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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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二年前流月城上層的一聲轟天巨響拉開了烈山部族垂死掙紮的百年序曲,所有人的命運於星盤上被一一刻寫。

太初歷立冬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厚厚的積雪覆蓋在蒼青色的石磚上,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未及冬至飛雪已降,若非將半成品的偃甲爐投入使用供族人取暖又不知多少人捱不過這個嚴冬。

紫薇祭司殿外積著厚雪的空地上跪著一個青衣白袍的年輕人,他低垂著頭,任由鬢邊的發絲落下遮住側臉,可背脊卻挺得筆直。紛飛的雪花飄落在他的頭上,身上,如一幅雋永寧靜的水墨畫。

白皚皚的雪地突然鼓起一個小包,小包蠕動到年輕人腿邊,發出細促幼嫩的叫聲,依戀的蜷在他身邊。

謝衣擡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小熊頭,輕輕道:“這裏冷,快些進殿去吧。”

他的聲音透著沙啞與不易察覺的疲憊,多日來同沈夜的爭辯已令他心力交瘁。數年的實驗,終於讓他發現引爆五彩石可以暫時割開伏羲結界,當他終於成功使其出現一絲裂口時卻為整個流月城招來大禍。

謝衣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心魔纏到自己身上那股黏膩惡心感,他當場就吐了出來。

“喲,我當跪在這兒的是誰,原來是大祭司的高徒謝衣啊!”風琊冷嘲熱諷走過來,特意在謝衣跟前繞了一圈,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的星位祭司服,風琊於數日前正式升任貪狼祭司,而謝衣仍是生滅廳主事。

謝衣對此視若無睹,置若罔聞。

風琊見此難得的不惱,冷笑道:“最近老子心情好,奉勸你一句別跟大祭司對著幹,要真惹怒他……呵呵,有的你受的!”

“怎麽,這算你的經驗之談?”謝衣反唇相譏。

“你!”風琊橫眉怒目道,“不識好歹,白眼兒狼就是白眼兒狼!”

“道不同不相為謀。”謝衣冷冷道。

“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一個低沈幽雅的聲音響起,沈夜走下階梯向謝衣緩緩走來,玄色的袍擺滑過冰冷的長長的石階,一如他冰冷的目光。

“屬下見過大祭司。”風琊向沈夜虔誠一禮。

“師尊。”謝衣道。

“你的眼裏竟還有我這個師尊,委實令本座受寵若驚。”沈夜譏誚道。

“弟子不敢。”謝衣恭聲道。

“……風琊你退下。”沈夜道。

面對沈夜的命令,風琊即便心中再有不願也只得相從。

風琊離開後,沈夜靜靜看了眼謝衣,隨即轉開目光道:“為師命你靜思己過,你可曾思出什麽?”

謝衣沈默半晌,艱澀道:“師尊三思。”

“呵,很好。命你思過,你倒讓我三思起來。”沈夜不怒反笑道,“不愧是本座教出的徒兒。”

“師尊,我們烈山部身為神農後裔,怎能與心魔沆瀣一氣,戕害下界黎民?!還請師尊收回成命!”

“我又何嘗願意受制於人,然而神血至多只能支持百年,五色石也行將燃盡。你告訴我,除卻感染魔氣、舉族遷往下界,更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部?”

謝衣面色蒼白,雙唇翕動一陣,默然無聲。

“回去。”

“天下之大,總能尋到一處罕見濁氣之所。如今既已尋得破界之法,待到尋得清氣之地,自可令族民移居下界!”

“先不提所費時間,若終究無法尋到我們的一方天地,那又當如何?難道你要我用全族的性命去賭?”

“師尊!”謝衣高喊一聲,目光愴然,“求師尊三思!”

沈夜長嘆道:“……謝衣,為師希望你明白一件事。無論尊嚴、正義、信念還是堅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義。”

謝衣垂眸不語,神色間凈是不讚同。

“拔出你的刀,與本座一戰,若你贏了整個流月城由你裁奪。”沈夜道。

寂靜之間

漆黑的影子在蒼茂的矩木枝葉間穿梭,發出得意的狂笑。深陷矩木樹幹中的女子睜開明慧的眸子。

“聒噪。”滄溟道。

礪罌自樹頂飄下落在滄溟眼前,似一片漆黑的鴉羽。

他深吸一口氣,發出誇張的嘆息,道:“多麽濃烈的情感!所以說人類真是不可思議!”

滄溟蹙起眉姣好的眉,呵斥道:“一派胡言!骯臟的魔物,滾出流月城!”

“呵呵呵呵呵呵,你雖然掩藏的很好,別人或許看不出,可瞞不過我心魔一族。”礪罌聲調低緩陰沈,仿佛要摳挖心底最隱晦陰暗的秘密,“不論你抑或沈夜,你們身上的味道委實令我垂涎欲滴!”

“你以為你能如此稱心如意?我才是流月城城主。”滄溟寒聲道,“你休想!”

“城主?廢物一樣的城主?”礪罌俯身就在滄溟耳邊,低語道,“你在嫉妒啊!弱小的流月城主,你愛著的那個男人,心裏有了另外一個人。”

“痛苦嗎?與我合作,我便破除你的苦難,如何?”礪罌極具蠱惑的語氣令滄溟一陣失神,心魔貪婪的看著這個陷入迷惘的女人,惡向膽邊生不顧與沈夜的盟約就要將魔爪伸過去,變故瞬間發生了,滄溟身上耀眼奪目的綠光猝然閃現,攜著一縷神息和自上古遺留的威壓。心魔在這片光芒中哀嚎,生生毀去半身才得以逃脫,礪罌驚懼交加的盯著滄溟,後者雙目清明,露出一絲遺憾之色。

“真可惜,只差一點點,你就灰飛煙滅了。”滄溟冷冷道。

“卑賤的人類,你敢誆我?!”礪罌陰毒的盯著滄溟,如毒蛇吐信般。

滄溟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容,道:“咎由自取。”

“你以為憑你能殺了我嗎?我可是魔!”礪罌道,“不論是烈山部還是那個煞星,我礪罌一個也不會放過!”

“什麽煞星?”滄溟蹙眉道。

“一個只會帶來殺戮和鮮血的東西。”礪罌怪笑兩聲,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兀自飄回矩木樹頂。

滄溟闔目,帶著滿腹的疑惑與煩憂,不甘的陷入沈睡。

心魔說的沒錯,她在嫉妒。嫉妒著那個獲得沈夜所有目光的人,他敲開了沈夜冰封多年的心門。

滄溟曾要求沈夜吻自己,可他拒絕了。

謝衣半跪在地,斷成兩截的偃刀孤零零的躺在雪地裏。沈夜收回手,負於身後,波瀾不驚的看著自己的愛徒。除了瞳,謝衣怕是整個流月城唯一能接下自己這麽多招的人,對於自己唯一的弟子沈夜心中既驕傲又惱怒。

“鬧夠了嗎?”沈夜的語氣雲淡風輕,好像適才不是一場決鬥,而是他縱容愛徒的玩鬧。

“……弟子尚能再戰。”謝衣撐著腿想要站起來,卻被一股威壓重重壓下,不得動彈。

沈夜沈下雙眸,深邃的眸子中刮起一陣滔天風暴。

謝衣頹然的垂下雙肩。

“本座說夠了,你輸了。”

“……是的,弟子輸了。”謝衣揚起臉倔強的盯著沈夜,擲地有聲道,“可我永不屈服。”

“啪”一記響亮利落的耳光將謝衣的臉扇向一邊,繼而下頷一痛,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捏住。這只手曾帶領他進入嶄新的生命,亦是這只手無數次將他抱下高大參天的矩木,他曾拉著這只手走過蒼茫的冷寂之城,支撐著謝衣的幼年,少年乃至青年的全部時光。

“不要逼我殺你。”

謝衣幹燥起皮的雙唇抖動一下,艱澀開口:“若能令師尊回心轉意,弟子萬死不辭。”

沈夜一把甩開謝衣,怒不可遏道:“不知死活!”

謝衣垂頭一聲不吭。

“本座再說最後一遍,滾回去。”

謝衣紋絲不動,穩如磐石。

“來人。”

“是。”

“將謝衣押至地牢,聽候處置。”

謝衣毫不抵抗,任由自己被帶走,目光黯淡,一邊白皙的臉上浮現紅色的掌印,宛如一個壞掉的娃娃。小熊亦趨亦步的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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