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春

關燈
? 一年後

太初歷立春

寂靜之間是流月城的聖地,除了大祭司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僅因為其內生長著神樹矩木,更因為此處是城主滄溟沈眠之所。百餘年前老城主的愛女滄溟身患痼疾,城主憂心如焚為保其命將滄溟送入矩木,後城主罹病逝世,滄溟成為了新任城主然而終生無法脫離矩木存活,近年來隱有同化之兆。

蒼虬蓊郁的枝椏見一個青白色的身影時隱時現,一團胖乎乎的小熊蜷在樹底打盹,沈穩腳步由遠及近,他走到小熊跟前微微搖頭。

“謝衣,本座說過多少次了不準擅入寂靜之間。”

翠綠的枝葉中猛得探出一個小腦袋,他看到樹下的人略帶嬰兒肥的小臉先是一喜繼而一驚。

“師尊,是小山每次都跑到這裏來玩,弟子只是來找小山的!”謝衣急忙為自己脫罪,被出賣的小熊渾然不覺。

“哼,狡辯,還不下來。”

繁茂的枝葉窸窣一晌,沈夜等了許久仍未見謝衣下來疑惑的朝樹上看了一眼,謝衣伏在一根略細的樹枝上白著小臉不安的往下張望。

“師尊,弟子……”

“莫怕,為師接住你。”

沈夜上前兩步,伸長手臂,一個纖細幼小的身體翩然落入他的懷中,恍若一片潔白的羽毛飄落心湖。

謝衣驚魂未定的伏在沈夜懷中,他本來尚在遲疑可身體已先一步作出決定,寬厚溫暖的手掌撫在背後似在給予安慰,呼吸間皆是師尊冷冽的氣息,記憶中他是第一次與師尊如此貼近,心底隱隱歡欣。

“還敢嗎?”沈夜抱著謝衣問。

謝衣埋首於他胸前不說話,冰涼的黃金配飾硌得臉發疼。

“嚇傻了?”沈夜話音一挑。

謝衣搖搖頭,惴惴不安的看著心情貌若不錯的沈夜,囁嚅道:

“徒兒,徒兒還有五份字帖沒有臨……”

沈夜冷哼一聲,道:

“虧你還記得,回去以後臨七份以施小懲。”

謝衣攬著師尊的脖子,郁卒的趴在他的肩頭,見自己向來頑皮的小徒弟難得蔫頭耷腦的模樣,沈夜愉快的笑了。這抹輕微的笑意謝衣沒看見卻落入醒來的小熊的眼中,小熊打了個呵欠抖抖毛邁著小短腿跑到二人跟前,眼巴巴的瞅著謝衣。沈夜長臂一撈小熊穩穩落入謝衣的懷中。

“小山,今天若不是為了尋你,我也不會被罰,咱們打個商量吧,七篇字帖我寫四篇,你寫三篇怎麽樣?”謝衣揉著小熊毛茸茸的腦袋半商量半打趣道,小熊歪頭一臉呆萌。

沈夜冷笑一聲,抱著一人一熊離開寂靜之間,深陷矩木中的女子緩緩睜開雙眼。流月城萬裏無雲,天高日闊,極為難得的好天氣。

七殺祭司是整個流月城除城主和大祭司外權力最高之人,城主沈睡後便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第二人,城內罪犯寧願死在大祭司手上也不願面對七殺祭司,除了因為他手段殘酷外更因為他天生長了一只血紅妖瞳,傳聞他出生時一睜開眼便害死了自己的父母,生性寡言無情,眾多高階祭司對他頗有微詞,他卻漠然置之。

低階祭司皆以能夠進入各星殿服侍為榮,主神殿定期會調撥一批低階祭司進入各星殿,除了七殺祭司殿。七殺祭司一向深居簡出能有幸見到他的人大多被他用來養蠱或是煉藥,殿內的侍從也都是由他親手挑選,天機祭司曾就此狀告到大祭司跟前結果卻不了了之。

七殺祭司殿的氛圍近來有些古怪,原因無他,殿主人新找了個仆人。本來沒什麽大驚小怪的,可關鍵是新找的仆人是個瞎子,這瞎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笨手笨腳不說還老撞壞殿裏的東西,祭司大人的反應也很奇怪有時候能一言不發的盯著那瞎子一整天,有時候又視他如無物好像那不是一個大活人而是流月城外千年萬載不變的青石階。

“這卷書簡你先看著,有何不懂之處再來問我。”七殺祭司殿書房內傳出一個低沈的男聲。

“是的,瞳大人。”稚嫩清澈的嗓音回答。

瞳將竹簡放在桌上,坐著輪椅徑自出門。候在門外的仆從行了個禮,恭聲道:

“屬下已按吩咐將七殺殿掃灑一遍,蠱蟲毒物皆放入內門。”

“嗯,房內的小家夥好生侍候,那是大祭司的心頭肉。”

“是。”

沈夜寵謝衣在流月城已是不爭的事實,即便沒有到摘星取月的地步,長眼睛的都知道有謝衣在場冷酷的大祭司總比往日更好說話。有人說大祭司拿謝衣當兒子養,瞳對此不置可否,只希望謝衣日後莫要做出違逆那人之事,否則後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指節有節奏得敲擊在輪椅的扶手上,叩叩有聲,瞳自幼罹病那是在流月城最常見不過的病,起先是發熱發痛,繼而手腳潰爛,慢慢的臟器溶化,無數烈山部族人因此喪命,他的身體除了頭部和軀幹其餘都是偃甲制成,如果不是因為太麻煩瞳真想連軀幹也制成偃甲,在他看來偃甲的手腳可比人類的更好用,唯一的缺點大概是終歲寒涼。

“虛涼陪我走走。”瞳道,暗處的身影一動不動,瞳又喊了一遍,那個影子才如夢初醒,想起今天他的名字是虛涼。他試探的往前走了幾步,便站定不動了。

“再往前兩步。”虛涼依言照做,他適才聽見車輪滾動的聲響,料想瞳大人該是坐在輪椅上,他擡起手想扶住椅背兩側,指尖猝不及防觸到絲滑冰涼,比神農壽誕阿娘給阿爹做的衣袍更好,他驀地想起阿娘曾提過的人界的絲綢。

“我的頭發那麽好摸嗎?還不快走?”瞳略帶冷意的話喚回他越飛越遠的思緒,他忙斂心神推著輪椅慢慢走,走著走著又出神了。

“你想把我往墻上撞嗎?”瞳出聲道,虛涼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心中滿是沮喪,果然沒了眼睛他就是一個廢物。

“蠢貨,左側三步,直行。”

虛涼全副心神都放在腳下的路和掌下的輪椅上,後面的路走得異常平穩,直到瞳輕輕說了聲停。七殺祭司殿占據了流月城上層較高的位置,瞳特意讓人鑿空一面墻,閑來無事時便會在這裏留上一留,一眼望去滿眼青灰,連上空都是暗淡無色,舉目荒涼,然而荒涼中竟生出別樣的壯美,仿佛是這座即將死去的城在做最後的燃燒。

“我不明白……為何您要留我在此處?我只是一個什麽都做不好的瞎子,一個廢人。”虛涼的聲音有些嘶啞。

“恨我嗎?我毀去你的眼睛。”瞳反問。

虛涼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恨也無妨,恨我的人本就不少,討厭我的則更多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瞳自嘲一笑道。

“我從來沒有恨過瞳大人。”虛涼篤聲道。

“哦?”瞳尾音輕揚。

“我永遠不會忘記是瞳大人把我從地底最黑暗的地方拉上來的,不管瞳大人對我做什麽,我永遠不會恨您。”虛涼道。

“呵,如此我拭目以待。”瞳冷笑道,“別最後哭著求我把你送回去。”

“我——”

虛涼還想說什麽,卻被瞳毫不留情的打斷:

“走吧,下雨了。”

“……是。”

“明日你叫時雨。”

“是。”

紫薇祭司殿是烈山部大祭司,流月城掌權人沈夜的居所,亦是所有星殿中規模最大的。其側有一座精致小巧的宮殿,那是大祭司沈夜的妹妹沈曦的居所。沈曦由於某種原因無法長大永遠維持十歲女童的身形,並且只有三日的記憶,此刻沈曦正抱著一團白乎乎的東西躺在床上。

“華月姐姐,謝衣哥哥說這個叫熊,你知道熊是什麽嗎?”沈曦天真的看著侍立於床邊彈奏箜篌的溫婉美麗的女子。

“具體我也不甚了了,只知道是下界的一種動物。”華月道。

“動物?就跟華月姐姐說的兔子一樣是嗎?”沈曦問道。

“是的,小曦真聰明。”華月微笑道。

沈曦咯咯一笑,聲脆如鈴,純真爛漫,她小心翼翼的撫摸懷中的小熊,小熊親昵的蹭蹭她的掌心。困意驟然襲來,沈曦揉揉眼睛勉力打起精神。

“小曦若是困了便睡吧。”華月勸道。

“小曦,小曦不想睡,睡了又會忘記哥哥……小曦不要忘記哥哥……”沈曦的聲音越來越輕,雙眼不受控制般合攏,可小嘴仍是張合一陣,華月知道那是小曦在喊哥哥。輕輕取走小曦懷中的小熊,為她掖好被子,華月又在箜篌上略施靈力,箜篌懸浮半空奏出鎮夢助眠的樂曲。

她抱著小熊走出臥房,穿過大廳,廳外一襲玄黑身影負手佇立,他漆黑的仿若夜空般的眸子凝望這片突如其來的雨幕。

空中,樹上,房檐上,淅淅瀝瀝……

沈夜驀地想起多年前的那場雨,大雨瘋狂地從天而降,打在身上隱隱作痛,他抱著妹妹在這座早該死去的城奔逃,那時黑沈沈的天像是要崩塌下來一樣。

華月的聲音喚回他紛散的思緒。

“大祭司。”

“小曦睡了嗎?”

“剛睡下,屬下已用箜篌助她入眠。”

“你做的很好,辛苦你了。”

“大祭司為何不進去見小曦一面?”

“見了有用嗎?徒添她傷心罷了。”

“可——算了,你做事總有理由。”

沈夜沒有回應,兀自沈思,華月抱著吧嗒眼皮的小熊站在他身後,沈夜總是這樣,她雖然從小跟在他身邊,與他一起長大,他對她也很好,可她明白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這個人的內心,他的目光永遠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正如他的心。

“謝衣應該還在瞳那裏。”沈夜道。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那個孩子。”華月溫婉的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容,然而下一刻這抹笑意凝固在嘴邊。

“呵,喜歡?他不過是本座的工具。”沈夜輕緩道。

“阿夜你——”

“好了,雨快停了,本座得去接謝衣了,你回去休息吧。”

華月尚未反應的及,沈夜便已步入瀟瀟細雨中,數百寒暑,枯榮流轉,蒼茫天地間唯獨他玄衣如練,從容優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