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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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軟笨蛋,軟笨蛋,你在哪裏?”

小熊在找阿阮,可是找遍整個竹樓,連個影子都沒見到,那個穿著碧綠衣裙,笑容純真美麗姑娘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阿阮不見了,送它回來的那個奇怪的人不見了,連謝衣也……不見了。

小熊耷拉下耳朵,突然感到寂寞。

竹樓裏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桌上的茶杯裏還剩下一半茶水,是謝衣早上離開前喝剩的,謝衣走的時候什麽也沒帶,好像他只是出個門很快就回來。

太陽下山了,夜幕如約而至。

黑暗中小熊趴在大廳的地上,冰冷的木板地貼著它柔軟的肚皮,絲絲寒意浸透它的心。

空蕩蕩的竹樓,一絲人味兒都沒有,可怕極了……

突然,沈穩的腳步聲從上層傳來,小熊直起身,支起耳朵。這個腳步聲,是它無比熟悉的……

一點光自黑暗中亮起,他走下樓梯,提著一盞燈走到小熊面前,熒熒燭光映照他溫雅如玉的面龐。

他嘴角含笑輕聲的說,回來了。

小熊懵了。

……謝衣。

一百年後

夜裏的一場細雨滌開冬的肅殺,松軟的泥土散發著清新濕潤的氣息,柳枝悄悄抽出新芽,動物們結束了一季的沈眠出來覓食,大地重新煥發生機。

竹樓後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藤架,藤架下擺了一方石桌,幾張石凳,桌上沏著一壺好茶,兩個年輕人對坐飲茶。

“記得上次來還是兩年前,這裏倒沒什麽變化。”葉海道。

“呵,寒來暑往如何能沒有變化,只不過葉兄未曾看到罷了。”謝衣淺笑道。

“哎呀,虧了虧了,早知道就在你這兒待上一兩年了!”葉海一臉遺憾。

“我怕你待上一兩個月就嫌膩了。”謝衣語帶調侃。

“這個,這個……”葉海執起茶杯,沖謝衣一敬,拉著腔,“知我者,謝衣也!”

謝衣好笑的搖頭。

他與葉海相交日久,這個人一向漂泊無定,不受拘束,甚少在一個地方停留很久,若是讓他在紀山住一兩年,恐怕比殺了他還要令他難受。

葉海突然放下杯子,左右四顧,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怎麽了?”謝衣問。

“上次來你這裏看到的那只小胖熊呢?怎麽沒見它?”葉海問。

“你是說小山,它大概在前院池塘抓魚玩。”謝衣回答。

“哈哈,抓魚?它行嗎?看上去笨呼呼的!”葉海笑道。他本就生得高大俊朗,劍眉星目,這樣一笑更添瀟灑。

“葉兄可莫要小瞧了小山。”謝衣莞爾,端起茶杯細細一品,茶香淡雅,回味甘甜,這茶是葉海一早帶來的,聽他說費了一番氣力才弄到的珍品。

“瞧我!”葉海一拍前額,“大偃師謝衣的小熊豈能是凡品?”

謝衣不理會葉海的打趣,嘴角上揚靜待他的下文,葉海從不會無緣無故來他這裏。

面對謝衣了悟的目光,葉海尷尬的搔了搔頭,清清嗓子道:“那個啥,茶不錯是吧?”

“確是好茶。”謝衣點了點頭不點破。

“民間盛行一項叫雜耍的玩意兒,你可聽說?”葉海問。

“略有耳聞。”謝衣道。

“我想成立一個雜耍團。”葉海道。

謝衣驚訝的看他一眼,後者收起臉上的戲謔之意,難得正色。

“我常年漂泊在外,居無定所,隨著年歲愈增,偶爾也會羨慕起那些有家可歸的人。”葉海緩緩道,“大約半年前我結識了幾個意趣相投的妖,他們與我一樣四海為家,所以我便想……”

“所以你便想與他們一同生活。”謝衣接著葉海的話。

“呃,也算不上一起生活,就是想結個伴兒。”葉海撓頭。

“這與你找我有何關系,莫非你想讓我加入你的雜耍團?”謝衣戲謔道。

葉海聞言忙擺手,道:“哪兒能啊!我這間小廟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要折壽的!”

其實葉海的主要意思就是謝衣除了做偃甲啥都不會,讓他進雜耍團估計只能當大廚了,要真那樣……絕對會死人的!

“那是……”謝衣不解的看向葉海。

“我想請你幫我做艘船,一艘既能航海又能飛行的偃甲船。”葉海道。

“會飛的船?”謝衣詫異。

“正是。”葉海點點頭,“本來打算自己造的,但總是不行,這不就找你幫忙來了。”

說著葉海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遞給謝衣,謝衣展開一看,微微一笑。

“鯤鵬之翼!此物極為罕見,你竟有?”謝衣問。

葉海神秘一笑,搖頭晃腦的說:“山人自有妙計!快說說你有什麽法子!”

“都說了是我的法子。”謝衣慢悠悠的把圖紙收入袖中,狀似不經意道,“我記得你上次還欠我二十斤連金泥。”

葉海臉上的笑容一僵。

“上上次的連榫卯。”

葉海嘴角垮了。

“還有很久之前的黑檀木。”

葉海坐不住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就這麽定了,船的事你來想辦法,我還有事先走了啊!”

話音未落,人卻不見了,空氣中殘留一絲靈力波動,應是用了傳送法術恐怕人此刻已在山下。

謝衣無奈,本來也沒想真從葉海手裏討回東西,誰曾想他這麽不經逗。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走到前院,想去瞧瞧抓魚的小笨熊,顯然早就有人先到了。

那個人漫不經心的斜倚著籬藩,絲緞般光滑的銀白長發披於腦後,一對金色的瞳專註的凝視拍水的小熊。

池塘裏的魚兒顯然習得謝衣的腹黑,每每游過小熊跟前時總會故意放緩速度,等熊掌襲來又好像一早料到似的迅疾竄走。某熊憤怒的擊打水面,濺起一池水花,松軟的泥土頓時泥濘濕滑,倏地腳底一滑整個身子掉入水裏,在池底咕嚕嚕喝了好幾口水才浮上來。

一雙白皙的手熟練的將它從水裏撈出,小熊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濕漉漉的毛打成結一綹一綹的掛在身上難受極了,連抖了好幾下,水珠悉數飛到鐘鼓身上,鐘鼓絲毫不擋,水珠順著□□精壯的胸膛蜿蜒而下,於日光下劃出優美誘惑的弧度,閃爍著異樣的光澤。

可惜面前的小熊跟瞎子沒兩樣,蔫了吧唧的耷拉著頭,任由鐘鼓動用法力烘幹它的毛。

“真不要我幫忙?”鐘鼓一面捋熊毛一面問小熊。

某熊瞅了眼鐘鼓,慢吞吞的說:“才不要,之前讓你抓你差點弄死它們。”

“我還沒碰到它們,要怪只能怪它們太脆弱了。”鐘鼓蹙眉。

某熊白了眼某龍,漫不經心的趴在他的腿上愜意的動動耳朵,某龍被它瞧得心頭火起差點沒一巴掌拍死它,瞪了某熊半天只得作罷,這要換了其他人早死的渣都不剩了。

“折騰這麽久,魚沒捉到,水喝了不少。”鐘鼓反唇相譏。

某熊霍得一下揚頭,怒視鐘鼓。

鐘鼓不鹹不淡的回視。

小熊開始亂撲騰,一口咬上鐘鼓擱在它身上的手臂,牙差點崩了!

某熊跟一只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埋著頭,一動不動。

鐘鼓把玩著掌心溫熱柔軟的毛耳朵,唇角微彎,金色的眸子裏蘊著歡悅,像一個得意的孩子。

廊檐下,謝衣默默看著這一幕,會心一笑,轉身走進屋裏。

鐘鼓自然早就發現謝衣了,眼角餘光一瞥,又若無其人的收回視線,手中的動作微頓,小熊沒人順毛一時不得勁疑惑的擡頭,鐘鼓恰巧低下頭,小熊望進那雙金色的豎瞳一瞬間感到莫名的熟悉,莫名的懷念。

“你喜歡人類嗎?”鐘鼓突然問。

“我喜歡衣衣。”小熊呆呆的回答。

“他死了。”鐘鼓道。

“衣衣沒死。”小熊說。

鐘鼓定定看著小熊,良久嘴角輕揚,搔搔小熊的下巴說:“也許,守住心便生,守不住那就死吧。”

小熊歪過頭,鐘鼓的話明顯超出它的思考範疇,滿臉問號,兩只眼睛都快成豆豆眼了。鐘鼓拍了拍它的頭,將它放到一邊,站起身。

“你要走了嗎?”小熊略顯寂寞的說。

“嗯。”鐘鼓點頭。

“明天,明天來嗎?”小熊在地上蹭了蹭爪子,末了又添了一句,“我才不是希望你來呢!”

“來。”鐘鼓說。

小熊笑瞇了眼,鐘鼓眸斂溫柔,日光落在他眼中仿佛融化了不周山終年不化的積雪。

五年後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上元佳節,皓月當空,長安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京城燈會花團錦簇,熱鬧非凡,街道巷子裏人潮湧動,一群垂髫小童提著各式花燈在人群中竄來竄去,各類燈謎層出不窮,小販們挑著貨物來回吆喝,大多是一些年畫,陶人之類,小孩子尤其喜歡。

逢此佳節,百官朝賀,今聖賜宴禦花園。樂紹成覺得自己今天點兒特別背,本來好好的上元節打算跟老婆兒子過,結果老皇帝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在禦花園擺了幾桌酒,不僅得自己去還得把娘子帶上,他家娘子最煩那種場合,好說歹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肯去。

老婆擺平了,兒子又鬧騰起來,死活要去,不去就哭,扯著嗓子站在院子裏幹嚎,娘子在一邊冷笑,樂紹成簡直一頭兩個大。帶吧!除了一起帶走還有什麽辦法!

宮門外停了不少馬車轎子,樂紹成帶著妻兒穿過宮門,往禦花園方向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僚,點頭作揖。

小無異牽著母親的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四處打量,突然腮幫子一痛,小無異無辜的看著母親,傅清姣瞪他一眼警告他別惹麻煩,見他捂著腮幫子點頭,順手在小腦袋上揉了一把這才滿意的收回手。

及至禦花園已有不少人在席,女眷與官員的筵席分設,傅清姣領著小無異入座,許是傅清姣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往日頑皮的孩子今天格外乖巧。

不多時禦花園人滿為患,聖元帝闊步走來,身後跟著兩位年長的皇子,今聖子息不豐,膝下只有三位皇子,三皇子出世後後宮再無動靜。大皇子和二皇子母家背景深厚,勢力廣大,加上聖元帝未冊後,沒有嫡子,圍繞著二位皇子的鬥爭從未停歇。三皇子背景單薄,年紀又小,自是無人問津,好在聖元帝平素對此子頗為疼愛,未有人敢怠慢。

眾人叩拜,聖元帝落座,命眾人入席。

樂紹成官拜征西大將軍,捐毒一役告捷班師回朝封定國公,席次不低,亦是兩方勢力爭取的對象,只不過這老滑頭跟泥鰍似的,逮他不住。

聖元帝撫須笑道:“樂卿也來了,有一陣子不見,清減不少。”

樂紹成拱手道:“勞聖上掛礙,臣慚愧。”

聖元帝一擺手說:“樂卿是朕的肱骨之臣,有恙在身朕如何能不憂心?”

樂紹成恭聲說:“謝聖上,臣已無礙,請聖上寬心。”

大皇子未語先笑,道:“聽聞定國公有一子,頗有乃父風範,一直無緣得見,未知此次可有帶來?”

樂紹成心裏咯噔一下,不動聲色道:“大皇子言重,犬子頑劣,目下由拙荊看顧。”

大皇子剛想開口被二皇子搶過話茬:“國公之子我也有所耳聞,應與三弟年齡相仿,他們若能結識一定很談得來,說來三弟呢?”

聖元帝道:“今早淑妃派人傳話來焱兒不太舒服,朕便沒讓他來。”

大皇子一臉關切的說:“三弟自小體弱,應當好好休養。”

二皇子道:“我府上有一枚老參,回去就派人給三弟送來,讓他好好補補。”

兩位皇子兄友弟恭,天家親情溢於言表,裏裏外外數百只眼睛看在眼裏,心裏暗笑。

小無異跟娘親軟磨硬泡了半天才得以應允出來玩一會兒,可是禦花園大歸大,除了假山怪石和一些漂亮的樓閣亭臺沒別的了,還不如家裏的偃甲房,花花草草倒是不少大多都是小無異沒見過的。

一只冰藍色的蝴蝶猝然映入眼簾,在夜幕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芒,蝴蝶在無異身前優雅飛旋,又輕巧的落在他的肩上,無異登時僵直,連呼吸也不由得放輕緩,生怕驚走這美麗的生物,突然蝴蝶抖抖蝶翼,施施然往一個方向飛去,小無異邁著小腿緊跟。

飛了一段路,蝴蝶停下了,留在他的指尖,似在親吻。

那個男孩側頭看了眼小無異,眉目如畫,小小年紀便可見風華,然而冷冷淡淡的像塊冰。小無異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他對此感到好奇,可他從小就沒有朋友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好在原地抱膝坐下。

“你喜歡這只蝴蝶?”男孩突然出聲。

小無異像是沒反應過來,呆呆的連眼睛都忘了眨。

男孩看了他一會兒,背過身正要離開,便聽見身後響起一個軟軟的聲音:“喜歡。”

男孩看了看無異又看了看蝴蝶,掌心凝起靈力,蝴蝶被封在一個透明的球內,他走到小無異身前將東西遞過去。

他說:“送你。”

小無異驚喜的睜大眼,雙手接過,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謝謝。”

男孩似乎也被這笑容感染了,悄悄彎了嘴角。

小無異摸了摸小球,涼絲絲的。

男孩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說:“這是我用法力凝聚而成,裏面的蝴蝶也是。”

小無異歪過頭問:“法力?”

男孩道:“是我師尊教我的。”

小無異眼睛一亮,興奮道:“好厲害!”

男孩從沒被人這麽誇過,有些靦腆的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無異正要回答就被匆匆趕來的侍從打斷了:“哎呦,我的少爺,你怎麽在這兒啊?夫人都找你好久啦!快跟小的回去!”

小無異被侍從抱著往外走,手掌屈起圍在嘴邊,大喊道:“無異,我叫無異!”

說完又用拿著蝴蝶的那只手奮力揮了揮。

男孩點點頭,轉身沒入黑暗,小無異突然垮下臉,很難過的樣子。

……他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一束銀光迅疾竄入夜幕,驟然炸開,宛如散落於天幕的星子,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上元節即將結束,少年們的故事才剛剛展開。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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