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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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夷則,夷則……”

朦朧間夏夷則感覺有人在喊自己,他想睜開眼,但是眼皮像是灌了鉛一樣沈重。

好痛苦,身體就像泡在巖漿裏,五臟六腑即將被焚燒殆盡。

“夷則,你醒醒!”

又是那個聲音……

好煩,可是莫名的安心。

他沒事就好。

他……是誰?

“夷則,夷則,別睡。”

“誰?”夏夷則閉著眼,手攥緊樂無異的腕子。

“夷則!”樂無異驚喜的喊了一聲。

“樂兄……”夏夷則緩緩睜開眼睛,樂無異蓬頭垢面仍不掩清秀的臉在眼前放大。

“夷則,你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夏夷則借著樂無異的力坐起身,左右四顧借著墻壁上昏暗的燭光才得以看清四周的景況,雙眉緊鎖。

“這裏是地牢,我們怎麽會在此地?”

“我們被一群馬賊抓過來了……夷則,你怎麽了?”樂無異的不解的看著夏夷則,他素來沈靜的臉上露出了慌亂震驚。

夏夷則死死的盯著樂無異,準確來說是樂無異那雙不含一絲雜質的剔透清澈的雙瞳,瞳中倒映出一張半人半妖的臉。

夏夷則深深的垂下頭,心中升騰無限的挫敗和自卑感,又夾雜著一絲慶幸,此刻這樣的自己身邊只有樂無異。

“夷則,你怎麽了?臉色好差。”

夏夷則迎上樂無異擔憂的目光,問:“樂兄,難道不害怕嗎?”

樂無異疑惑的搔首反問:“為啥會害怕?”

“如你所見,我是一個妖,非我族類,樂兄莫非不覺得在下面目可憎?”

“妖?妖又怎麽了?為啥會面目可憎?”樂無異一頭霧水的瞅著夏夷則,夏夷則定定註視著他,突然轉開視線,輕笑出聲,笑聲中帶著釋然,似是脫去了沈重的枷鎖。

樂無異見他神色不定還以為他病了,伸手覆上他的額頭,喃喃道:“奇怪,沒發燒啊。”

夏夷則不著痕跡的挪開頭,樂無異偏高的體溫貼在他向來偏寒的皮膚上頓時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仿佛有一股電流直通識海,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奇怪的感覺悄然滋生。

樂無異雖然大條,某些時候卻意外敏感,他訥訥的收回手,像是掩飾一般撓了撓臉頰。

昏暗靜謐的地牢,沈悶而異樣的氛圍靜靜蔓延。

許久後,夏夷則清了下嗓子,開口道:“謝前輩他們現下如何?我依稀記得我暈厥前,他一力抵擋沈夜。”

樂無異身形微僵,佝僂著背,將頭埋入雙掌中,嗓音沙啞:“謝伯伯,他為了保護我們……被沈夜殺死了。”

夏夷則眼神一凝,瞳孔微縮。

“怎會如此?”

夜間的大漠,蕭涼壯闊。

蒼藍色的夜幕中點綴著無數顆明亮的星,如一條美麗的銀色絲帶,劃過天穹。

躺在沙地裏,遙望浩瀚如渺的星河,伸出手臂,手可摘星辰。

樂無異用枯枝撥弄著火堆,火堆上架著烤肉,一邊的饞雞由於少了搶食的阿貍吃圓了肚皮,走來走去正在消食。

夏夷則仔細擦拭著佩劍霄河,神色一貫冷峻沈靜,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小熊似乎不太舒服,自從送走阿阮後,它就一直心事重重的,話都很少說。謝衣一直在照顧它,說是照顧也只是抱著它順毛。

樂無異一手支著下頷,臉朝著烤肉的方向,可眼神完全沒有聚焦,不知道神游到哪裏去了。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戳了戳他。

“肉快焦了。”

樂無異如大夢初醒,慘叫一聲,手忙腳亂的解救烤肉。

一陣不小的動靜後,他欲哭無淚的盯著手裏兩串明顯焦黑的碳肉,苦下臉。夏夷則無奈搖頭,從包裹裏取出幹糧和水。

謝衣調侃道:“大漠碳肉,別有一番風味。”

樂無異尷尬訕笑道:“謝伯伯,您別取笑我了。”

謝衣囅然一笑,夏夷則將幹糧分發給謝衣和樂無異,謝衣道謝接過,細細咬了一口,最終決定放棄這頓嚼得太陽穴發疼的晚餐。

夏夷則倒是面不改色的吃完了小半塊餅,他自幼在太華山修習,山中終歲嚴寒,早已習慣清苦的生活。他看了一眼樂無異,對方捏著冷硬的烙餅,呆呆坐著一口也沒動。

自從阿阮和聞人離開後,不對勁的可不止小山。

夏夷則蹙眉喊了一聲:“樂兄。”

樂無異方才回神,不好意思的摸頭。

“樂兄可是有何心事?不妨說出來,我與你一同計量。”

“沒。”樂無異搖著頭,囁嚅道:“就是那啥……下午多虧你了,夷則。”

夏夷則不解的看著他。

樂無異斂色道:“若非你及時打暈仙女妹妹,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夏夷則盯著燃燒正旺火堆,沈聲道:“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阿阮姑娘今天下午的表現很古怪,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樂無異苦惱道:“中暑,竟然是這麽嚴重的事情嗎?”

夏夷則雙手環胸不置可否,然而並不認為阿阮真的是中暑那麽簡單。

“那並非中暑。”謝衣緩緩道,“巖心玉訣過於霸道,阿阮姑娘被封印的百年間或許丟失了某部分記憶,隨著封印的解開,這些記憶也在慢慢的恢覆。”

樂無異訝異道:“謝伯伯你的意思是阿阮妹妹下午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不無可能。”謝衣話音一頓,他看了一眼沈默的小熊,若有所思。

“要是我沒猜錯,她想起的應該是很多年前我曾去見過她的石像的事。”一直沈默的小熊驟然出聲,稚嫩的嗓音透著些許世故滄桑。

夏夷則審視著謝衣懷中柔軟的毛團身上,眼神清明,語氣雖不強硬,卻無法讓人回避:“小山,你見過阿阮姑娘。”

小熊黑峻峻的眼睛略過他,沈默良久,終是輕輕點頭。

謝衣抱著小熊,目露憂傷。

樂無異拿著餅的手一緊,皺起眉,不作聲。

“事到如今,再掩飾也沒有意義了。”小熊靜靜開口,低沈的語調透著疲憊,“沒錯,我騙了你們,我認識阿阮,正確來說她曾是我的玩伴,在百年前。”

樂無異問:“為什麽?”

“為了衣衣,衣衣不該再來捐毒。”

夏夷則和樂無異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詫異。

謝衣紋絲未動,面色不改,臉上仍掛著清淺的,令人舒適的笑容,小熊轉過頭直直望進他的眼中,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從容淡然,連死亡都無法撼動這份超脫。

“衣衣是笨蛋。”

謝衣但笑不語。

“要是死了怎麽辦?”

“人,總是會死的,正如萬物總將消逝。此生窮經皓首,未嘗虛度一日,餘心已足。”

謝衣溫柔的撫著純白柔軟的皮毛,感受到動物特有的溫度,揚起一抹暖人心扉的微笑,驅散大漠無邊的寒夜。

剎那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仿佛沈寂的沙漠發出的嘶吼,皓月的清輝被濃雲遮蔽,投下一片鴉青色的陰影,迎面撲來的黃沙硌得臉生疼,眾人擡手遮擋,約莫半盞茶後,風息沙止,雲層緩緩飄浮,細碎的銀白色的月光斜斜灑落,陰影逐漸消退,三個人影悄然顯露。

分別是闊別許久的流月城貪狼祭司風琊,廉貞祭司華月和大祭司……

沈夜。

他朝謝衣掃去一眼,唇角微彎勾起鋒利優雅的弧度,輕啟薄唇,七分冷漠,二分憎恨,一分暗譏:“暌違多年,一夕得見,當真令人心緒難平。”

謝衣楞怔當場。

夏夷則和樂無異當即拔劍,護在謝衣左右。

樂無異警惕的盯著沈夜,沈夜毫不掩飾的殺氣和周身散發的不怒自威的氣勢,令人望而生畏,他沈下聲問:“你們是什麽人?”

風琊上前一步,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說:“嘿,有眼無珠!流月城大祭司沈夜駕臨,還要命的,就快快滾開!”

夏夷則驚訝道:“流月城……大祭司……”

沈夜傾身而立,直勾勾的盯著謝衣,目光銳利如瞄準獵物的鷹隼,拉長聲調:“怎麽,你就無話同本座說嗎?本座的——叛師弟子。”

樂無異和夏夷則俱是一震,不可思議的轉頭望著面色沈靜的謝衣。

“謝,謝伯伯,他在胡說!他一定是在胡說!你怎麽會是他的弟子?!”

“……他說的不錯,我確是沈夜的弟子。”

樂無異登時僵住,表情空白。

沈夜瞇起危險銳利的眸子,意味深長。

“你們帶小山走,此處我來抵擋。”一團白色的物體精準的拋向樂無異,樂無異連忙伸手接住。

樂無異托著雙目無神的小熊,橫劍於胸,神色決然:“不,我不走,我絕不會丟下謝伯伯一個人。”

謝衣道:“無異,退下。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們絕非他的對手,不要莽撞,若得時機,立即尋隙遠遁。”

“可是——”

“小心——!”

夏夷則的呼聲在耳邊猝然炸響,一道紅色的光芒毫無預兆的朝著樂無異射來,他回防不及,眼見就要被擊中,一股巨大的推力將他推出幾步遠,未及站穩抱著小熊跌坐,回神時一個樣貌身形酷似夏夷則的鮫人栽倒在地上。

樂無異腦海瞬間空白,撕心裂肺的喊著:“夷則——!”

沈夜看著樂無異連滾帶爬的跑到鮫人身旁,面帶譏誚的說:“果然是個半妖。”

謝衣凜然的目光直射向他,面露薄怒:“向幾個小輩下手,閣下此舉未免太過分了!”

沈夜冷笑一聲:“是嗎?那又如何?”

謝衣祭出舜華之胄,淺綠色的光華籠罩全身,他面沈如水,當機立斷道:“無異,帶著他們走。”

樂無異焦急的說:“那謝伯伯你怎麽辦啊!謝伯伯你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謝衣:“他們的目標不是你們,你們先走,待會兒我會制造空隙,趁隙而逃,你們在此我反倒不好施展。”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聽話快走!我答應你,必再相會。”

樂無異深深望了一眼謝衣,咬緊牙關,狠下心,架著暈厥的夏夷則往外走,一直沈默的小熊突然奮力掙脫往謝衣的方向疾奔,樂無異一驚正要將它帶回來,剛觸到柔軟的絨毛,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將他和夏夷則拖入氣流漩渦,被氣流帶離前樂無異似乎看到了一雙美到極致的銀色眼眸,恍若昆侖山上的冰原,承載著亙古不變的寂寞。

冷月如鉤,繁星暗淡。

他右手橫刀,左手結印,目若清泉,聲如環佩:“敢問閣下是何人,為何要假扮師尊?”

“沈夜”吃吃笑了起來,高大的身形似煙霧般淡去,身段妖嬈的少年,披著紅色的輕紗,白皙剔透的胴|體若隱若現,火色的絲緞般順滑的長發垂落胸前,發絲掃過粉嫩的蓓|蕾,活|色|生香,堪稱尤物。

鮮紅欲滴的眸子蘊藏著萬般遐思,遙遙投來一目,千般魅惑,無限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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