔的蓋在雪淩之上,猶如綿綿細雪從枝頭顫落,堆疊在樹下撫琴人的衣角上。

他先簡單的撥了幾下琴弦試音,曲調在修長指下撩撩蕩出,只這麽一下,鐘姚便知,這個人是會音律的。

不免又想到剛才那個問題。

“慕修宸,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

二樓上不知是誰進去說了句那位慕公子正在彈琴,結果大家游戲也不玩了,紛紛跑出來擠在扶欄處往下看,鐘姚身邊瞬間站滿了人。

二樓站不下了,許多人便扒在樓梯的扶欄上張望。

鐘姚被擠得站不穩,想伸手握住扶欄,但她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握著慕修宸塞給她的兩顆剝好的糖炒栗子,雙手都不得空。

她低頭看了看,便將那兩顆栗子塞進嘴裏。

再擡眼卻正好撞進慕修宸看過來的眸光中,慕修宸見她偷吃了他的栗子,歪著頭對鐘姚挑眉笑了笑。

周圍一陣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慕公子在對我們笑嗎?”

“別想太多,必然不會是對你笑。”

“我當然知道不會是對我,可他在看誰?”

“哎,”剛才目睹過慕修宸幫鐘姚贏彩頭的小工故作神秘的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慕修宸很快便收回了視線,然後微微垂頭,斂下眉目,將註意力放回琴上。

只見他一手按弦,一手輕撥,婉轉的曲調便緩緩躍出。

四下徹底安靜下來,眾人皆屏息望著舞臺中央。

鐘姚聽不懂這種傳統的樂曲,但也能聽出這曲子繾綣悠揚,如詩如畫,每一個音調間都似滿腹情意。

她站在二樓,視線落在那雙撥弄琴弦的漂亮雙手上,又慢慢向上,順著那冰淩般的精美銀繡,看到那人修長的脖頸,再到尖俏的下巴,然後是好看的薄唇,筆挺的鼻梁,以及,那雙如畫的眉眼。

樂曲之音在飛甍環廊中流淌,所有人都停下動作,不發出一點聲響。

倒不是因為他彈奏的如何絕塵,而是此等畫面著實太美。

此時此刻,鐘姚也不得不承認,她如其他人一樣,看的癡迷住了。

臺上之人看似隨意的坐在那裏,卻是背脊筆直,雙肩遒韌。他頭上一個麒麟銀紋冠將墨色頭發半束起來,冠頂向後彎下,末端垂著一顆小小的赤色玉珠,每每低頭擡頭間,玉珠便輕輕晃動,這是他一身雪衣下唯一的色彩,卻艷的灼眼。

鐘姚看著那個如煙如霧的身影,腦袋裏漸漸浮現出一個詞——雪妖。

這個人絕對是妖怪變的,凡人誰會長成這個樣子?

作者有話說:

*投壺:投壺是投壺是把箭向壺裏投,投中多的為勝。

是從先秦延續至清末的中國傳統禮儀和宴飲游戲,投壺禮來源於射禮。由於庭院不夠寬闊,不足以張侯置鵠;或者由於賓客眾多,不足以備弓比耦;或者有的賓客的確不會射箭,故而以投壺代替彎弓,以樂嘉賓,以習禮儀。宋呂大臨在《禮記傳》中雲:“投壺,射之細也。燕飲有射以樂賓,以習容而講藝也。”

*錘丸:捶丸,即是我國古代以球杖擊球入穴的一種運動項目。前身可能是唐代馬球中的步打球。當時的步打球類似現代的曲棍球,有較強的對抗性。到了宋朝,步打球由原來的同場對抗性競賽逐漸演變為依次擊球的非對抗性比賽,球門改為球穴,名稱也隨之改稱“捶丸”。

*木射:木射,又名十五柱球,是游戲者輪流以木球撞擊十五根筍型立柱的一種室內的活動形式,產生和興盛於唐代。

*飛花令:飛花令,原本是古人行酒令時的一個文字游戲,源自古人的詩詞之趣,得名於唐代詩人韓翃《寒食》中的名句“春城無處不飛花”。行飛花令時可選用詩詞曲中的句子,但選擇的句子一般不超過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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