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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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時,軍醫正從裏頭出來。

我拉住他問:“裏頭怎麽樣了?”

軍醫說:“沒傷到要害,但傷勢不輕,才止住血。”

我說:“我那裏還有半棵千年人參,皇上賜的,你去拿來入藥吧。”

軍醫笑著搖頭:“這倒不必,他身體底子好,養養就回來了,大補反而不好。”

他走之後,我又在廊下磨蹭了好一會兒,這才推門進去。

屋裏昏昏沈沈,除了熏黑的四壁,就只有四張簡陋的木床。

靠裏的床上背門躺著一人,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大約是聽到不尋常的腳步聲,立刻警惕地起身回頭。

這一起身,被子就被掀起,從敞開的縫隙裏,我看見了肌肉虬結的胳膊和浸染血色的紗布。

我呆了,沈小七也呆了。

他就維持著那個動作,楞楞地看著我,良久,方才垂著眼睫,慢慢地爬起來。

我連忙制止道:“你好好躺著。”

沈小七動作一滯,而後繼續挪動。終於頗為艱難地跪下,緩緩地朝我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而平靜:“沈安參見大將軍。”

我還以為他氣已經消了……因為對於他不領好人心、冷走人家姑娘的氣,我已經消了。

新來的近衛還沒有沈小七一半的好。

果然,人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我摸摸鼻子,妄圖打破僵局:“是不是挺疼啊?”

沈小七垂眼看著地面,輕輕地搖頭:“不疼。”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來,開始斥責:“我怎麽教你的!對手已經制住你,你已經傷了,就要想辦法,快點全身而退,你倒好……”

沒等我說完,沈小七就打斷了我的話茬。

那是他第一次打斷我的話。

嘶——他昨天打斷了我三次!

什麽嘛,得到了我就不懂得珍惜了。

哦哦,我接著說。

他仰頭看著我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那好像也不能叫笑,就是勉強扯了一下嘴角。

他問:“我若是死了,將軍會傷心多久?是不是……壓根就不會在意呢?”

聽他這麽問,我心裏突然就有一點難過。

我一般不難過,這是一種很脆弱的感情。

但是那天,就是很難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他。我心裏叫囂著我很在意、當然在意,甚至想上去敲他腦袋。但理智告訴我不該這麽做。

我既然做好決定,那就必須快刀斬亂麻,不能給他、也不能給自己留哪怕一丁點的念想。

於是我站了一會兒,沒有想好合適的措辭,轉身走了。

沈默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好的應對了。

雖然我心裏還是很難過。

一直到我回去,上床睡覺,翻來覆去,夢裏都很難過。

我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反芻過這種情緒。

於是知道,我大概是喜歡沈小七的。

但是仔細想想,還是決定不在一起。

一般而言,我做出了決定,都會覺得釋懷,像是找到了拼殺的方向。

但是做出這個決定,不僅沒有釋懷,反而更加輾轉。

話本子裏說得不錯,兒女情長果然讓人脆弱。

但我沒有太多時間糾結在兒女情長上,因為那段時間,也就是趙璋剛剛登基的那幾年,非常的不太平。

邊市一開,林胡急了。

確實,如果西北小國都認大周為主,以林胡的兵力壓根就難以抗衡了。

所以那段時間,大家就經常打仗。

大多數時候都是小群的林胡騎兵挑釁,我們也從前鋒軍裏派小隊出去追擊。

那種感覺,就像你吃飯時,老有蒼蠅在你身邊“嗡嗡嗡嗡”。除是除不盡的,只好見一只拍一只。雖然不痛不癢,可是著實令人討厭。

就這麽不痛不癢又不得安寧地打了一段時間,兩邊的矛盾激化,一連打了好幾場大仗。

最大的一仗應該是在正啟二年的春天……哦,就是現在說書的說的,烏鹿嶺之戰,你們沈大將軍的成名戰。

那時沈小七已經是前鋒軍的中郎將了。

他還是不和我說話,但已經不躲我了。我偶爾能看到他的身影,隱在一眾同色鎧甲的士兵之間,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非常的醒目。

中郎將就是一道坎,大部分人都會止步於此。

但我和百夫長都沒有看錯人。

沈小七最終迎來了他的烏鹿嶺之戰。

準確的說,是我的烏鹿嶺之戰,他之後還有別的劫。

為什麽要用“我的”?因為將軍不會一下子升成將軍,但名將都是突然之間成為名將的。他會遭逢一場大戰,而後一戰成名。

我爹當年救了先帝的那場仗,現在說起來,不都是李柱石的“冥山之戰”嘛。

一將功成萬骨枯,不是什麽好事。

烏鹿嶺之戰,自然,重挫了林胡銳氣,打通了西北商道……我不評價它的好壞,但它當時確實是踩著骨頭濺著血珠來的。

那時我們剛剛打過一場,兩邊都有點吃不消,尤其林胡那邊還要帶著牛羊逐水草,於是幹脆兩邊就都撤了,都喘口氣。

至少我和我的參將們都是這麽認為的。

仗打得多,馬就折得快。

趁著這段時間,我就派了人去西邊買馬。

哪知馬沒買著,買馬的人倒給劫了。

林胡當時領兵的,是現在可汗的大兄。他跟他弟弟簡直沒法比,那叫一個直來直去目中無人。

他將我的人殺了,頭掛在城門上,又派人給我送了封信,要與我共商“祖輩的邊境劃分以及共同的商道利益”的問題。

我其實至今想不明白,他是怎麽考慮的。如果真想與我“共商”,是不是應該把人好生關著,然後通知我不配合就殺人。如果是想通過挑釁激怒我出兵,那送這封信又是什麽意思?

還是他覺得我是個女的,所以格外容易害怕,故而想用殺人讓我屈服?

我也是後來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當時壓根沒想,看完信就血沖天靈蓋,去校場點兵了。

那時我還很年輕,一直做的都是沖鋒陷陣的前鋒將軍,熱血很容易上頭。放到現在,我是不會親自去的。

不是不恨,而是統領著幾萬大軍,有些事再恨也不能做。

你的命不是自己的,你的身子得鎮在那裏。

這也是我爹一直想要讓我明白的,但我當時顯然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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