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建國老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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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裏頭, 一個女人豹子似得掀起小桌板沖進了櫃臺。她不由分說,對著正和範俠說話的小梅一陣暴打,又是拉又是扯, 嘴裏也不幹不凈地罵了起來。

小梅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燈芯絨披風,下面穿著是加絨的長款同色旗袍。如今披風被女人扯得落在了地上, 旗袍的前襟被抓開,就連掛在脖子上的巴洛克珍珠鏈子都被女人抓的落在地上,各種形狀各異,閃著綠光、紫光的珠子劈裏啪啦落了一地。

範俠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都沒反應過來, 小梅就被那女人一把拉出了店堂,來到樹下。

店裏來幫忙的大學生小雷急忙推了一把範俠,讓他去家裏叫人, 然後自己沖了過去, 伸手去抓那女人。

誰知那女人就像吃了大力丸似得,渾身簡直有使不完的力氣,一邊拽著小梅, 一邊踢著小雷, 三人就這麽在大樹底下翻滾了起來。

“賤|人,狐貍精!我看你就是個狐媚子, 天生勾引男人的壞種。”

女人大聲嚷嚷著, 她穿著褲子,一個翻身把小梅壓在身下, 然後往她肚子上一坐,左右開弓扇小梅的巴掌, 把附近走過的鄰居都吸引了過來。

這會子正是下班高峰, 不少人剛從小區門口進來, 這下連家都不回了,興致勃勃地跑來看熱鬧。才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小店外就聚集了十來個人。

他們都是認識小梅的,也知道她不久前才剛結婚。

這新婚的熱鬧勁兒還沒過去多久,周先生家的玻璃窗上還貼著大紅的“囍”字呢,怎麽這會子就有人來抓奸了啊?

要說這女人也夠剽悍的,就這麽些許功夫,小梅的臉就腫的跟高莊饅頭似得了,哪有平日裏水靈靈的美容院老板娘的模樣。

寧小北跟範俠一塊從店裏奔了出來,見到眼前這一幕,範俠這次都不用寧小北吩咐,先去抓女人的肩膀。

“你是誰啊你,放手,放手!”

畢竟是未來的警察,範俠手下有點功夫,剛才小雷半天都進不了這潑婦的身,範俠上前,按著她的肩膀三扭兩扭,就卸了她那股蠻力氣。

不過他也不好傷人,把女人從小梅身上拉下來之後,輕輕往旁邊一推,把她甩到香樟樹底下去了。

“哎呀!打人了,打人了啊!”

女人摔了個四腳朝天,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扶著香樟樹的樹幹巍巍顫顫地站了起來。

她本來還想多滾兩圈的,沒辦法,老太太種的那些仙人掌龍舌蘭什麽的都是帶刺的。

那仙人球還算罷了,仙人掌上一根根的鋼刺比縫被子的針都要來的粗,她剛才一不小心被紮了一下,再往下一看——好家夥,這地下的花花草草就是一個兵器庫啊,於是急忙站了起來。

那女子站在樹下,茂密的樹影子將她的人遮去一半多,路燈下看得不怎麽真切。

這麽粗粗一瞧,寧小北也沒認出她是誰來。聽口音不像是上海人,像是從北邊來的。再看衣服打扮也不像大城市來的,怎麽周老師在鄉下還有女人不成?

這邊還不能寧小北和範俠上去與她說話,這女人居然用自己的腦袋開始不停地撞起了大樹,邊撞邊幹嚎著,“不活了,我不活了……被狐貍精搶了男人我還活個什麽勁啊。”

“難道真的是周先生的老婆?周老師在君君媽媽之前還有一個老婆?第一個老婆來打第三個老婆了?”

鄰居裏有人議論,他們看她的年紀和周老師相仿,於是大膽地開啟了腦洞。

眾所周知,周先生原本的太太,也就是周蕓君的媽媽是得病死的,病了好多年,都是周先生盡心盡力地伺候的。

尤其是君君媽媽癱在床上的那些日子,君君正好在讀中學。周先生又要當爹,又要當媽,又要上班養家,還要照顧老婆,輔導女兒讀書,過了幾年黃蓮樹下吃黃連的苦日子。

也是君君媽媽沒福氣,沒能看到君君考上大學的那一天,在君君高一的時候撒手人寰了。

不過也因為這樣,周先生在鄰居裏那是很有口碑的,提起他就沒有一個不誇的。

要知道“夫妻都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又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夫妻再怎麽好,其中一方病倒了。即便不離婚,那也是女人照顧男人的多,男人照顧女人的就真的寥寥無幾了。

周先生不但照顧老婆那麽多年,讓她走的時候依然清清爽爽,幹幹凈凈,還把女兒拉扯到那麽大,考上大學,實在可以評選“上海絕世好男人”。

所以周先生娶了比他小那麽多歲數的小梅的時候,鄰居裏沒什麽人傳閑話,都知道他的品格是絕對信得過的。他娶小梅絕對不是為了美色和小梅的錢財,兩人都是看中了對方的人品。

但是現在眼前的這個女人又是什麽東西?

“什麽老婆啊?周先生前後只有兩個老婆,沒有其他女人。”

“有女人也不會讓你知道啊,她不能是小三麽?”

“有病啊!你看看這個女的,年紀比周先生還要大,怎麽可能是小三。要說小三也是小梅……哎,不對不對,小梅是明媒正娶的。哎呀!亂掉了,到底什麽鬼麽,周先生呢,誰去把周先生叫過來呀。”

鄰居們議論紛紛,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烏鴉鴉的一片。那女人怕也是個“人來瘋”,好似名角上了臺,見到底下滿堂彩,嚎得更加起勁了。

“哎呦,負心人啊負心人,狐貍精啊狐貍精,可憐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來大上海尋親,竟是這樣的下場啊。沒天理,沒天理。”

這做戲的功夫和小梅的嫂嫂可以一拼了,不過他們一個北派,一個南派,真得互相鬥起來,也不知道孰高孰低。

“小梅,小北,怎麽回事?”

聽著前頭的動靜,奶奶拄著拐杖,在蘇州表外甥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外甥媳婦和兩個小姑娘,他們是絕想不到一到大上海就能看到這種好戲的,瞪大眼睛,神情各異。

“小梅,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奶奶見著小梅狼狽的樣子,勃然大怒。

她剛想要出去看看,就被寧小北急忙擋了回來——奶奶的身子骨不比當年了。當年她能帶著警察橫掃建德裏,如今可是沒那個體格了,這要是氣出個好歹來,可是真的要出大事,

範俠把小梅扶到店裏坐下,大學生小雷站在門口驅散人群,那女人不依不饒地想要撞進來,被他死死地擋在外面。

“沒什麽好看的,散了吧,都散了吧。哎,你別進來,誰讓你進來的。”

小雷張開手,就跟護著小雞仔的老母雞似得,把女人堵得死死的。

不一會兒,周先生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應該是有鄰居去通知他了。

“怎麽回事,到底怎麽回事?”

周先生這回是真的著急了,跑得呼哧帶喘,連他那八級臺風都吹不倒的金剛發型都散開了。成簇的發絲稀稀落落地散在腦門子上,像是古畫上戲嬰圖裏小孩子的劉海。

他走到店門口,先瞧著那女人的背影,楞了一下,然後踮起腳往店裏瞧。

“小雷,我是老周啊,怎麽回事?聽說小梅被人打了?誰打的?”

從小雷的咯吱窩裏看過去,就見到小梅的旗袍也給撕壞了,新燙的“雲遮月”發型也給扯壞了,嬌嫩的臉蛋被揍成了五彩色,可把周先生給心疼壞了。

“她!”

鄰居們異口同聲,齊齊指著女人說道。

女人回過頭,雙手叉腰,從上到下,又從小到上把周先生打量了一邊,柳眉一橫,撇著嘴喝道,“你誰啊?”

“你?你問我是誰?那你又是誰啊?誰認識你啊!你憑什麽打我夫人?”

周先生氣得渾身發抖,他是斯文人,坐了一輩子辦公室,這輩子拿過最重的東西可能也就是當年幫原先周太太端的洗腳盆了。

如今自己新婚的,如花似玉的小妻子被這個壓根不認識的女人揍成這樣,他還是連句臟話都罵不出來,頓時覺得自己窩囊極了,也委屈極了。

“她是你家裏的?”

女人眉頭一皺,感覺事情好像有點不太對頭。

“你是寧建國?”

她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這,這變化也太大了吧。我記得你原先挺高的啊,怎麽回上海這些年,人也矮了,鼻子也塌了,眼睛也小了,越長越醜了呢?”

“你,你……你打我老婆不算,你還侮辱我?你真的,真是……”

周先生一手捂著胸口,半天之後,終於憋出一句,“真是個潑婦!”

“搞什麽啊?這個人不是來找周先生的啊,是來找寧老太的兒子的!”

“啊?難道小梅和建國有什麽不成?”

這下鄰居們更加興奮了。

寧小北一聽到這事兒居然牽涉到他爸寧建國了,立即放下寧老太的胳膊,要沖出去找那女人對峙。

範俠怕他吃虧,忙擋在他面前,沖著女人大喊,“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到這裏來到底是要幹嘛的?再不說清楚,我這就要報警了。”

女人剛才沒看仔細,這回總算把這個剛才對自己動手的高大男孩子給看真切了。她眼珠子一轉,一抹及不可見的笑容浮現在嘴角,接著就“噗通”一下往地上一坐,哭喪似得揮舞著雙手,開始亂嚎起來。

“哎呀,沒天理了,真是說出去要被人笑死了啊。這天底下哪裏有這種道理的,兒子打媽了啊,真是天打雷劈啊!老天爺啊,下個雷劈死眼前這個不孝順的忤逆子吧,哎呦餵,天打五雷轟啊……”

“你胡說八道什麽啊!你腦子有毛病啊!”

這下不止周老師了,連範俠都氣急敗壞地握起了拳頭。

“誰是儂兒子啊?我姆媽現在在美國阿拉斯加和她新交的西班牙小男朋友聽席琳迪翁唱歌好伐?你是什麽東西?配做我的姆媽?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樣子!”

我媽跌進泥塘裏滾三百遍也不會你現在的這副尊榮,她可是迷倒萬千男性,收集男朋友比小北收集郵票還要專業,名貫中西的“小奶狗殺手”——Lady 黃是也。

這人就是個神經病!宛平南路六百號在逃分子。

先是打小梅嬢嬢,再罵周先生,現在好了,居然還汙蔑到範俠頭上了。也別打什麽110了,直接打精神衛生中心電話,讓他們開著救護車來接人吧。

“儂到底是什麽人,敢跑到我的家門口撒野?”

寧老太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她活了一輩子,從來沒人能在她面前如此囂張。推開眾人,簡女士走到還坐在地上耍無賴的女人面前,咬著牙問道。

“你……你可是寧老太太?寧建國的娘?”

女人剛才連續認錯三個人,現在有點心虛,她沒有回答寧老太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下。

“就是我。”

寧老太瞇起眼睛,點了點頭。

寧小北和範俠一左一右地站在她的身後,防止那女人突然跳起來對老太太不利。

沒想到,那個女人是跳起來了。

不過不是對老太太動粗,而是一把抱住了老太太的小腿。

今天天冷,老太太穿著一雙有八十年歷史的上海老牌“小花園”出品的手工刺繡棉布鞋,斜面上各繡著一只蝙蝠,褲子則是一條黑色抓呢長褲,是小梅姑娘親自踩縫紉機給老太太做的,才穿了一個多禮拜,老太太愛惜著呢。

現在可好,那女人把自己滿頭滿臉的泥土灰塵和眼淚鼻涕,統統揩在這鞋面褲腳上了。

“老太太啊,我可找到您了啊。我這可是太不容易了,我足足找了半個多月啊。”

女人抱著她的褲管,“嗷嗚”一聲哭了出來。

這回是真哭,不是之前的幹嚎。

“娘咧,我是您的兒媳婦啊!”

作者有話要說:

宛平南路六百號,上海人永遠的精神家園,精神衛生中心!

這女的不是之前出現的小北媽媽哦~~不要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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