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室裏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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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晨讀課又是語文,陸明宇把書豎起來半擋著臉,整個身子都探到桌下往嘴裏塞面包,這個角度不好喝水,面包卡在喉嚨口把他噎得直翻白眼,怎麽也無法讓它順利地滑下食道。

後排的莫翔可不像王嬸那麽善良,他只會一個勁兒地幸災樂禍:“我說宇子,你們家到底有沒有人給你做飯啊?這面包你都快吃一個月了吧?你沒吃膩,小爺我都看膩了!過兩天請你吃肉開開葷,保你從此之後茶不思飯不想,見了面包就繞道走!”

陸明宇被氣得胸口一窒,那口面包居然成功進入了胃裏,他咳嗽了幾聲剛想說話,就聽班導劉大錘在講臺上一聲怒吼:“陸明宇!你來回答這個問題!提出‘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人是誰?”

陸明宇剛想回答“嵇康”,就聽那唯恐天下不亂的莫翔在後面起哄:“陸箏!”

全班哄堂大笑。

陸明宇的臉慢慢陰沈了下來,手掌在袖管裏捏成了拳頭,短短的指甲整個掐進了肉裏。

莫翔看到陸明宇的火氣躥上來,連忙察言觀色地閉嘴看書。不過劉大錘倒是聽到了他的聲音,總覺得那個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

一轉眼恰好看見了放在講臺上的花名冊。

劉大錘拿出花名冊翻了一會兒,前面記錄的是各個學生的姓名和座位,後面的就是記錄的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單位之類的信息了。

翻倒陸明宇的那一欄,劉大錘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來不及思索就脫口而出:“陸箏?陸箏是不是你父親的名字?”

班級裏的空氣一瞬間就凝固了起來。

然後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湖面,薄冰被那石塊一擊,完全碎裂成了數塊。

整個班級如同鼓滿了的氣球被紮進了一根尖銳的細針,那個氣球瞬間爆裂開來,氣浪滾出了幾尺之遠。

比之前高出幾倍的笑聲簡直要爆開班級的大門。

“我去沒想到陸明宇那小子天天一副屌樣居然是個戀父癖患者!”

“難道現在還要他爸爸幫他洗襪子嗎?”

“錯錯錯,這叫過度崇拜!過度崇拜你知道嗎?學沒學過心理學啊?”

“······”

“夠了夠了!你們有完沒完!我不過碎嘴扯了一句,你們還逮個屁嚼不爛了!”

莫翔忽然把筆一摔,桌上的書本水杯稀裏嘩啦地散了一地,水像小溪般沿著地板的縫隙流進了凹陷的地方,匯成了小小一灘。

莫翔這個人平時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無所謂的樣子,火氣乍一上來,一張臉就如同被數九寒天的冰淩穿透皮膚般散發著涼氣,倒把這沸騰的氣氛給瞬間凍結成了一片。

卻還是有細小的交談聲傳來:“裝什麽裝啊,家裏有錢了不起啊”、“也就是投胎投的好,要是生在平常人家,看他還敢那麽囂張”、“聽說前兩天他們家老太爺大壽,收的賀禮有這個數”······劉大錘終於記起了自己身為班導的職責:“都給我安靜下來繼續看書!第一節課馬上就要開始了!誰再多說一句話,放學之前就把《滕王閣序》給我抄十遍!抄不完別想回家!”

迫於早夭的王大才子的威名,班級裏終於漸漸寧靜下來。

莫翔躊躇了一會兒,在背後悄悄踢陸明宇的椅子:“宇子,對不住了。”

陸明宇沒回頭,只悶沈地答了一句:“沒事。”

快到中午吃飯的時候,莫翔已經好了傷疤忘了疼,躍躍欲試地準備對陸明宇進行二次賠罪:“宇子,今兒我這張嘴絕對是太欠了,我自扇兩巴掌向你賠罪,如果用前段時間流行的一句話,我這就是‘賤嘴就是矯情’,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和我一般見識······”

陸明宇被他拉著往畫室一路跑去,盤踞在心底的郁悶漸漸消散了一些:“人家說一個女人等於一百只鴨子,你就是活脫脫的一百個女人······”

莫翔當然毫不動氣:“為了向你進行二次賠罪,我今兒向你透露個百年難遇的好消息,咱們學校畫室今天請來的人體模特據說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她過來的時候好多人趴在窗戶上往下看,有好幾個都差點栽下去,咱們可千萬別錯過這個好機會,偉子已經給咱們占好座了······”

陸明宇氣都喘不勻了,但還是在呼吸的空隙裏對他鄙視道:“別的事情沒見你這麽用心,只要一碰到這種事兒,你看看你那張欲-求不滿的臉!”

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畫室門口,沿著孔眼往裏看的時候,劉軒偉在裏面紅著臉對他們拼命擺手叫他們不要進去,但在莫翔看來,當然是劉軒偉這小子有好事兒想獨占,他怎麽能讓對方得逞?

結果就是他一把推開了門,老舊的木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脆響,兩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再次成功吸引了全畫室的人的目光。

這次的畫室教師是位年過花甲的老先生,眼鏡架在鼻梁上也看不清人,聽到聲音也只是略略擡了擡眼:“後面還有座位,都來晚了還不趕緊坐下。”

陸明宇和莫翔趕緊找了個空位坐下,好在有人翹課沒來,畫板畫筆之類的倒是一應俱全。

不過擡眼望去,人體模特倒是真的,只是根本不是個美人。

而是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年約三十左右,膚色蒼白,眉眼秀氣,皮膚裏延展的不是那種筋肉緊實的線條,而是一種消磨了銳氣的單調,給人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孱弱的感覺。

一副金邊眼鏡架在他的鼻梁上,邊緣散發著無機質的冷光,這讓他的眼神變得深深淺淺地讓人看不清楚。

像極了一個人。

陸明宇努力地甩頭,試圖把這種念頭從腦海裏驅除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不管見到了什麽人,想到了什麽都要和陸箏扯上關系,即使這兩個人或是兩件事之間根本沒有半點交集。

他屏氣凝神地擡起頭,拿起畫筆開始在那紙上塗抹起來。

他在拿起畫筆的時候,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雙耳。

莫翔和劉軒偉在一邊聒噪不休地說些什麽已經聽不清了,他的眼前只有那個人的身體輪廓在無限放大,清秀的眉眼漸漸拉長,嘴角開始沾染了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個微笑的弧度總是淺淺淡淡,看起來羸弱卻並不女氣,在記憶裏一直沒有改變。

那具身體線條並不緊實,相反卻是不符合年齡的蒼白細膩,站立起來的時候,就如同萬頃沙漠間一株瘦弱的白楊,腰背間牽拉出的弧線平板卻充滿了誘惑,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尖修剪得非常圓潤,指甲透出了因為不健康而染上的淡白色,被捏緊了再松開的話,要過很久才能恢覆原本的色澤。

還有那個部位,明明是個自己一樣的部位,他只是在很小的時候才見過,那個部位也和他的人一樣透著無辜的淡粉色,或許在激動的時候也會精神抖擻地豎起,然後進入某個它向往的地方盡情馳騁······哈,對了,他陸明宇就是因為那個不聽話的家夥才出現在這個世上的吧?

嘖,真惡心。

手中的筆尖忽然發出輕微的一聲嚓響,當陸明宇回過神來的時候,鉛筆的筆尖已經斷裂在了畫板上,畫布都被他挑開了一條。

而畫室老師的臉就停在離他的畫筆不足幾厘米的地方,莫翔和劉軒偉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出奇一致地在一旁沖他打手勢,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那畫室老師看了一會兒他的畫,又轉過臉去看那個模特,隨後又轉回去看他的臉,鼻梁上厚如啤酒瓶底的鏡片散發著精光:“你是哪個班的學生,叫什麽名字?”

陸明宇舔了舔唇角:“高二二班的,陸明宇。”

畫室老師點了點頭,陸明宇覺得如果他的臉上長滿了胡子,他就要鋝著這些胡子嘆息了:“你的文化課成績怎麽樣?”

陸明宇難得紅了臉:“馬馬虎虎。”

“那我建議你加入藝術特長生的行列,我可以給你做一份推薦表。天賦這種東西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可不要埋沒了上帝給你的恩賜啊。”

畫室裏其他的學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次的畫室老師也算是縣裏小有名氣的畫家了,往日裏都是橫眉豎眼地挑學生的錯處,一點點錯誤都恨不得用顯微鏡放大,然後把那個學生批得體無完膚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像這樣的誇讚幾乎是畫室裏百年難遇的奇景了。

陸明宇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他明顯比其他學生要鎮定許多:“謝謝你,我會考慮的。”

如果說陸明宇也有什麽愛好的話,那就是畫畫了吧。

五歲之前他的記憶幾乎是模糊的,人類這種生物,總會自動地回避那些讓自己感到不安和痛苦的回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那個低矮的孤兒院小樓裏,破碎的木板和油灰把墻壁塗抹得墨黑一片,很多小孩流著口水吮手指,臟兮兮的唾液沿著下巴流到了脖頸裏。

大部分的老師早就回家看顧自己的孩子了,僅剩的美術老師丟給他一本畫冊,然後趴在破舊的木桌邊打瞌睡。

而當時的身高還不到講臺的他就自己搬過一個小凳,搖搖欲墜著站在上面畫畫,栩栩如生的圖案很快出現在了僅剩一半的黑板上。

粗劣的粉筆灰燼嗆得他淚流不止。

底下的小孩們歪歪扭扭地拿著筆,畫紙上的圓各個扁平狹窄,原本應該橫平豎直的矩形看上去如同一個個古怪的幾何。

而他與陸箏最開始的記憶卻不是出現在那裏,而是在另一個小小的四合院裏,當時他剛剛被陸箏領回去不久,一只八哥在院門口嘰嘰喳喳地說著你好再見,短窄的兩條腿在橫梁上蹦來蹦去,深綠色的羽毛在陽光下被渡上了層光滑而明亮的色澤。

而陸箏抱著手臂靠在窗邊,眼神卻是輕飄飄地蕩去了窗外,他穿著普普通通的白襯衫和卡其色褲子,墨黑色的頭發柔軟而富有光華,一層光芒覆蓋下來,在他的眉眼間沈澱下了許多看不清原貌的淡定和冷漠。

明明是那麽溫暖的感覺,為什麽會如此無動於衷呢。

他的背影在天地間靜默無依,兩扇勾勒著深花的長門間灑來幾束光網,要將他牢牢覆住。

陸明宇把這副畫面原原本本地呈現在了畫紙上,他興沖沖地帶著自己的大作向陸箏撲了過去,還沒等靠到離他最近的地方,陸箏卻突然關上窗戶轉過了身。

陰影忽然扇動了起來,在窗外一直苦苦哀求的人無奈地離去了。

好像有跳躍的東西點在了陸箏的瞳膜上,水光搖搖欲墜地覆蓋出一張透明的網,將那點光亮完全地掩蓋了。

那是在陸明宇記憶裏的,陸箏唯一一次流淚的畫面。

而陸明宇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那副畫被他捏緊了,很快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只有汗水淋漓著沾濕了掌心。

心裏五味雜陳的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在他幼小的心臟裏盤旋的只有一句話。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

那個離開的人,是個叔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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