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暫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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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別

為什麽呢?

為什麽不告訴他呢?

陸箏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高領大衣上黑色的布料,那一根根絲線在他面前不斷放大,但他卻很難從中抽離出自己的一點思緒,甚至很難控制自己的身體——到底是為什麽?

他想起了在剛剛將陸明宇領回家裏的晚上,那個奶娃娃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他的懷裏,他抱起了那個孩子,看著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在他眼前流著口水傻笑。

他支撐著自己向靜止的禁錮的,如同一片死水的情緒裏丟去了一塊石頭,那塊石頭劈裂了那片冰面,他親眼看著那個冰面從中間一點點開化,難得一見的熱氣吐著咕嚕嚕的水泡從中間湧向兩邊。

你是屬於我的。

當年的他把陸明宇舉在半空,對著不足他小腿高的孩子平板而單調地重覆著:你是屬於我的。

你是我僅剩的,可以把我拉出深淵的人了。

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

如果你也要離開我······那我就掐死你,好不好啊?

陸箏顫抖著捂住了眼。

這些堅持,這些被壓在心底的隱秘而惡毒的獨占欲,終於從記憶裏慢慢浮現了出來,他一直阻止著它們影響他的行動,他一直試圖阻擋它們對他意識的攻占和侵蝕。

這些因為他扭曲的性格而演化出來的東西,會毀了那個他一直試如己出的孩子。

窗外的夜色沿著風聲偷偷溜了進來,不甚溫柔地伏在空中,伏在他的肩膀上。

那個孩子咯咯地笑起來,帶著那個年齡特有的童真,他用力勾住陸箏的脖子,在他臉上留下了“吧唧”一個帶著口水的吻。

在這眼前昏黑一片的時候,這些被封存在回憶中的,輕易不會被翻開來的東西居然全都跑了出來,鞭撻著他的神經,逼著他一遍遍唾棄自己的一切。

原來······

是這樣的麽。

想把你留在身邊的,一直是我啊。

一直想把你牢牢禁錮住的,不想讓你離開的,一直是我啊。

把你當成救命稻草的人,一直是我啊。

陸箏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把手貼在額頭上,不知為何低低地輕笑了起來。

**

宋啟明奔到樓下的時候,正看到陸明宇扶著墻面緩緩站起來,好在這裏的樓梯高度低而且平穩,才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但旁邊看熱鬧的人也已經圍了一圈。陸明宇從人群中擠出來,扶著額頭站在原地用力喘息,被磕破的額角有血流出,蟄的他睜不開眼。

陸明宇試著向下走了兩步,看來手腳都沒有受傷,他好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接著往下走,宋啟明在一旁拉住他的肩膀,卻被他一掌甩到了一邊。

“你回去······你回去看看他”,陸明宇一邊呲著氣一邊把宋啟明往回推:“他肯定······又在胡思亂想了,他性子太別扭,別讓他想到歪路上去。”

宋啟明被他這幾句話釘在了原地,欲言又止地呆立在原地不動了,陸明宇已經搖搖晃晃地走到街邊攔了一輛的士,坐上去就向著市二院飛馳而去了。

他在路上的時候給劉軒偉又打了一次電話,劉軒偉接通了之後沒說幾句就被迫掛斷了,那邊的空氣混亂而嘈雜,時不時有推推搡搡的悶哼聲傳來,他問了幾句,見實在沒人回覆,也只得無奈掛了。

的士司機悄悄看他,把一卷紙巾遞了過去:“小夥子,你用它壓著傷口吧,血都流到下巴上去了。”

“嗯?”,陸明宇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苦笑一聲,把紙巾疊了幾疊壓在傷口上,幾層紙巾很快就被鮮血浸透了。

兩人本該一路無言,陸明宇卻忽然脫口而出:“師傅,若是你爸爸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會怎麽做?”

司機師傅居然沒因他這麽突兀的話而生氣,反而向後瞄了一眼:“那能怎麽做?他難道就不是你爸了?小夥子我和你說,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了,這人哪,忘什麽也不能忘本,這年頭領養的和家養的沒什麽區別,只要不少你吃不少你穿,到老了你不都得供著?”

陸明宇怔忪了一下,然後才苦笑著明白,師傅是把他當成狼心狗肺不知道將養父母的人了,只是他卻不想反駁,反而自虐似地聽著師傅在前面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地教導了一路,下車的時候,陸明宇頭腦發熱,竟遞給了他兩倍的車錢。

司機連忙把多餘的錢給他推回去,還不忘關心道:“小夥子,我聽你這一路前言不搭後語的,是不是磕壞了腦袋啊?趕緊好好檢查一下吧!”

醫院外停了一排嚴整的黑色奧迪,低調卻又不失氣勢,卻有人探頭探腦地從車裏往這邊張望,陸明宇掃了一眼,慢慢往市中心二院的樓梯走去,他走了這幾步路就惡心欲嘔,扶著門邊的立柱歇了一會兒才又提起力氣,還沒上樓就聽一個人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地撞下來,他擡頭一看,就見劉軒偉三步並兩步地撲過來,推著他的肩膀就將他往一邊推去:“你剛剛給我打電話,我就想讓你先別來了,媽的莫翔這小子簡直是瘋狗,問他什麽都不說,就是要揍你一頓······我去!”

被稱為“瘋狗”的莫翔二話沒說地從樓上撲下來,一把將劉軒偉甩到一邊,劈頭就是一拳砸來,陸明宇沒能提防,幾乎是順著他的力道向後一撞,後腦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墻壁上,那一瞬間他幾乎聽到了耳膜中巨大的“嗡嗡”聲,口腔裏的軟肉馬上被咬出了血。

旁邊好幾個人都沖過來拉住莫翔,莫翔卻不知哪來的力氣,甩開幾個人就又揪起了陸明宇的領子,“砰”的一聲就將他摔在了地上,劈手又是一拳揮在了他的左臉:“你他媽把她一個人留在外面?你知道她那天是怎麽走回去的嗎?她就披著一張床單,赤著腳走回了家!”

又是一拳,將他的右臉打偏了過去:“你知道她姥姥姥爺現在是什麽樣子嗎?她父母雙雙車禍去世,他們倆幾乎只有卓妍這一個親人了!卓妍若是出了事,你讓他們怎麽辦?”

陸明宇耳邊一直轟鳴,幾乎只聽到了最後幾個字,他心內原本就憋著口濁氣,此時更是一把抓住了莫翔的拳頭,一張嘴就是滿口血腥,全數噴在了莫翔臉上:“你他媽被豬油蒙了心,她說什麽你就聽什麽嗎?”

莫翔臉色一白:“白紙黑字,都在她的日記本上寫著!”

陸明宇氣急反笑:“她一定沒寫為什麽會被我關在外面!”

一句話說的莫翔面色一滯,手裏也略略松動了一些,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麽,眉頭也挑了起來:“因為陸箏?”

陸明宇向虛空後一躲,用手扶了扶抽成一團的腦袋:“現在別提他的名字······讓我靜一靜。”

“靜個屁!”

這句話再次點燃了火藥的引線,莫翔幾乎用拖的方式將他拽了起來:“我對她是什麽感覺,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若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小爺拍著胸脯說能站在你這邊!她呢,她一個女孩子,是能吃了你的肉還是喝了你的血?就算她做錯了什麽!就算她做錯了什麽!你他媽就不能看在小爺的面子上,給她一個機會嗎?!你非得把她逼死才能善罷甘休嗎?”

“莫翔你別他媽和我在這兒耍大爺威風!”,陸明宇怒極反笑,眼裏崩出火光來:“這他媽是我的錯嗎?她自殺是我給她灌的藥嗎?是我讓她做那些事情的嗎?我告訴你,我他媽最恨的就是因為屁大的事情就去尋死覓活的人了!她想死只要下那麽一個決定就夠了,卻要把悔恨和遺憾留給親人去承擔······她憑什麽!她有什麽資格!”

莫翔扼緊了他的脖子:“你說什麽?”

陸明宇目眥盡裂,幾乎把喉嚨扯破,吼出來的話卻挾風卷雷:“我、說、她、活、該!”

狂風暴雨在莫翔的黑眸裏狂卷,他原本眼瞳偏棕,此時因為過於憤怒,棕色的瞳仁兒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似乎只是略微的失望,又似乎是憤怒到極致的絕望,他手指驟然一松,聲音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哆嗦:“宇子,我拿你當兄弟,你拿我當什麽?”

“兄弟”這兩個字就梗在嘴邊,可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莫翔看著陸明宇的嘴唇從原本因憤怒而激發的血紅漸漸變成青白,隨著那嘴唇顏色的變化,莫翔覺得自己躁動的內心也跟著奇異地平靜下來,這份平靜卻是如此令人不想靠近,莫翔幾乎猩紅著眼將自己的手從莫翔的脖領上扯下來,他深深後退幾步,捂著額頭喘息了幾口,用最大的力氣將已經擠到唇邊上的,惡毒而無法挽回的話又塞回了喉嚨裏。

他剛一退開,卻覺得手底下原本因憤怒而顫抖的身體驟然冷了下來,他還未曾反應過來,就見陸明宇膝蓋一松,整個人就沿著墻壁滑了下去,無聲無息地癱軟在了地上。他後腦原本擋住的地方有一塊血跡,沿著塗抹白灰的墻面流淌下來。

**

宋啟明沒有追著陸明宇離開的原因還有一個——他遠遠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遠遠地看著這邊了,日光西斜,白輪色的影子在他腳下延伸出一條半明半暗的長線,灰黑色的阿瑪尼風衣將那個人籠罩在低沈而冷淡的氛圍之中,那個人一直沒有言語更是沒有動作,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卻好像有令周圍人退避三尺的能力——沒人願意靠近他的身邊。

宋啟明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腳下一軟,兩條腿顫抖地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

已經逃不掉了。

也別想逃了。

官遠晨居然“屈尊降貴”地親自過來,看來老爺子已經火上眉梢,再難容忍他的肆意妄為了。

在這世上,宋啟明一共怕過兩個人,老爺子官文排第二,大哥官遠晨卻是排到第一的。

他能感到自己的冷汗沿著額角向下淌,每一滴都能砸出淺淺的水坑,街道上有來往的車輛讓視線無數次地受到阻隔,官遠晨的身影也隨著視野的分割合並而一次次地被拼接出來,相同的是從未消失,不同的是······

一次次地更近了。

或許是拜他的異國母親所賜,官遠晨長了一副有些歐化的相貌,寬眉薄唇,鼻梁高挺,眼形不大卻頗為有神,沈下眼睫的時候簡直不怒自威,眼底那片狹長的陰影將宋啟明從小震懾到大,即使到了現在,官遠晨拉長了臉的時候,宋啟明都恨不得找個地縫躲進去,總之就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但他這不切實際的夢想顯然是無法實現了。

官遠晨站到了他面前,兩道眉毛微微蹙在一起,甚至連眉尾都沒有挨上,宋啟明卻不得不將眼神向下瞄,官遠晨的手一直埋在大衣的外兜裏,露在衣兜外的半截鞭尾上塗抹著黑亮的銅油。他指節粗壯,指腹卻是泛著點狀似溫柔的淺粉色,和那硬質鞭尾的顏色交相輝映,陽剛和柔軟對比鮮明。

宋啟明對這個大哥的懼怕是存活在骨子裏的,那根鞭子就是懼怕的實體,即使官遠晨的人不在這裏,只要那根鞭子從他面前甩過去,宋啟明都會嚇得面如土色,更遑論這兩樣同時出現在他面前,對他來講,這已經不亞於彗星在眼前墜落,砸出了龐大而無從躲避的火花。

官遠晨站在他面前,微垂了眼動了動手指,那根鞭尾的油光輕描淡寫地從他指節處抹了過去。

宋啟明再次後退一步,卻已經退無可退,他一身略顯淺色的衣服被身後的墻壁蹭的滿是灰黑,額角流下的汗水被冷風一吹,後頸的肌膚都像暴露在外似地瑟瑟發抖起來。

“知錯了麽?”

官遠晨僵化了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隙,仿佛是欣賞夠了他的窘態,於是屈尊降貴地吐出幾個字來,宋啟明咬著牙想在大哥面前表現出一點勇氣來,只是話未出口,就見官遠晨狀似無意地在兜裏輕輕抹了一抹,然後竟是直接越過了他,頭也不回地向著醫院走了進去。

宋啟明呆立在原地沒動,官遠晨也不逼他,只在門邊冷冷笑了一笑:“這頓家法早晚得有個人受著,是你受還是別人受,可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宋啟明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有什麽沖我來就好了,老頭子傷害了我的朋友,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官遠晨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十分可笑,於是略略側過了身,他明明沒有表情,宋啟明卻覺得,他說的每個字裏都飽含了譏諷:“他需要你的原諒麽?”

宋啟明張口結舌了半天,終究沒能忍住:“和你無關!”

官遠晨的表情突然松動了一下,他嘴角上挑的弧度隱約看上去倒是一個笑容,卻著實沒什麽溫度:“我是該誇讚你的天真呢,還是該敬佩你的愚蠢?”

宋啟明還待張口,卻見官遠晨已經將兩條眉毛狠狠蹙在了一起,他壓低了聲音,飽含威懾:“跟我過來!”

“我和你過去,老爺子就會收手了麽?”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連宋啟明自己都想捂住耳朵,他消耗著僅存的勇氣和大哥對峙:“不要再把他們牽扯進來了——你答應我,我就和你過去。”

只這一句,宋啟明就覺得自己耳根發軟,炙熱的溫度沿著耳骨向下燒去,官遠晨似乎是第一次見到他一樣,略顯詫異地瞄了他一眼,只是他的眼神不像是在面對自己的弟弟,反而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

大哥的腳步只靜止了一瞬,之後便再無停留,他的背影仿佛展成了巨大的黑色羽翼,宋啟明幾乎是顫抖而不甘地跟著官遠晨的腳步,向著某間無人使用的病房挪去了。

**

陸明宇萬萬也沒有想到,再次醒來的時候,趴在他病床旁邊的人會是他怎麽看也看不順眼的“情敵”——那個叫什麽宋啟明的家夥。

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分多鐘,才覺得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變得不再那麽突兀,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頭,紗布在他頭上圍了個圈,刺刺麻麻的讓手指很不舒服,那些暈倒之前的記憶剎那間又蜂擁而來,撞擊得他忍不住卷緊了眉毛,低低呻吟了一聲。

“你醒了?”

宋啟明從床邊坐了起來,這個動作過大,讓他扶著腰就“哎呦”了一聲向下倒去,拉住欄桿才定住了身形,他看上去也很不舒服,臉色陣紅陣白,齜牙咧嘴的好像被誰狠狠蹂躪了一番。

陸明宇凝視了他一會兒,才問了出來:“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了?”

宋啟明囁嚅著不想正面回答,只得含糊過去:“你是說你那個同學?好在送來的及時,洗胃之後就被送進加護了,不過沒有生命危險,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我問陸箏。”

“還有那個陸琪雨,按老爺子的話說,就是‘去了她該去的地方’,你也該放心了吧。”

“放心什麽?”,陸明宇掙紮著半坐了起來,臉色青白:“老爺子是誰?你們把她帶去了哪裏?”

要是她出了什麽事的話,陸箏是會難過的吧。

“你往哪裏想呢?!”,宋啟明哭喪著臉:“肥皂劇看多了吧?好歹也有這麽多年的‘夫妻’情分,這幾個人的花花腸子,老爺子心裏和明鏡似的,你放心,不會把她怎麽樣的,再說還有她母親呢,無論如何也得留著她好好伺候她母親啊。”

“她母親也和你們那老爺子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宋啟明連忙擺手:“老爺子口味沒那麽重!你才剛醒,我去叫醫生再給你做一遍檢查。”

“沒事”,陸明宇搖了搖一團漿糊似的腦袋,把那些彎彎繞繞似的東西丟出腦海,他瞇著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伸手就把針頭從手背上拔了下來,然後就扶著墻壁勉強站直了身體,遙遙和宋啟明對視:“陸箏在哪兒?”

宋啟明忽然站起身來往外走:“我去找醫生過來!”

“停下!”陸明宇在他背後咆哮,聲音裏隱約帶了點哽咽的恐慌:“陸箏呢?”

陸明宇心急如焚,幾乎是拖著腳往外挪,那些讓他疼痛欲裂的東西旋轉著從他的身體消失了,他很快挺直了後背,將宋啟明的衣領一把拉了過來:“即使他不想再見到我,即使他決定和你在一起,我也要他親口對我說出來!”

“他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宋啟明一震,忍不住詫異地回望他:“他根本就不喜歡我,怎麽會和我在一起?”

陸明宇楞住了,但面容很快變得更加猙獰:“你喜歡他?”

宋啟明這下更加欲哭無淚:“我喜不喜歡他也沒有用啊,他已經走了。”

“你說什麽?”,陸明宇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將宋啟明牢牢禁錮在了原地,他的表情完全就是驚愕與憤怒的結合體:“他走了?”

話音未落他就心臟一頓,恍惚中幾乎站不直身體,靈魂飛升到了他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他······他去哪兒了?”

宋啟明連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只是走了不是死了!你別多想!”

“他為什麽要走?”,陸明宇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像個提線木偶似的在原地亂晃,好一會兒才怔怔問道:“他去哪兒了?他不想再見到我了嗎?他又要逃!”

說到最後,陸明宇好像被驚醒了,話語裏帶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他總是這樣!從前也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遇到沒有解決辦法的事情,他想到的只有逃!他想到的只有逃避!”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會逃避呢?”

宋啟明突然問道,見陸明宇把目光轉向他,他本不想開口,但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想象過你們在一起之後的生活嗎?”

“你說什麽?”

“沒有社會地位,沒有經濟來源,要受到傳統道德的抨擊,有父子之間的關系倒是還好,如果不是父子,你們天天住在一起,有想過別人的看法嗎?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奶奶身患重病,母親無法生育,你們家可以說只有你們兩個男人了——而這兩個男人要在一起?像這天下的三口之家一樣住在一起?而你甚至沒有成年,難保以後會走到哪條路上去,更難保你不會愛上別人,甚至那個和你有關系的女孩居然選擇了自殺——不要問我是怎麽知道的,但你原本就有更多的選擇,不是嗎?現在只有一個,以後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會不會總有一天,陸箏會忍受不了而被逼走?我雖然認識他不久,但也覺得他的精神狀態著實不好,或許對他人異樣的眼光要比你敏感很多,這些你都考慮過嗎?”

陸明宇幾乎是呆滯在了原地,宋啟明卻拼著一口氣,把剩下的話都說了出去:“你只一味地要求他縱容你包容你,你曾為他想過嗎?你是否曾站在他的立場,把他的擔憂和他的重擔一並也挑起來?你們家情況特殊,即使你還是個‘孩子’,也不能把自己當‘孩子’看待了。或者說我只問一句,你真的了解他嗎?”

——即使你們共同度過了還算長久的時光,但你真真正正的了解過他嗎?

陸明宇好像被雷劈中了般咬著嘴唇哆嗦了一會兒,渾身顫抖的猶如篩糠,他的臉色已經慘白的幾乎沒有人色,他放空了目光,不死心地重覆:“這些······他,他什麽都不肯告訴我,這些······和你無關,你只要告訴我,他去了哪兒就可以了,你只要告訴我······”

“他執意要走,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宋啟明嘆息一聲,後退了兩步:“你總會找到他的,可惜不是現在。”

他在陸明宇跌撞著撲上來之前拉開房門閃了出去,陸明宇僅剩的力氣只夠把門推開,一個蜷縮在他病房邊的身影讓他驚的一個踉蹌險些坐倒在地上,等眼前的迷霧散去,才發現那個身影居然是莫翔,莫翔灰頭土臉地蹲坐在他門外,腳下的煙灰聚了一灘。

陸明宇猶豫了一下,還是像從前那樣伸腳踢了踢他,莫翔隨著他的力道往旁邊一栽,擡頭撇了陸明宇一眼,後者被他眼瞼下的黑眼圈鎮在了原地,還未說話就被莫翔搶了白:“卓妍想見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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