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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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

“嗑啦。”

一聲清脆的碗碟撞擊的聲音,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突然一抖,手包順著沙發坐墊滾到了地上。

“對、對不起······”

女人支支吾吾地道著邏輯不清的歉意,嘴裏就像塞了團石子似地說不清話,她顫抖著伸手摸索著,試圖將手包從地上撿起來,撿了幾次卻依舊滑脫到了地上。

一只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那只手幫女人撿起了包,掃落了上面的灰塵之後,才將它又放回了女人手邊。

“對、對不起,我真是、我真是太沒用了······”

女人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將原本摘下來放在茶幾上的墨鏡又架回了鼻梁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想起來什麽似地再次摘了下來,轉而對坐在對面的男人露出一個近似歉意的、怯弱卻討好的笑容。

“姐。”

陸箏突然出聲道,他這一聲低沈到了極點,造成的反應卻像是紮爆了一個鼓囊囊的氣球,對面的女人忽而向後一蹭,瘦削的脊梁骨險些頂到沙發的靠背。

陸箏嘆息一聲,把茶杯往陸琪雨那邊推了推:“茶要涼了。”

陸琪雨勉強笑了笑,伸手掩飾似地端起了茶杯,她穿了一件松袖裏衣,擡起肩膀的時候,衣服的袖子就向肩膀那邊滑了過去,一團猶自暗紅著的疤痕露了出來,那疤痕看上去真是年代久遠,醜陋地生長在女人的手臂上。

陸箏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那個傷疤······”

“嗯,這個麽?”,陸琪雨突然反應到了他的異常,於是連忙把袖子拉下來擋到了手腕上,連聲回道:“沒事沒事,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早就不疼了······”

又沈默了下來。

連夜風都緩慢地停止了呼嘯。

在這樣凝固地能把人逼瘋的空氣中,陸箏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這麽多年不見······你生活的怎麽樣?”

他沒有問:“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也沒有問:“為什麽這麽多年也沒有回來看過我們?”

更沒有問:“那個人對你怎麽樣?”

這些問題問出來根本沒有意義,只會徒增雙方的尷尬罷了。

即使是這個問題,也是實在沒話找話地尋找出一個由頭罷了。

一個人生活的怎麽樣,從外表上就可以看出來了。

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女人,卻已經要靠厚厚的妝容來掩蓋年齡,那些細小的皺紋如同毒蛇般盤踞在她的眉角眼尾,不知她是不是在這些年裏做過什麽整容手術,那張臉和記憶裏總有些一些出入。

屬於年少時的青春和囂張隨著歲月漸行漸遠,出現在他面前的女人瘦骨伶仃,露在外面的肌膚雖然白皙依舊,卻沒有了當年的光滑細致。

連氣勢也不似於那種要擠出身體,籠罩一切時的自在瀟灑。

是生活打磨了她的棱角麽?

可她是陸琪雨啊,是他又敬又愛,又恨又怕的姐姐。

陸箏不知自己的心底是什麽滋味,那就好像把黃連擠出汁水擠進了喉嚨裏,從舌苔向上都泛起了難言的苦澀。

熱燙的茶杯被捧在掌心裏,那些熱意似乎能順著手腕延伸到心靈深處,這種熱量給了陸琪雨一絲不知從哪兒而起的支撐,於是她努力地擡起眼,鼓起勇氣與陸箏對視,可是幾秒鐘之後,那張面具就驟然卸開,她崩潰地輕聲哭泣起來。

“小箏,我後悔了小箏······”

“我這輩子從來都沒有這麽後悔過······”

“那個人當初那副樣子都是裝出來的,他確實喜歡我,也確實把我娶回了家,他家裏的傭人們也把我當少奶奶供著······”

“我為了他做了處-女-膜-修補術,還整過容,也打過肉毒桿菌,可是他還是找了另一個人······”

“在我之前就有了兩個女人,兩個女人都給他生了兒子,可都被他一腳踢開,他家大業大,根本不缺女人,也沒有女人敢惹他,他說我有精神問題,還把我關在屋子裏不讓我見人,我這次還是偷偷跑出來的,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是個性變態、有暴力傾向、他那大兒子比他還要變態,我曾經懷過孕,都檢查出來是兒子了,可已經離開他的前妻打來電話罵我,說我是不要臉的臭婊-子爛小三,他嘴上安慰我,可過幾天我就從樓上摔了下去,孩子也沒了,結果他把家裏的傭人趕了出去,說是沒把樓梯擦幹凈,樓梯上有水才會害我摔倒······”

陸琪雨開始只是在低聲啜泣,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齒間牽拉出像要把什麽剝皮噬骨般的怒意,可那怒意卻更像是掉進陷阱的小獸猶在垂死掙紮:“可是我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只笑面虎,在眾人面前那麽一副有公正又正義的模樣,背地裏比誰都心狠,我本來子宮壁就薄,那次流掉之後就再沒懷過孩子,現在我歲數也大了,再懷一個的可能性已經接近於零了······”

陸箏一直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從陸琪雨這邊看去,估計會覺得他對自己的話無動於衷,但事實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陸箏的兩只手掌已經緊緊攥在了一起,手背上都冒起了青筋,深紫的淤痕清晰地浮現在蒼白的肌膚上。

陸琪雨猶在低喃:“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我後悔把明宇留給了你——”

“——別說了。”

陸箏豁地擡起了頭,眼裏積聚了一絲難得的不明來意的怒火,他再次重覆道:“明宇不是包袱,不準用‘留給’這樣的詞語來形容他。”

“對、對不起”,陸琪雨明顯被驚嚇到了,她擦了擦眼鏡,隱形眼鏡被淚水沖出了眼眶,那淚痕如小蛇蜿蜒在面容上:“這麽多年、這麽多年真的辛苦你了,我看這裏並沒有女人存在過的痕跡,你還沒有找個太太麽?也對,帶著明宇這麽大的孩子也確實是不好再找,現在的女人找男人的時候都要看對方有沒有孩子,我、我現在歲數也不小了,也不會再有孩子了,等我老了,都沒人給我送終,一個女人只能孤零零地等死······”

陸琪雨說著說著就又哭了起來,淚水劈裏啪啦地打在了茶幾上:“我,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了,小箏,我今天過來找你是為了一件事,我覺得,這件事不管是對你來說,還是對我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我缺一個兒子,而你沒有了負擔,也完全可以去找一個女人,再去生一個兒子,再組建一個新的家庭,開始屬於你自己的生活,所以、所以——”

“——你的茶水涼了,我去續杯。”

陸箏突然站起身來,不知為何他似乎沒有看到近在咫尺的茶幾,在站起身來的時候,膝蓋狠狠磕碰在茶幾上,發出骨頭與玻璃相撞時那種碎裂般的巨響。

他突然把陸琪雨面前的杯子拿起來抓在手裏,回到廚房給她重新續了一杯水,在把杯子放到飲水機下面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抑制不住地顫抖,每根指節上的骨刺都像要穿出薄薄的皮膚,青筋顫動著隨時要裂開,而那水流磕碰在杯緣上的時候,迸濺開的滾燙的水漬打在地上,聲聲都好像重錘砸進了腦海裏,牽拉開刺骨的疼痛。

陸琪雨的聲音猶在喋喋不休,如同尖椎般一根根地刺了進來:“所以,我這次偷偷地跑過來,也只是想對你說,也只是有一件事想對你說,請你、請你把明宇、請你把明宇還給——”

“——我拒絕。”

那個盛滿了茶水的杯子突然被人重手磕在了她的面前,邊上濺出幾滴茶水,好像血漬般墜在了玻璃上。

陸琪雨突然仰頭看他,她眼裏的那點怯弱消失了,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雖然細微到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就消失了,可還是被陸箏牢牢捕捉住了——

——那是如同護住自己的子嗣的母獸被逼到絕境時才會露出的目光,玉石俱焚一般的瘋狂。

多麽可笑啊。

當初想盡一切辦法要把這個孩子推出去的女人,不惜犧牲自己和家人的未來,也要讓自己得到想要的生活的女人,對自己的兒子棄之敝屣的女人——

——也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陸箏沈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種笑容看起來並不美好,甚至有點瘆人,就像誰把裝滿甜言蜜語的罐子給撞翻了,然後在裏面填滿了水泥和硫酸一樣泛著點邪惡的怒意,他的聲音很輕,好像每個詞句說出口來,就像要羽毛一樣輕飄飄地飛走:“即使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也應該知道吧——”

陸琪雨把後背抵到了沙發邊上,驚恐而又不甘地看著他,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小。

陸箏緊接著道:“——我在教師代表大會上的那篇演講稿,是你換掉的吧。”

他慢慢吐出幾個字來:“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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