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暗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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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設到第二日, 來了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

有下人匆匆進來稟報說門口來了許多士兵,鐘老爺還未及出去查看,便已有人未經邀請直接走了進來。

只見來人身形魁梧, 面目粗獷, 身著輕甲, 一臉絡腮胡遮了半邊臉,眉目間戾氣很重, 看人時如鷹瞵虎視。

“他怎麽來了……”鐘姚小聲嘀咕。

旁邊的閆清也是蹙眉若有所思。

這人並不陌生,在西城門見過兩次,可不就是那個什麽節度使嗎?上次花朝,自己落水也是間接拜他所賜。

想到花朝, 她突然憶起這人可是個老色批。遂悄聲對閆清交待:“到後面去, 別讓他看到你。”

這話正中閆清下懷, 於是他趁著眾人都關註著門外,悄無聲響的退到最後面墻角的幾個丫鬟身後。

眾人見來者不善, 紛紛噤聲不語, 唯有鐘老爺硬著頭皮上前:“祿將軍, 您這是……”

祿正元停在靈堂外面,往內看了一眼, 假意傷感道:“本將軍剛回沛城,便聽聞鐘老爺你慈母仙逝,你我莫逆之交, 本將深感悲切,故而不請自來, 你該不會怪我無禮吧?”

鐘老爺楞了下, 似不知這句莫逆之交所為何來, 不過這話不能問出口, 也只能殷切回答:“怎麽會呢?將軍有此心意,鐘某深感榮幸。家母在天有靈也定會感謝將軍悼念的。”

祿正元點點頭,轉身將腰間佩刀解下遞給身邊下屬,然後擡步走到靈前,嚴肅認真的拜了三拜。

鐘姚也低頭默默的向銅盆撒了三把黍稷梗。

祿正元拜完後,往左右看了看:“想必這三位便是鐘老爺的愛女吧?”

鐘老爺不知其意,躬身應道:“正是。”

祿正元沒說什麽,又轉了話頭:“本將軍這次來除了祭奠令慈,倒還有一事想與鐘老爺商議,不知鐘老爺可有空與我單獨聊聊?”

“這……”鐘老爺臉上出現一絲微弱的抗拒,隨即又掩了下去,擡手示意:“將軍請隨我來。”

待二人走了出去,閆清又默默梭回鐘姚身邊。

“奇怪,鐘老頭怎麽會和當兵的扯上關系?”鐘姚小聲嘀咕。

這問題同樣是閆清好奇的,照理來說,鐘家這種商賈之家,與普通官員有牽扯不稀奇,但是怎麽也不應該和當兵的有什麽關系。

這無論怎麽看,都很大程度上不會是什麽好事。

與此同時,鐘府另一側。

鐘老爺將祿正元帶到蔚芳園的涼亭中,下人沏好茶後,便將人都遣了出去。

待園內再沒他人,祿正元端杯環視一番景色,然後轉頭率先開口。

“上次所說之事,不知鐘老爺考慮的如何了?”

“這……”鐘老爺有些局促,他猶豫了下,小心的斟酌道,“承蒙將軍看得起鐘某,自是感激不盡,只是……鐘某無能,向來只敢恪守本分,實在是沒膽子做那罔顧法紀之事啊……”

“恪守本分……”祿正元如狼般的眼神直視過去,似在細細品味這個詞,驀地,他語帶諷意的輕笑一聲。

鐘老爺頓時有不太好的預感。

“你說如今還埋在濮山礦洞下的那二十七具屍體會認同這詞嗎?”

鐘老爺大驚失色,猝然起身瞪著他:“你,你,你怎麽……”

“我怎麽會知道?”祿正元悠然含笑,“你以為汛期違律開礦,致二十幾人喪命此等大事,是誰幫你在朝廷那邊瞞下來的?不會真以為那個小小的工部檢察官有這本事吧?”

“是你……”鐘老爺恍然低喃。

祿正元收了一身淩厲氣勢,盡量顯得和顏悅色:“別緊張,本將軍不是來問罪的,我是來找你合作的,這便是我的誠意。”

鐘老爺腿腳微顫的站立半晌,才斂了下心神,勉強鎮定下來,又謹慎的坐回去。

祿正元倒是神色自然,與他形成鮮明對比。

“我實在想不明白,比朝廷高出四倍的購價,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的事情,這難道不比你汛期違律開礦掙的多的多?金山銀山就擺在面前,你還猶豫什麽?”

“可是……”鐘老爺雙肩低垂,眉毛緊皺,內心似在天人交戰,“將精鐵私自賣給外族可是株連九族的重罪……何況還是回鶻……”

大雍礦脈豐富,更是擁有最優質的精鐵礦,用其鍛造出來的兵器更加堅韌銳利,也因此,大雍的兵力單在兵器這一塊兒就較之別族強上許多。

回鶻一直是大雍宿敵,長居大雍北境外的高原地帶,礦脈稀缺,多次進犯大雍,都在人數與兵器上著實吃了不少虧。

大雍雖允許私礦,但早在太.祖皇帝時便明律規定,其中凡精鐵產出只能售於朝廷,嚴禁私販異族,違者重懲。

“成大事者,怎麽能畏首畏尾呢?”祿正元將一個茶盞往鐘老爺面前推了推,“這事由我主導,你只需配合,到時工部的檢察官也會是我們自己人,出了多少精鐵都是我們說了算,這錢唾手便可得,你不心動嗎?”

鐘老爺內心驚惶矛盾,微抖著手端起茶盞:“這……安全嗎?精鐵出關很難完全掩人耳目吧,萬一……”

祿正元昂著頭,態度狂傲:“這些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整個西南地區都是我說了算,在這裏我就是王法,誰敢置喙半句?”

鐘老爺默然沈思,捧著茶盞慢慢喝下,微涼的茶水稍微壓下他一些躁動,心中還保有最後的理智。

這祿正元話說的漂亮,可世事無常,自古鳥盡弓藏的事也聽說過不少,到時若是出了什麽問題,自己一個商賈,便是最末端的工具,首當其沖就是被推出來擋刀的那個。

祿正元顯然也是看的出他的顧慮,開門見山的笑道:“我明白鐘老爺在擔心什麽,你是覺得咱們這層關系並不牢靠,怕我到時候會棄了你保全自己?”

鐘老爺放回茶杯,不置可否。

“那如果……咱們成為一家人呢?”

鐘老爺心中一驚,擡頭問:“你……什麽意思?”

祿正元和煦的笑了笑,雖然這於他兇惡的面容而言並沒友善多少。

“我今日也是為此事而來,我有一胞弟,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妻,我想代我胞弟提親,與你鐘府結個親家。”

“如此一來,鐘老爺總得放心了吧?屆時,我還得喚你一聲伯父,那樣的話,就算我們的事出了什麽問題,憑著這層姻親關系,我怎麽也無法置身事外,必然得保你鐘家周全,你看如何?”

“這,這怎麽成?”鐘老爺驚愕。

誰不知道這安西節度使的胞弟是個傻子!眾人平時私下還偶有揶揄取笑,他可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傻子會做他鐘家姑爺。

“怎麽不成?”祿正元眉目頓淩,周遭氣勢瞬間冷了下來,“鐘老爺是覺得我弟弟配不上?”

“不……不敢……”

鐘老爺畢竟只是個商人,面對祿正元這種實實在在手上染過血腥的人,終究是不敢硬碰。

他努力在心中思索對策,支支吾吾的囁嚅道:“只是……只是家母剛剛去世,孝期未過,不便談及婚……”

他話沒說完,被祿正元的一聲嗤笑打斷。

祿正元將杯盞重重放在桌上,一雙銅鈴雙目直勾勾盯著鐘老爺。

“鐘老爺這是諷刺我不懂禮數嗎?本將軍雖是一粗人,但喪俗禮儀還是看的明白的。令慈這靈堂入門未掛落淚幡,賓客祭拜未哭喪,棺木上奠字描金,這分明是喜喪禮俗,我大雍禮制有言,喜喪無需守孝,我說的有錯嗎?”

“沒……沒……”鐘老爺被當場拆穿,驚的冷汗淋漓。

祿正元似終於沒了耐心,懶得再維持和善的虛與委蛇,他站起身雙手抱胸俯視著鐘老爺,周身跋扈的氣勢再無收斂四散開來。

“我懶得再廢話了,把你汛期開礦的罪證呈上朝廷,或是與我結親家一起發財,你選一個。”

鐘老爺被他的氣勢壓的身體僵硬,頭都擡不起來,如此這般,哪兒還容的他選擇?

自始至終,對方就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最後,他只有無力的問:“您的胞弟,是想迎親我哪一個女兒?”

祿正元見他終於認命,擺了下手,大度笑道:“這個無所謂,只要是鐘老爺的女兒便成。”

鐘老爺撐著桌面用力按著眉心。

“放心,既是鐘老爺的女兒,我們定不會虧待了她,半個月後,三書六禮,八擡大轎上門迎親,必不會辱了您的面子。”

“半個月後?”鐘老爺愕然擡頭,“這麽趕?”

“不趕了。”祿正元道,“回鶻那邊早與我說好了,萬事俱備,只欠你這東風,早點把此事了了,咱們也好早點安心合作。”

他彎腰輕輕在鐘老爺肩上拍了拍:“好好準備嫁妝吧,伯父。”

鐘老爺啞然無聲,無奈的看著祿正元揚長而去,剩下他一個人呆坐在涼亭裏。

過了許久,側夫人找到蔚芳園,見鐘老爺獨自在涼亭中坐著,去到面前才發現他臉色很不好。

“怎麽了?老爺,那祿將軍和你說了什麽?”

鐘老爺擡眼看她,疲憊的嗟嘆一聲,將剛才所言之事盡數告知於她。

“四倍的價格?”側夫人掩嘴小聲驚呼,“那不是發財了?就算和那祿將軍對半分,也是比朝廷高出兩倍呢!”

鐘老爺煩躁的白她一眼,小聲斥言:“你就只看到錢,這可是重罪!”

“可是他拿著去年礦難的證據,你有辦法拒絕嗎?”側夫人問。

鐘老爺:“……”

他手撐著頭焦灼的猛捏眉心。

側夫人體貼的過去為他錘肩,安慰道:“老爺,既然事已至此,沒辦法拒絕了,那就別煩惱了,往好處想,他與我們結了親便是同生共死的關系,必然不會容許出事的。”

“但願如此。”鐘老爺嘆息。

“既然這樣的話……”側夫人眼珠一轉,“老爺準備讓誰嫁過去?”

此事來的突然,鐘老爺根本還沒心力想到這問題,搖頭道:“還沒想好……”

“沒想好?”側夫人柳眉一豎,走到鐘老爺面前,“這還用想嗎?你該不會想讓我的女兒嫁過去吧?”

鐘老爺臉色有絲不自然,遲疑道:“不然呢……?鐘姚早已許配給陳家了啊。”

“你……”側夫人氣結,忿忿的坐下背過身,開始低頭抹淚,“明知那祿正元的弟弟是個傻子,還把我的女兒往火坑裏推!你好狠的心啊!”

“誒,你別動不動就哭啊……”鐘老爺有點心力交瘁,“那鐘姚也是我女兒啊……”

“我不管!”側夫人轉身,梨花帶雨,風韻猶存,“你要讓我的女兒嫁給傻子,那我就不活了!我到時候幹脆死在你面前!”

鐘老爺為難:“可是,如果把鐘姚嫁過去,陳家那邊怎麽交待?”

“老爺你真是多慮了,陳家那邊根本就不需要交待。”側夫人的眼淚瞬間止住,“陳家本來就不中意鐘姚這個媳婦兒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退了鐘姚的親事,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再說,那陳子陽心悅的是我們家箐兒,箐兒那丫頭也愛慕陳子陽,這本事兩情相悅的事,做什麽非要讓鐘姚插進去讓三個人都不幸福呢?”

“陳子陽心悅箐兒?”鐘老爺茫然,他怎麽從未聽說過此事?

“真的真的,”說到這個,側夫人心情又雀躍起來,也不哭了,掩嘴笑道,“那日子陽入京,那麽多閨秀給他送禮物他都不屑一顧,卻唯獨親手收下了我們箐兒送的平安符,這可是許多人都看見的。你說若不是心悅箐兒,他為何如此?”

鐘老爺聽她這樣說,也以為然。

“那鐘姚……”

“老爺,讓鐘姚嫁過去可是為她好。”側夫人見鐘老爺有所松動,立馬賣力蠱惑,“你想想,陳夫人已經明確的表明過絕對不會讓鐘姚過門,必會想方設法的退婚。到時候,鐘姚被陳家退了親,以她那條件,還能找到什麽好的夫家嗎?”

“那祿將軍的弟弟雖然是個傻子,但那祿將軍權勢滔天,就是這兒的土皇帝,鐘姚嫁過去再不濟也是錦衣玉食,生活無憂,還能虧待了她嗎?”

“到時候她可是節度使的弟媳,怎麽也比隨便找個普通男人嫁了好吧?”

鐘老爺撫著下巴的胡須,竟然覺得似乎有幾分道理。

側夫人再接再厲:“對了,還有一事你還不知道吧?前兩日京城那邊傳回了喜報,春闈放榜了,陳子陽中了進士!現在就等著殿試了!”

“真的?”鐘老爺驚喜,“這孩子,果然有出息。”

“那可不?”側夫人儼然一副陳子陽已經是自己女婿的驕傲模樣,“這中了進士,不管如何都是要當官的了。”

“老爺你想,到時候箐兒嫁給當朝進士,鐘姚嫁給節度使的弟弟,你的兩個女兒都是官家親眷,以後在這沛城誰還能與你比肩?”

鐘老爺讓她如此一頓耳旁風吹下來,已然忘了之前的焦慮,倒是覺得未來一片美好。

對鐘姚最後的那一點愧疚也消散開了,他覺得側夫人說的對,他們這也是為了鐘姚好。

“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現在就開始著手準備,半個月後,讓鐘姚出嫁。”

作者有話說:

ps:奠字描金,喜喪不守孝為作者私設,請勿考據。

對於陳子陽心悅鐘箐之事,不知多少小可愛還記得,當初陳子陽之所以會親手接下鐘箐的平安符,是因為初一那天他在福恩寺遇到鐘姚,見鐘姚求了兩個平安符,他以為會有一個是他的,誰知鐘姚壓根沒理他。所以後來看到鐘箐求送他平安符時,或許對平安符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微妙心理,才會接下了。其實對他而言並沒有想太多,覺得只不過是許多禮物中的一個而已,但是他沒想到鐘箐能自作多情的想這麽多。

所以他後來的不幸,或許便是從接下平安符這一刻時便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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