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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最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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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人不懂規矩,所以懲戒了下。“鐘姚頭都沒擡,手下力道適中的順著老夫人的大腿往下捏,語氣不溫不火,好似她沒覺得大小姐教訓兩個奴才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

身旁側夫人的目光裹著細針射在她身上,她全然就當沒看到。

側夫人氣不順,老夫人面前又不好發作,只得咬牙咽下。原因無他,鐘姚說這話可算是直接落了她的面子。

側夫人掌管中饋,府中下人也盡數歸她管,如今鐘姚說下人不懂規矩,便如直接說她不事訓奴,且那兩個被教訓的奴才還是她兩個女兒的貼身丫鬟,這便和直接扇了她兩個耳光無異。

“這倒是新鮮,你性子這麽軟都能把你惹惱,這些下人放肆的。”老夫人看了側夫人一眼,收了點笑,又緩緩道,“本該如此,你是鐘家大小姐,也該為家裏管點事。既然別人管不好奴才,那你就帶她管管,不知規矩的下人,就是打死了也不為過。”

“我省的的。”鐘姚點頭。

側夫人臉上的微笑再維持不住,臉色暗了下來。若不是還有事要說,早拂袖而去。

鐘姚擡頭,帶著點撒嬌的語氣說:“奶奶,我昨日收了個丫鬟……”

還沒說完,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這種小事不用特意請示,你身邊早該有個丫鬟了,連庶女都有貼身丫鬟候著,嫡女卻總是一個人像什麽話。以前問你你又總說不需要。”

鐘姚心道以前哪裏是原身不需要,是原身膽子太小不敢找側夫人要,她見到側夫人陰沈著臉都能嚇死。側夫人見原身不敢和她提也就裝作不知道,她就要在這上面讓自己的女兒壓原身一頭。

“回頭帶著你的丫鬟去管家那兒錄個名冊,歸為一等丫鬟,你是大小姐,身邊丫鬟的吃穿用度自然也要照著最上等的丫鬟來的。”

側夫人這邊坐不住了,老夫人一口一個庶女,含沙射影的提醒她側室的身份就算了,現在還直接越過她將這死丫頭的丫鬟納入府中,並且還是一等丫鬟!

就連鐘箐鐘瀅的丫鬟也才是二等,只有伺候夫人老爺的才是一等,這個新進府的憑什麽?

“娘,這樣我會很難辦的,姚姚想要丫鬟可以找我這邊安排,但是這突然就帶個來歷不明的人回來,我還如何管理其他的下人?”

老夫人擡手想拿旁邊矮桌上的茶杯,鐘姚見狀先起身幫她拿過,打開看了眼又蓋住:“奶奶,已過了酉時,這時喝茶不利於睡眠,我給你換成溫水好嗎?”

她說完起身出去將茶倒掉,又換上溫水。老夫人笑吟吟的等著,二人一來一去都當側夫人不存在似的。

老夫人接過茶杯慢慢喝了兩口,才漫不經心的擡了眼皮:“蕓娘,這些年你管著府上,也是辛苦了。”

側夫人心中憤懣,本已打了滿肚子腹稿,卻沒想老夫人來這麽一句,就突然啞了火,只楞楞回了句:“沒……應該的。”

老夫人點點頭,緩緩的說:“既然事繁盈箱,無暇顧及周全,那便分點事情讓別人來管吧。”

側夫人一噎:“……啊?”

“府裏收個下人都會讓你為難,無法管束,想來定是事情太多,讓你無暇他顧了。”老夫人淡淡地說,“既然如此,那你便分些事務出來吧。”

側夫人差點沒跳起來。

那怎麽成?她熬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等老夫人身體不好沒精力了,才得以完全掌管中饋,怎麽可能又將權力分出去。

府中正妻去世多年,本來她這些年為這個家操勞,早該扶為正室了,鐘老爺也有此意,可偏偏老夫人就是不同意不松口,

不管她在家如何得勢,出去身份卻始終都是妾室,在一眾貴婦小姐的聚會中,始終都是矮人一頭。

如今老夫人叫她把一部分交給別人管,交給誰?總不可能是她的兩個女兒,那除了鐘姚這個廢物還能是誰。

她苦心多年,如今府裏上上下下都已將她看作當家祖母,只等想辦法將她女兒嫁入陳府,屆時看在官家女婿的面子上老夫人也不可能再反對她扶正,所以她一點權力都不可能分出去,尤其是鐘姚。

側夫人審時度勢,馬上改了口:“我這是擔心外面新來的丫鬟沒經驗伺候不好姚姚,罷了,既然姚姚自己喜歡,那我也不好再反對,明日我便會將這新來丫鬟安排好的。”

這個回答在老夫人意料之中,她本也不是真的要讓鐘姚管事。將茶杯放回去,靠著闔目養神,鐘姚兀自給老夫人捏腿,一時無話,房內安靜下來。

側夫人吸了兩口氣,看看老夫人,看看鐘姚,兩人之間的氣場襯的她像個外人,她知道老夫人這意思是不想再交談,有點眼力勁兒就應該先請辭了,可剛才說到一半兒的事被鐘姚打斷她又不願就此放棄。

她咬著牙還是開了口:“娘,剛才說的事兒你再考慮下,陳家相過箐兒,挺滿意的……”

這話本不該當著鐘姚面說,可側夫人從來就不會把鐘姚的感受納入自己的考慮。

“說到鐘箐,”老夫人截斷她的話,半睜著眼,“今日怎麽沒見鐘箐鐘瀅來請安呢?”

側夫人遲疑了下,笑著說:“兩個丫頭見近日娘的身子不大好,說事要去觀裏為娘祈福幾日。”

鐘姚手上頓了下,隨即又若無其事的繼續為老夫人捏腿。

“嗯。”老夫人應了聲,也沒表什麽態,又閉了眼。

側夫人心中著實氣惱,老夫人這態度分明就是不想再說,在下逐客令,無非就是寶貝孫女在這裏怕她傷心。

老夫人越是偏袒,她就越是逆反,心一橫,也豁出去了。

“娘,這婚配大事,還是要郎情妾意最是佳話,做長輩的自然都是希望孩子幸福的,姚姚也是我女兒,我當然想她嫁個如意郎君。”

側夫人看向鐘姚:“可是姚姚當初對我說過,她並不喜歡陳家公子,不想嫁去陳家,只是礙於你的期許,不好意思說。”

“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要為孩子多考慮,她不喜歡,她不好說,那我就鬥膽代她說了。”

“是吧?姚姚?”

鐘姚擡頭,見側夫人瞇著眼定定的看著她,眼中意味十足。

對於拿捏她,這個後娘可是太有經驗了,料定了她不敢反駁。

老夫人十分不悅,撐起身呵斥:“你少嚇唬她!這事沒得商量!出去!”

箭在弦上,側夫人不願放棄,撐著氣勢說:“天地良心,我哪兒嚇唬她了?這是她自己說的,不信你聽她自己說!”

側夫人信心十足,鐘姚這個廢物從小懦弱無能,她說一鐘姚不敢說二,早就被她吃的死死的。

鐘姚靜靜的看著側夫人陰沈的眼神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都以為她不想回答準備開口趕人時,她才狀似委屈的低下頭。

“我確實不喜歡陳公子。”

側夫人松了口氣,微前傾的身子坐了回去,臉上展了笑容。她得意的看了老夫人一眼,正要開口。

“可那是以前,”鐘姚壞壞的勾了唇角,又擡起頭,“上次七夕會見了陳公子一面,沒想到他如今風流瀟灑,芝蘭玉樹,甚得我心。”

“讓我思之若狂,喜歡的不得了。”

呸,狂個屁,誰知道那陳子陽長什麽鬼樣。

鐘姚差點把自己肉麻死,不過能先氣死這側夫人也值了。

側夫人臉僵住,不可置信的看著她,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姚姚,你可知你在說什麽嗎?”側夫人說的咬牙切齒,“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你再想想?”

鐘姚真的認真想了想,笑著說:“姨娘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生了場大病,差點燒傻了,不記得以前說過什麽了。”

她直面對上側夫人的目光:“或者姨娘你想我說什麽,你說出來,我照著說。”

側夫人心中突了一下,沒想到竟然被鐘姚將了一軍,見鐘姚目光陡然淩厲,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有一天會和這個廢物對視敗下陣來。

老夫人冷哼一聲:“哦?你想姚姚說什麽?說來聽聽?”

側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幹笑一聲:“哪兒的話,既然姚姚喜歡,那這事便再從長計議吧。天不早了,娘早點休息,我便不打擾了。”

從長計議,意思就是我還沒有善罷甘休。

側夫人站起身,狠狠瞪了鐘姚一眼才轉身出去。

鐘姚不以為意,走到躺椅對面蹲下捏老夫人另一條腿。

老夫人垂眼靜靜的看著她的頭頂,這丫頭從小頭發絲綿軟,跟她的性子一樣。

半晌,老夫人伸手將鐘姚拉起來:“丫頭,別捏了,起來奶奶看看你。”

鐘姚懵懂的起身坐回椅子上看著她,老夫人滿臉皺紋,目光卻清明柔和,她含著笑輕輕將鐘姚的臉撫摸了一遍,喃喃的說:“奶奶覺得,你今天突然不一樣了。”

鐘姚心中一凜,剛只顧著氣側夫人,差點忘了原身的人設。別的人都無所謂,可老夫人是最親近原身的人,又是鐘姚背後唯一的支柱,不能讓她發現端倪。

所幸對於這點,鐘姚一早就想好了說辭。

“奶奶,我這次落水生病九死一生,恍惚中經歷了生死,也想通了許多事。我不能再繼續懦弱下去了,我是因鐘箐她們欺負落水,若我再不堅強,這種事還會繼續發生,還會連累奶奶為我操心。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這樣……”

她說到激昂處,又似突然洩了氣,後知後覺的膽怯起來,垂下頭耷拉著眉看老夫人,頗有幾分原來鐘姚的模樣。

老夫人見她這樣又心疼了,捂著她的手寬慰:“怎麽會呢,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被人欺負,巴望著你能硬氣起來,如今見你這樣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

鐘姚見老夫人面容慈祥,眼中是真情實意的關懷。

血緣真是奇妙,她本不是這裏的鐘姚,與老夫人也沒見幾次面,但流動的血脈卻總是告訴她,這是你的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鐘姚莫名鼻子一酸,上前摟著老夫人的脖子,將臉埋在她的肩窩,啞著聲叫:“奶奶。”

她想到了自己在現代的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還有那個書呆子學霸弟弟,他們都還好嗎?

這是她穿越以來一直努力不去想的問題,她怕自己受不住。

老爸老媽雖總念叨她,卻也很愛她,她回不去了,他們會很傷心吧?那個呆子弟弟會不會好好安慰爸媽?

他們會不會還留著她的房間?

她的蠢弟弟那麽帥,她還沒看到他交女朋友呢。

過年過節他們再湊不齊一桌麻將了……

老夫人感覺到肩膀的濕意,想來是她大病一場想娘了,輕拍她的背,逗笑著說:“這麽大丫頭還哭鼻子,羞不羞?別難過了,奶奶陪著你。”

鐘姚終於沒忍住哭了出來,那是擠壓了許久不曾發洩出來的悲傷。

她哭著說:“奶奶,我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暖閣溫窗內,杳杳傳出一聲嘆息。

午夜時分,皎月高懸,千家萬戶都已熄了燈,萬籟寂靜,只偶爾響起幾聲鷓鴣夜啼。

月色太明,連窗紙也隔絕不了,朦朧的灑在窗前的貴妃塌上,塌上被中熟睡的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眼尾映著清冷月光,無聲無息,妖冶又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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