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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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未見王鎬似乎換了風格,原本騷氣的潮發恢覆了黑色,顯得幹凈利落,身上套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沒有戴任何飾品。

兩人不可避免地打了個照面,丁卯卯直接將目光移到天上。王鎬也很默契,裝作沒有看見她。

王鎬把手裏的墨鏡架到鼻梁上,低頭走下臺階,朝停在路邊的車走過去。

丁卯卯看著他打開車門坐進車裏,很快便發動汽車,打轉方向,絕塵而去。丁卯卯也繼續朝前,走回家。

這段時間牛強一直沒再出現,丁母便在丁卯卯的勸說下一起搬回了自己家。丁卯卯到家時丁母已經做好晚飯,兩人吃過飯,丁母回房間看電視,丁卯卯則早早地睡下了。

這一晚她睡得極不踏實,一開始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後來頻繁醒來,最後又開始做夢。

她夢見自己進入一個黑暗的空房間,房間中央一團如霧氣般的光驟然亮起,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朝那團光走過去。

那團光來自一面巨大的鏡子,霧氣逐漸散去,鏡子裏出現一個背對她的、光著身子蜷縮睡覺的嬰兒。嬰兒睡得很沈,一動不動,一身皮膚白得發光。

丁卯卯心生憐惜,她覺得那孩子一定很冷。

她忘記這是鏡子,她走過去,輕聲呼喚,想要擁抱那個孩子。

嬰兒始終不動,仿佛一點都不覺得冷。

電光石火之間,丁卯卯忽然意識到:這孩子既不會被叫醒,也不會覺得冷,因為這是一個死嬰。

產生這個念頭的一瞬間,丁卯卯立刻感到天旋地轉,同時那面鏡子一下子變得支離破碎。

但她並未因此醒來,眼前畫面一轉,又來到一條小路上。

小路並不寬闊,兩邊栽種著櫻花樹。有風吹過時,滿樹的粉色花瓣便徐徐飄落下來。丁卯卯認得這條路,這是坤大圖書館門前著名的櫻花小徑。

小路上人來人往,有站在樹下拍照的,也有行色匆匆的。丁卯卯看見十一、二歲模樣的自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走幾步又停下,她回頭,在等身後的男人趕上她。

那男人大約三十來歲,瘦而蒼白。他低頭對她說,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你去不去?她點點頭,於是他笑了,拉起她的手,一起朝前走。

忽然畫面破碎,又出現了另一個場景。

逼仄黑暗中一個聲音問:“舒服嗎?”

她睜開眼,一張瘦削的面孔處在很近的距離。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那張臉有著恰到好處的起伏輪廓,脆弱中自帶貴氣。那張臉上有一雙透著精明狠戾的雙眼皮大眼睛,那張臉面目猙獰。

“別叫!”她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然後被死死捂住了嘴巴。

丁卯卯被前所未有的眩暈和窒息感湮沒,她只能幹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帶著巨大的恐懼醒了過來。

丁卯卯悵然若失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意識才終於完全清醒。丁母在廚房剛剛開始做早餐,見女兒從房間出來有點意外:“今天怎麽起早了?”

丁卯卯隨口說可能是昨晚睡得早,說完便迅速溜進了浴室。

反鎖上門,她打開水龍頭,把水溫調得稍高。花灑噴出的水柱劈頭蓋臉沖下來,丁卯卯被水嗆了一下。

她低聲罵了一句,一邊咳嗽一邊機械地搓著自己的皮膚,直到搓出一片片紅印,她居然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浴室裏霧氣蒸騰,丁卯卯卻仍然很冷。她渾身打著哆嗦,蹲下來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她感到體內始終有一團情緒憋著,就像剛才夢裏無法發出的聲音一樣。

丁母做好了早飯,敲敲衛生間的門,催促丁卯卯趕緊出來吃飯。

丁卯卯關掉水龍頭,把體內那團情緒強行壓下去。她揉揉脹氣的胃部,胡亂擦幹身上的水分,穿上衣服。

經過一頓飯的考慮,丁卯卯決定上午翹班去趟王治的診所。她給李清遠發了條微信:胃痛,請假。懶得過多解釋,也不管他批準不批準,然後她又給王治打去電話。

王治剛在跑步機上運動完,聽丁卯卯說上午想來做咨詢,便說:“今天的預約都滿了,不過第一位來訪者是十點,你如果堅持的話,我們可以現在見。”

事不宜遲,丁卯卯立即出門去了王治的診所。

診所裏的其他工作人員還未上班,只有王治一個人在。他照例為丁卯卯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他在斜對面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說:“我還以為我已經解決了你對夢境的疑問。”

丁卯卯說:“那個是解決了,但我由此產生了更大的問題。”

王治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等待她往下說。

丁卯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我能說我後悔了嘛?我發現自己承受不了那些被找回的記憶。”

王治笑了:“解離本身就是一種自我保護,你說的這種情況是很正常的,但逃避並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說失憶是在保護我自己?”

“難道不是麽?”王治凝視她,“如果你帶著那些記憶長大,恐怕很難擁有現在這樣的性格。”

丁卯卯想了想,竟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那我會從此性格大變嗎?”

“你覺得現在的你變了嗎?”

丁卯卯重重地點點頭:“我變得不快樂了,還覺得自己特別倒黴,事事不順。”

“失戀一般也有這個效果。”王治話裏有話地說。

“不是!”丁卯卯不高興地否認。

“我能問問你們為什麽分手麽?”

“不為什麽,我不喜歡他了!”

王治笑了,“人之所以感到不快樂,是因為有壓抑的情緒不能很好地流淌出來。”

他很有把握地看著丁卯卯,說:“現在,請你和我一起做幾個深呼吸。”

丁卯卯瞪著他,用力地吸氣。

然而,她卻發現她根本沒法順暢而深入地把氣吸進去。

她騰地站起來,張大嘴巴猛吸一口氣,誰知還是在半路被卡住。她狼狽而短促地呼吸著,惱火地說:“見了鬼了!”

王治帶著早有預料的表情,看看茶幾上那杯水,說:“先喝水吧。”

丁卯卯拿起杯子,咕咚咕咚連喝幾大口。王治耐心地等她喝完,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沈而平緩,“卯卯,看著我的眼睛。”

丁卯卯目光掃向他,神使鬼差地定格在他深深的雙眼裏。王治平靜而輕柔地對她說:“沒關系的,這裏很安全。沒關系的,看著我,看著我。”

他催眠般的聲音不斷重覆地引導著,丁卯卯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發散、飄蕩,最終又全部聚焦到王治那裏。

她聽到王治說:“我看到你了。

“卯卯,我看到你的內在有一個部分,她很想出來。但同時,她也很恐懼,她害怕被看到,她被當作一個不好的部分,被抗拒,被排斥。

“卯卯,她很委屈。”

丁卯卯呆呆地瞪著他,內心深處的某團情緒逐漸變得躁動不安、翻湧流淌、排山倒海。突然,沒有任何預兆下,她的喉嚨裏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個滑稽的,很大聲的嗝。

這個嗝令丁卯卯尷尬不已,她頓時面紅耳赤,忙解釋說:“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剛才喝水喝得太急了……”

話還沒說完,沒想到她居然又打出了另一個巨大的嗝。

丁卯卯惱火地端起茶幾上剩下的小半杯水一飲而盡,想把肚子裏的氣體強壓下去,結果胃裏卻翻騰著一路向上,冒出了更多的嗝。

王治笑,“其實這杯水叫打嗝水,你上當了。”

丁卯卯咚地放下杯子,“你騙三歲小孩兒呢?”

王治說:“你再做一次深呼吸試試。”

丁卯卯頓了頓,半信半疑地吸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次竟然成功了!

她連做幾個深呼吸,不可思議地說:“你是怎麽辦到的?!”

王治輕笑一聲說:“我們來做一個小游戲吧。”【註】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丁卯卯不由自主也跟著站了起來。

王治站在丁卯卯的對面,用緩慢而低沈的語調說:“現在,我邀請你跟我一起做幾個簡單的呼吸,我們輕輕地閉上雙眼,自然地做幾個簡單的呼吸。吸進來,進入你的內在……”

丁卯卯閉上眼睛,跟隨王治的引導,調整自己的呼吸。

“我邀請你去覺察,在你身體裏有哪些地方是緊繃的?請把你的善意、你的愛,隨著呼吸帶到那個地方去,放松下來……

丁卯卯的意識跟隨王治的語言,從眉頭、臉部肌肉、嘴角,到肩膀、雙手、腹部……直到雙腳。她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片羽毛,被風吹起,飄浮在空氣中,輕盈、自在、流動。

“我邀請你現在輕輕地把雙手放在你的丹田。輕輕地碰觸它,做一個深深的呼吸,連接你的丹田,連接你身體的中心位置,把你的愛,你的善意,全部帶到這個位置來。”

丁卯卯沈沈地呼吸著,註意力集中在腹部,想象那裏有一個發光的原點,正在不斷地接收自己傳遞過去的愛和關註。

她似乎看到那個光點不斷放大,她漸漸感覺到了一種寧靜和暖意。

“我邀請你對這個非常重要的地方說: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我在這裏。”丁卯卯剛一開口就感到鼻子一酸。

“把你的關註點從其他人、其他事物上收回來,把自己帶回來,帶回來。連接你身體非常重要的地方,帶著愛對這個地方說,我在這裏……”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丁卯卯哽咽了。

王治安靜地等待了一會兒。

等丁卯卯逐漸恢覆平靜,他才又接著說:“當你準備好的時候,我邀請你向前跨出一步。一只手繼續連接你丹田的中心,另一只手,輕輕地向你身體之外的空間打開。去感受和碰觸這個世界上,進入你生命的每一個關系、經歷、經驗……

“歡迎他們來到你的關系裏、生活裏、工作裏……帶著好奇,帶著智慧,去接納他們,連接他們。

“同時相信,你是安全的,放松的,自由的……”

丁卯卯深深地融入那個想象的場域裏,她感受到連接丹田帶來的穩定感,同時也感受到連接外部空間帶來的廣闊和深遠。她的心由此變得平靜。

王治見時機成熟,便說:“你的面前有一個光球,它是造成你困擾的那個問題。現在,你可以嘗試著去碰觸它一下嗎?”

丁卯卯猶豫著伸出了手。

“請告訴我,此時你有什麽感受呢?”

丁卯卯伸出的那只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如果只能用一個詞語,它會是什麽呢?”

丁卯卯睜開眼,不假思索地回答:“恐懼。”

王治點點頭,繼續發問:“那麽對於你的恐懼,你又有什麽感受呢?”

丁卯卯怔了一下,她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認真想了一會兒,才擡起頭回答道:“是憤怒。”

王治點點頭,仍然重覆著同樣的句式繼續問道:“當你感到憤怒的時候,你的內心又有什麽感受呢?”

丁卯卯說:“大概就是你剛才說的委屈吧!”

“很好。”王治肯定了她,“我們還可以試著繼續深入:當你因憤怒而感到委屈的時候,你的內心又有什麽感受呢?”

丁卯卯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靜息凝神,努力還原那個委屈。

她腦子裏逐漸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出現了那個人從風雪交加的黑暗裏走向自己,壞笑著對她說“我有預感你會來啊”。

出現了那個人在樓梯上強吻她,氣急敗壞地吼著“說和我談戀愛”時滿眼的霧氣和失落。

出現了那個人硬要印在她左手腕上的卡通貓紋身貼,在夜色中隱隱顯現出夜光的“我愛你”……

然後她又看到一個人,那個人站在遠處,面目模糊,目光深邃。他凝視她,對著她微笑。他的笑容如此親切,如此熟悉,笑容的主人說:我也很期待我的直立迷疊香開花的那一天……

忽然,溫暖的笑容破碎了,另一個相似又不是的男人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架上墨鏡,低頭與她錯身而過。

丁卯卯眉頭緊皺,用力攥了攥拳頭。

她睜開眼,擡頭看向王治,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渴望。”

註:根據黃仕明老師的生生不息催眠練習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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