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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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班後丁卯卯給周巖打了個電話,說想約他聊聊。

周巖果然十分警惕,說自己有點忙,有話可以電話聊。丁卯卯早忘了她對傅一揚的保證,張口就把人家給供了出來:“傅一揚托我幫忙打聽,說你對他的態度反常,讓他十分擔心。周老師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一個三十歲大男人讓個孩子為你操心,不但影響了父女關系還影響學業。你看你作為一個人民教師,應當為人師表有責任講道德,做個爽快直率有話直說的人,不要讓祖國的花朵因此受到傷害。”

周巖被這通上綱上線的批評弄得沈默了好大一會兒,最後他終於說:“我現在在畫廊,你過來吧。”

丁卯卯回到家屬院,把她那輛貼了七彩電鍍膜、改裝得騷氣沖天的二手本田思域開出來。車一路向東,開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開進新區,開到了步行街口的“巖”畫廊。

與上次來時不同,今天畫廊尚未打烊,一樓還有零星幾位顧客在挑選畫材。丁卯卯一進門,店裏的小夥計就早有預料般地對她說:“周老師在樓上。”

丁卯卯順著樓梯走上二層,然後聽到Sophie Zelmani的《Going Home》,她循著音樂聲,穿過那些或掛在墻上或斜靠在地上的國畫作品,終於在畫廊的最深處——上次許先生坐過的那把椅子上,看到了周巖。

周巖單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膝蓋上放著他的手機,手機裏正在放著《Going Home》。聽到丁卯卯過來,周巖並沒有擡頭看她,而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聽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歌。”

丁卯卯問:“誰?”

周巖沒有回答,目光始終看著自己的左手邊。丁卯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在那個方向,遠遠的靠著墻邊放了一副巨大的寫實人物工筆畫。畫上是一個半側面角度的年輕女人,女人溫婉嫻靜,帶著幸福的微笑,她的雙手放在小腹上,那裏高高地隆起。

周巖收回目光,說:“一個不願承認是我母親的女人。”

丁卯卯一楞,對這個答案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她的視力不太好,畫中女人的臉模模糊糊,看得並不真切。於是她忍不住向那幅畫又走近了幾步。

隨著離作品越來越近,女人的長相漸漸清晰。女人長得極美,骨相帶有西方人的立體度,皮相又是東方人的溫潤柔和。丁卯卯停住腳步,心中泛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雖說畫作多半帶有美化的效果,但丁卯卯絕對可以肯定,現實中她曾見過這張臉。

“那時,她剛剛得知有了我。”

周巖不知何時離開了椅子,慢慢走到丁卯卯身後,“她就在這裏畫下了這幅畫。據傅德君說,她的工筆在當時的美術系,還沒有人能超越。”

丁卯卯想也沒想就問:“傅德君跟她是什麽關系?”問完又感覺好像不太合適。

不過周巖並未介意,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說:“問得好,自從我大一考進坤大藝術學院以來,也一直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以為他就是拋棄了我們母子二人的負心漢,跟我相依為命的姥姥在去世前也是這樣說的。因此這些年來我把他對我的照顧都當作是他的愧疚使然。”

“以為?但實際上不是嗎?”

周巖沈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那幅工筆人物畫,“這家畫廊最初的老板是那天見過的許先生,畫廊的名字‘巖’,也是取自他的名。”

“許巖……”丁卯卯一陣恍惚,這個名字莫名熟悉,她覺得應該在哪裏聽到過,一定聽到過的……

周巖繼續說:“這個女人一畢業就打算嫁給他,那段時間他在美國,這女人畫下想象中將來的自己,準備等他回國用這幅畫嚇他一跳,宣布她懷孕的喜訊。

“可是沒想到,畫還沒畫完,他就出了車禍。他倆甚至都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

“啊。”丁卯卯想到許先生左腿的假肢,同時想到許先生同樣深邃的眉眼,不禁感到一陣眩暈,“你的意思難道是說,許先生是你的父親?!”

周巖默認了她的話,“他一開始並不知道我的存在,當年他在美國半昏迷狀態持續了多年,國內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恢覆意識後他身體不具備行動能力,直到近幾年堅持覆健才終於有所好轉。

“他原本也以為我是傅德君與這個女人的孩子,以為是傅德君的始亂終棄導致了她後來的悲劇,所以他本來是想讓傅德君身敗名裂的。”

丁卯卯頓時想到了謝英芳,推測此人應該就是許先生安排進藝術學院的,表面是人體模特,實際為勾引傅德君犯錯誤,掌握證據後搞臭他的名聲……丁卯卯不禁哆嗦了一下。

“那,”丁卯卯看看畫上有些眼熟的女人,“這個女的……我是說你媽媽,現在在哪兒啊?”

丁卯卯自從剛到藝術學院工作就聽說過周巖的身世,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教養良好、彬彬有禮、氣質出眾的男人,是個被父母拋棄、姥姥一手帶大的孤兒呢?

之前為了林小暖,她還特意去詢問過他的同學兼情敵馮浩然,據馮浩然披露,周巖的初戀女友——那個跟林小暖長得很像的女孩,便是因為父母嫌棄周巖的家庭背景而強迫兩人分手的。

如今既然親生父親已經浮出水面,若再找到母親,周巖便可重新擁有家庭的溫暖,也算是一個好的結局吧!

誰知周巖卻搖搖頭說:“她在十三年前自殺了。”

丁卯卯張大了嘴巴,周巖淡淡地笑笑說:“那一年我姥姥去世,而我剛考上藝術學院,聽說她自殺前去見了傅德君最後一面,托他以後關照我,並托他接管這個畫廊,唯一的要求便是保留畫廊的名字。傅德君,也確實說到做到。”

丁卯卯聽懵了,她覺得今天這個瓜實在信息量過大,讓她有點難以消受。

她腦子裏盤旋著畫中女人美麗的面孔和那個怎麽都覺得十分耳熟的名字。許巖,許巖……

周巖不再說話,手機裏仍然一遍又一遍地放著Sophie Zelmani的《Going Home》,女歌手呢喃著唱:So,I’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So will my life go on

許巖……

許巖……

Yes,I’m going home

Going home alone

And your life goes on

……

啊!丁卯卯忽然尖叫出來。

我想起來了!!

**

那是十三年前的一天,丁卯卯回到家,家裏門開著,卻沒有人。

像是某種感應,她去了頂樓。爬上天臺後遠遠的她看見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人轉過臉來,說:“學長,好久不見了。”

那女人站在天臺的邊緣,旁邊站著丁卯卯的爸爸丁紹輝。

丁紹輝對那女人說,“確實好多年沒見了,你跟許巖結婚了吧?”

女人苦澀地笑笑,說,“他死了。”

丁紹輝震驚地看著女人,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女人卻前言不搭後語地繼續說,“我有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大兒子今年考上了坤大藝術學院,小兒子我剛剛見了他,可是我從他面前走過,他卻不認得我……”

好半天丁紹輝才緩過神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孩子是許巖的?”

女人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繼續喃喃自語,“大兒子很像我,名字是我起的,姓我的姓,叫他的名,這是他為我留在這世上的唯一念想。

“可我的抑郁癥一直不見好轉,最後只能托他姥姥照顧他。

“後來,我又遇到一個人,那個人像許巖一樣對我好,那是我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他想和我有個孩子,於是便有了我的小兒子。

“小兒子長得像他,但我並沒有權利為他取名,甚至沒有權利當面見他。因為……”

女人頓了頓,笑得很淒涼,“因為他說,他老婆不同意離婚。”

丁紹輝“啊”了一聲,氣憤地說,“不同意離婚為什麽還要跟你生孩子?這太欺負人了!他是誰?!”

女人看他一眼,“你應該見過,他弟弟就住在你家對門。”

丁紹輝楞住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了女人半天,若有所思地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丁紹輝在原地走來走去,“小周,去爭取孩子的撫養權,他沒有權利這樣做!你有什麽困難,我可以想辦法幫助你!”

女人沈默地看著好心的學長,眼圈慢慢紅了。

“學長,我不想再努力了。”她說,“我真的很累很累。

“我的人生,怎麽成這樣了呢——”

丁紹輝生氣地打斷她,“你說的這叫什麽話!你不能光想著自己的感受!正是因為你之前太任性,才落得如此荒唐下場!小周,你還年輕,打起精神來,多替孩子著想啊!你的孩子們得不到父母真正的關愛,這一生會很可憐的!”

女人已經淚流滿面,美麗的雙眼帶著無邊的絕望。她嘴角動了動,卻沒有再說什麽。她低垂著頭,長發被風吹得在空中淩亂地飄動。

最後她擡起頭,露出一個慘淡的笑來,“我知道了學長。你回去吧,我想再自個兒待一會兒。”

丁紹輝看看她,將信將疑地問:“我說的你都聽進去了嗎?你真的沒事了嗎?”

“嗯。”女人點點頭。

丁紹輝又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見女人看上去確實平靜了不少,就轉過身準備離開。

丁卯卯趕緊身子往下一縮,在被丁紹輝看見之前退回小門內,打算輕手輕腳地爬下金屬階梯。

就在這時聽到天臺那邊傳來一陣異響和一聲驚呼,她下意識探頭朝門那邊望了一眼。

卻發現那裏已經沒有了父親和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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