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耳光與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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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箏趴在洗手間幹嘔的時候,依舊分出點精神想了想今天的事情。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他明明不想動手的。

有十年都沒有打過他了吧。

陸箏看了看自己紅腫的手掌,那些紅紋到現在都沒有消下去,可見少年的臉上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

明宇那小子,一定不會給自己用冰塊消腫的吧。

要不要去看看他呢?

剛剛想到這些,從胃裏向上翻湧起的酸水讓他難受得連眼角都逼出了淚光,每咳嗽一聲,從腰上的神經線上就好像被人用推土機碾了過去,把痛覺神經都一根根地拉直了。

疼的分不清哪裏是哪裏了。

天旋地轉。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而且不會回頭了。

他已經身在地獄了,不會把另一個人也一起拉下去。

果然遭報應了啊。

他在心裏苦笑著想。

洗手間彌漫著一陣酸臭,陸箏摸索著伸手去摸紙巾,卻摸到了一塊熱騰騰的毛巾。

他心神一震,卻忽然感到嘴角被某個溫熱的東西覆蓋了上來。

那個力道輕重不均,陸明宇腫著一張臉不去看他,手上動作卻不停,拿著毛巾粗魯卻不失關心地幫他擦著嘴角。

陸箏剛想開口說點什麽,一杯熱水和胃藥就一起被塞進了手裏,少年沙啞的嗓音隨之響起:“再這麽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話,我可不會再管你。”

那張臉不知是因為受傷還是因為羞惱,總之還是微微紅了起來。

當陸箏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手上的毛巾已經撫在了少年臉上。

陸明宇驚詫地回頭看他,陸箏手一抖,那塊毛巾掉在了地上。

於是陸明宇慢慢把毛巾撿起來,擠出了一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我再去重新過一遍水。”

他起身離開了。

陸箏慢慢把手覆蓋在了臉上,不受控制的、牽拉著化開的表情被陰影完全覆蓋了。

少年再次進來的時候,只是把滾燙的毛巾遞給他就轉身離開了。

那個背影仿佛是在逃走,一秒鐘都沒有多留。

很快,客廳裏那臺不知覆蓋了多少厚灰的電視被人打開了,從電視裏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那麽我們現在插播一條新聞,今日下午五十三十五分,在我縣榪杉渡口又出現了多人盜竊團夥,他們專挑獨自出門的學生下手,手段高明、偽裝技巧出色,團夥中的五人今日已被拘捕在案,但仍有數人在逃,我市警方已經聯合數所高校展開追捕行動,還請廣大市民提高警惕,保管好自己的財物,出門時盡量註意安全······”

到最後,電視播報的聲音越來越大,簡直就是震耳欲聾地想要引起他的註意。

是因為自己要去做保安,讓他感到不滿了麽?

這個年紀的少年都是嫉惡如仇的吧?

雖然嘴上不說,心裏也希望自己的父親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吧?

那麽像他這個年齡的自己也是這樣的麽?

陸箏坐在原地慢慢思索,往事如同牽扯著線團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在自己十七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呢?

記憶最深刻的是家裏烏煙瘴氣的麻將桌,永遠也不會停止的吵鬧,還有在姐姐帶回新男友時母親的怒吼。

怒吼的原因卻是這個男友沒有足夠的錢,難以讓她在賭桌上再來一盤。

姐姐只是冷冷瞪視著母親,然後當著母親的面,和那個不知從哪兒帶來的男友來個濕熱的舌吻,兩人的手都沿著對方的衣領褲腰鉆了進去。

舌尖上的銀釘閃閃發光。

劃破了嘴角之後的血液順著下顎流了下來。

陸箏突然抱住了頭,然後他努力甩頭,試圖把這些記憶驅除出腦海。

不要再想起來了。

而事實上,在客廳裏的陸明宇只是無意識地調轉著遙控器,根本不知道電視裏的人在播報著什麽,也不知道到底這些莫名其妙的人說著什麽話。

他的思緒已經飄飛到了那個夜晚,那個陸箏第一次去家具廠裝櫃之後的夜晚。

昌宏根本不想要陸箏去幫工,因為陸箏看起來實在太瘦弱,根本不像是個能幹苦力的模樣。

但是在第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陸箏就喝進了一斤白酒,喝掉的啤酒更是數不勝數。

他只是坐在那裏來者不拒,黑白分明的眼珠怔忪著轉動著,看起來沒什麽精神也不會醉的模樣。

在別人喝多了哭天抹淚或者借酒裝瘋的時候,他也不言不動,只是坐在那兒楞楞地看著什麽,眼底的光芒仿佛能穿透雲霧,卻又沒有焦點般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甚至是自己走回家的。

到家之後就一個踉蹌,然後吐了個翻天覆地。

那天陸明宇說什麽都要帶他去醫院,聲音裏甚至沾染了哭腔,但陸箏眼前一片昏黑,根本連路都看不清楚,最後吐出的汙物裏甚至帶出了血絲。

為什麽要這麽拼命呢?

生活要把人壓死了啊。

陸明宇緩慢地低下頭,把臉埋在了膝蓋裏。

膝蓋上的布料漸漸濕潤了。

在這樣的一個寂靜的夜晚,陸明宇坐在客廳裏看了一夜的電視,而陸箏在洗手間坐了一夜。

一夜無話。

第二天陸明宇上學的時候,桌上做好的飯菜他看都沒看一眼。

陸箏捶著僵硬的腿腳從屋裏走出來,把身份證之類的揣在身上,又用高領大衣擋住了臉,然後扶著樓梯小心地下了樓。

從後背到雙腿的疼痛越來越厲害了,他這幾天覺得保持正常的走路姿勢越來越困難,甚至有時要扶著什麽東西才能保持正常的步速。

抽空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明宇還沒考上大學,也還沒有足夠的自理能力。

不能現在就放手。

公交做了好幾站地,才到了江城工程職業技術學院的大門口,打聽了好久才找到了女生宿舍樓附近的保衛科,在他遞交資料的時候,保衛科科長還在不耐煩地抽煙喝茶,看也沒看就在他的申請書上蓋了章。

“又搞這些勞什子的形象工程,有完沒完啊。”

科長不耐煩地嘟囔著,擺了擺手讓他快走:“在學校隨便轉轉擺個樣子就行,市裏說要來人檢查也不知什麽時候來,雷聲大雨點小的真是讓人厭煩。”

陸箏沒想到會這麽順利,他還特意早來了兩個小時,現在也只能在學校隨意轉轉了。

這所學院正在申請升級,也正在增設多個專業,所以學校的各方面措施做的都很不錯,綠化過後的草坪綿延著伸向遠方,音樂噴泉公園即使在陰冷的天氣裏也依舊保持開放,僅有的幾個學生在廣場的雕塑下大聲朗讀,清脆的嗓音煥發著綠芽般的新鮮色澤,年輕的肌膚上仿佛能開出一束束名為青春的花朵。

剛剛翻新不久的教學樓窗明幾凈,從高大的落地窗向下望去,整齊寬廣的對稱設計的校園直接映入了眼簾。

淡藍色的窗簾在微風的吹拂下緩緩漂浮起來,陽光越過縫隙跳躍在地板上。

陸箏一步步走在走廊上,感受著來回踏動時,每一塊地磚在腳下發出的聲響。

好像龜裂著蔓延到了遠方。

每走出一步,那些教室裏傳來的朗朗的讀書聲就如同海浪般躍入了腦海,它們像漲潮般將他的思緒完全覆蓋了,他只感覺自己的思維也在這樣的巨浪裏翻滾了起來,好像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掌舵船員,在鋪天蓋地裏也能自由地掌握平衡和方向。

從那天之後,已經過了多久呢?

想從記憶裏挖掘出什麽東西的話不是應該很困難麽。

可是明明想掩蓋的總在不經意的時候翻出來,然後狠狠地甩他一個耳光呢。

這樣搖搖蕩蕩地走了幾圈,居然直接在這裏呆到了中午。

他被洶湧的人潮擠到了食堂,或許每所大學的學生在擠進食堂的時候都會讚同計劃生育的重要意義。

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連面目都看不清楚,陸箏只覺得自己像被擠在了沙丁魚罐頭裏,在搖搖蕩蕩之中就被擠平了身體,身旁的幹魚們還在前赴後繼地往食堂窗口湧去。

“番茄雞蛋來一份!”

“砂鍋龍須面!”

“我要的是八毛的飯不是兩塊的飯!”

“我不要那個!那個菜太鹹了!”

陸箏捂著後腰,努力從人群中探出了半個身子,然後就開始四處尋找能從食堂離開的縫隙。

等等······那個人的手伸向了哪裏?

嘈雜的聲音突然靜止了般從身旁消失了,陸箏定定站在原地,目光向著那個鬼祟的身影兇狠地撲了過去。

那個戴著鴨舌帽的人只覺身後如有芒刺在背,他冒著冷汗向後看去,卻是什麽都沒有。

已經得手過那麽多次了,這次也不會失手的。

特別是附近還有這麽多人,沒有人會註意到他的。

即使有人發現了也不會聲張的,何況他的褲袋裏還藏著折疊刀。

現在早就不是萬眾一心團結一致的時代了。

實在不行還能拔腿就跑,總也不會被抓住的。

鴨舌帽趁著前排一個同學端飯的間隙蹭了過去,如一尾魚般躥到了另一邊,那個同學只覺得腦後一涼,伸手一摸卻什麽也沒有。

那個同學只覺得自己太過疑神疑鬼,於是狐疑地又轉了回去。

鴨舌帽把帽檐向下壓了壓,轉身開始沿著人群的反方向往外擠。

只是還沒走出幾步,別在身後的手腕卻被人狠狠攥住了。

鴨舌帽心頭一涼,下意識地就想摸兜,卻生生遏制住了這個念頭。

他動著僵硬的脖子把自己轉了過去,一個穿著黑色高領大衣的男人站在他背後,蒼白卻骨節分明的手掌牢牢掐制著他的手腕。

那個人的半張臉都埋在了衣領裏,發黑唇白,嘴角抿出一個冷漠的弧度。

看上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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