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破罐子破摔 下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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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 這裏面一家子都是神經病。小的腦子有問題,大的也不太正常的。”

飯店走廊裏,幾個服務員團在一塊, 指著寧小北他們吃飯的包廂,窸窸窣窣地說道。

“剛才我進去送菜……我的媽, 沒見過這麽吃飯的。那麽大一個包房,四個人坐在四個角落,一聲不吭。吃“死人豆腐飯”都比他們熱鬧些。”

“兩個男孩把衣服換了倒還挺好看的。現在換成兩個大人臉色不好了,一個發青, 一個發灰。”

“你剛才不是還說那個老板模樣的長得像費翔麽?”

“那這個‘費翔’有點嚇人。”

見到領班踩著高跟鞋過來, 原本嘻嘻哈哈的服務員們頓時收斂了表情,站回各自負責的包廂門口,眼觀鼻, 鼻觀心。

女領班冷冷地撇了她們一眼, 一手端著果盤,一手敲了敲包廂門。在見到開門的人是趙景聞後,立即換上一副笑面孔。

“剛才不好意思, 一下子沒有認出來是趙老板。我們老板先讓我送個果盤來, 一會兒她親自上樓給幾位賠罪。”

趙景聞一楞,急忙問了老板的名字。在聽到是他旗袍店熟客林雅萍後, 急忙表示自己這是有些家務事要處理, 就不煩老板親自過來了。他們吃完飯後不久也要離開了,下次雅萍老板蒞臨旗袍店務必讓他好好招待。

女領班最是長袖善舞, 忙退了出去,順便把站在他們包廂門口的服務員也帶走了。

人家趙老板要借他們的地方處理家務事, 也算是個人情了。上海灘就那麽大, 今天你欠我一下, 明天我欠你一下,交情就這麽出來了。

“你們想問什麽,就問吧。”

為了預防萬一,趙景聞把房門反鎖了。折回去的時候,直接坐到了寧建國的身旁。

不顧寧建國的反對,趙景聞拉過他的手,兩人十指相交,緊緊地握在一起。

“我們確實是這種關系。我不覺得丟人。”

“景聞……你別嚇著孩子。”

寧建國幾次想要抽手,都被他給硬抓了回去。

“什麽孩子?多大的孩子了,不小了。我像他們那大的時候,已經去雲南插隊落戶了,你也去黑龍江參軍了。有些事情也應該讓他們知道了。”

寧建國急得直接捂他的嘴巴。

趙景聞早就想找個機會把他們的關系給明公正道了,只是寧建國總怕刺|激了老的,嚇壞了小的。

要他說,他家那個老的,都要老成人精了。舊社會一流百貨公司的頂級櫃姐,什麽場面沒見過。把自家情史說出來,還不知道誰嚇誰呢。

至於這兩個小的……

他看著從剛才就一直保持沈默寧小北和跟屁|股上長了釘子一樣不停地在扭動的範俠,心想我們兩個吃心吃力地把你們給養大,不是親兒子,勝似親兒子。

要是他們都反對的話……算了,大不了和建國一起孤老終生,沒人送終就沒人送終了,總歸他們生死都要在一起的。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看著他們緊攥在一塊的手,寧小北平靜地問道。

“啊?”

“不是說想問什麽就問麽?我就想知道這個。”

“是……是你上初中的那會兒。”

寧建國低下頭,覺得萬分羞恥。

小北會看不起他麽?小北會不會從此就不認他了?

他沒來由地想到了剛送走不久的馬桂香。

萬一小北覺得他骯臟,不要臉,惡心……會不會去找他親媽去?範俠和趙景聞是親親的舅甥,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但是他和小北……要是小北不認他,他可不是什麽都沒有了麽?

想到這裏,寧建國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是,我初一的時候麽?”

寧小北舔了舔嘴唇,試探地問道。

結果就看到二位家長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老大你早就知道了?”

範俠也反應了過來,瞪大眼睛望向他。

“嗯……”

寧小北點點頭。

初一,那就是在足足五年前了?老大居然整整瞞了他五年!他一聲不吭瞞了自己五年?!

範俠覺得這個消息比起他舅舅是同性戀來還要讓他覺得心痛,他以為他們之間是絕對沒有秘密的,他上禮拜連自己屁|股上發青春痘的事情都告訴小北,而老大他居然捂著這消息足足五年!

範俠捂著自己拔涼的胸口,癱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上光屁|股吹號子的石膏小天使,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終究是錯付了。

“初一那年……有一次我感冒發燒回家。”

“我怎麽不知道?”

寧建國說到底最關心的還是兒子的身體,急忙緊張地問道。

“家裏沒人,我就去樓下趙叔叔家找你……後來,嗯,我就知道了。”

寧小北說完,快速地低下頭,雙頰仿佛火燒似得。

“你……見著什麽了?”

“裏面放著音樂,你們忘記鎖門了。”

“你,我……哎!”

寧建國羞得臉都要滴血了。

那天發生的事情是如此地激烈,因為吃醋,盛怒中的趙景聞對他真是什麽手段都用盡了,一回想起來他現在都會全身發抖,腿腳發軟,而那一幕居然被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見到了?

“要死快了……”

饒是臉皮厚如城墻的趙景聞,此刻也是單手捂臉無言以對。

“不對啊,那小北儂……”

沒過多久,趙景聞終於反應過來——這孩子知道了五年都一聲不吭,只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還由得他爸爸和自己保持來往。這豈不是意味著,他早就同意了?

“小北!小北!”

趙景聞激動得當場就跳起來。他走到寧小北身邊,抱住他的肩膀,像過去一樣用下巴上的胡渣狂蹭他的腦袋。

“好孩子,叔叔沒白疼儂。真是個好孩子。”

又穩重,又貼心,知冷知熱的,不像他家的這個傻黑皮,居然一嚇就逃到崇明去了?一個高二的學生,都比不上初一孩子的膽量,真是老趙家的恥辱!

“老爸。”

寧小北沖著寧建國擡起手,憋在心底多年的那句話終於被他說出了口,“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爸爸。不管你喜歡誰,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我都永遠無條件支持你。”

所以老爸,這次一定要和趙叔叔相守一生,不要為了我再犧牲你自己了。

寧小北默默地念道。

捏著兒子的手,寧建國擡起頭激動地笑了。

“太好了,建國,以後我們真的就是一家人了。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趙景聞一手牽著寧小北,一手牽著寧建國,從來硬漢的他也忍不住喜極而泣,感覺自己的人生終於安定了下來。

範俠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一旁,無語地看著他們又哭又笑的三個人,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所以“不正常”的難道只有我?

趙景聞坐在寧建國和寧小北的中間,自己一邊是“老婆”,一邊是“兒子”,自己簡直就是人生大贏家。

這一天之內的大起大落,比他十多年來做生意遇到的所有場面加起來都要來的驚險刺|激,好在結果是好的……現在就差解決眼前這個“小混球”了。

“範俠。我今天就在這裏把話給你說開了。”

趙景聞擡起下巴,一臉倨傲。

“儂要認我這個舅舅呢,就要認下建國這個‘舅媽’,和這個‘表哥’……哎,儂打我|幹嘛?”

被寧建國拍了一下肩膀,趙景聞只當他在害羞。

“反正你要是不接受,我也沒辦法。儂今天就回去收拾行李,住到儂家範老頭子那裏去。以後儂姆媽萬一回上海,大家最多出來一起吃吃飯,應付應付場面。不過你放心,逢年過節舅舅還是會給儂紅包的。”

“舅舅……”

“如果你接受的話。咱們一切照舊。舅舅還是把儂當做自家兒子疼愛的。儂現在也知道了,舅舅以後也不會有自己的小孩的。不過現在舅舅已經有了小北這個兒子了……”

“舅舅你永遠是我爸爸……不對,是我舅舅。”

範俠一聽要讓他搬出工人新村這話就受不了了,他絕對不要和舅舅分開,更不要和小北分開。

“我接受,我理解。我們血濃於水,血脈相連,舅舅你做什麽我都理解。逃去崇明島是我不對,我膽小,我沒見識,我擋不住風雨,我沒見過大風大浪,我不是合格的上海模子。舅舅你原諒我吧,讓我永遠做你的外甥。”

為了賴在寧小北身邊,範俠的腦子現在比每個月月考做最後兩道數學大題轉的都要快,就算現在舅舅把白做一年家務的不平等條約放在他面前他也二話不說就簽了。

“舅媽!”

他沖著寧建國喊道。

“老大……表哥!”

寧小北嘴角一抽,有點不太想接受這個稱呼。

範俠心一下一橫。

同性戀就同性戀吧!

怎麽了?吃別人家大米了?偷別人家水電了?

危害社會安全還是國家穩定了?

誰也不能把他和寧小北分開,美國總統派軍艦來也不能!

飯店老板娘林雅萍站在包廂門口,身後跟著捧著茶壺的領班。聽著裏頭隱隱傳出來的動靜。鬧騰騰的,又是哭又是笑,聽得不真切,卻有些嚇人絲絲。

她想了想,把原本準備敲門的手給放下了。

“他們這種搞藝術的,搞創作的家庭,就是和我們普通人不一樣,是吧?”

“是的是的,我剛才就想說了,藝術家都這樣,奇奇怪怪的。”

領班討好地笑道。

雖然她也想不通,一個旗袍店的老板究竟算不算得上“藝術家”。

林雅萍剛才在大廳裏見到那兩個孩子的時候嚇了一跳,以為是哪裏來的小混混,後來見長樂路小洋房的趙老板跟他們進了同一個包廂,才知道是趙家的孩子。

她跟趙老板,還有幾個VIP客戶一起吃過飯,私下裏電話也有往來。是知道點趙老板家的情況的。

她聽說他一直未婚,帶著自己的外甥過日子,是個不折不扣的“鉆石王老五”。

說起來,她也單身多年,一直想要找個伴兒。

趙老板高大英俊,事業有成,對待女性尤其溫柔,有上海“老克勒”做派。

不像有些男人,口袋裏稍微有些銅鈿,就人五人六起來,以為天下的女人只分“睡過的”和“沒來得及睡的”的兩種,著實惡心,偏偏為數很多。

不是她林雅萍自負,就趙老板小洋樓裏來來回回的女人,多的是抱有這種這種心思,想要和趙老板搭上關系的。但是論起身家和外貌,有哪個比得過她林雅萍。

她剛才一見到他們,就轉頭去重新化妝,又弄了頭發,就是為了找個機會親近親近趙老板的家人。尤其是他那個外甥,也不知道是黑的那個還是白的那個,總歸想著“擒賊先擒王”,只要孩子喜歡上她,還怕引不來趙老板麽?

不過現在麽……

剛才那裏面鬼叫鬼叫的,一群人比唱紹興大班還要熱鬧,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怎麽看都有些不太正常。

“我突然想起來,這個月的盤賬還沒盤好,我先去忙了。一會兒趙老板結賬,記得給他打折,就說是我說的。”

林雅萍攏了攏剛噴完定型水的頭發,轉頭對領班說道。

“餵,小美啊……上次我在長樂路上定的旗袍啊,你直接幫我拿回來就行。我就不自己去了,月底了飯店那麽忙,我就不親自跑了。”

林雅萍一邊往樓上辦公室走,一邊拿起“掌中寶”手機吩咐自己的保姆。

——————

離開飯店,四人坐上汽車回家。

和來時同樣的車廂,氣氛卻是截然不同。

笑容就沒有從趙叔叔的嘴角下來過,不是對著坐在身邊的寧建國笑,就是在後視鏡裏沖著寧小北和範俠傻笑。

寧建國的表現雖然沒有那麽直白,但眼底的那份釋然還是藏不住的。

寧小北突然有些後悔,如果早一些承認他早就接受了這份關系的話,這份歡喜是不是會來的更早些?早些讓爸爸高興,是不是就意味著能夠早一步改變既定的命運了呢?

“老大,想什麽呢?”

範俠用肩膀撞了撞寧小北。

“我在想……你怎麽那麽容易就想通了。”

寧小北斜著腦袋看著他。

不是他看不起誰,這小子的思想有那麽開放?

老大你哪裏知道我前天夜裏在網吧經歷的大起大落……

範俠腹誹道。

“我連我爸媽離婚結婚都管不了,還能管得了我舅舅?再說了,好不容易有人能照顧我舅舅,不讓他在外頭亂來,我還要替我外公外婆謝謝你爸呢。”

這話倒是肺腑之言,徹底說服了寧小北。

“謝謝你,範俠。”

寧小北主動搭上他的肩膀,發出由衷的感謝。

如果沒有你的認可,便是我如何努力,這份感情都還是留有缺憾的。

“有什麽好謝的。”

範俠超前頭駕駛座瞄了一眼,貼著寧小北的耳朵說道,“我這回也不白幹。舅舅剛才答應我了,我認下‘舅媽’,以後零花錢加一倍呢。”

寧小北忍不住笑出聲,這對舅甥還真是一對活寶。

“範俠,讓我再抱抱你。”

寧小北有一個預感,過了今天,再回到“現實世界”去,爸爸就應該能夠“活”過來了。

此時此刻,說不定是他在這個平行世界裏的最後一天了。

他滿是期待,又有些失落。

失落什麽呢?想來想去,以後就看不到那麽年輕的範俠了。

範俠有些無措地舉起手,反抱住他。

春日的陽光落在少年的身上,帶著青草和樹葉的氣息,十七歲的範俠,是我在這個世界的太陽。

再見了,小黑皮。

寧小北閉上眼睛。

我要回去見我爸爸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結束!!不要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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