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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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膩的脂粉味蓋住了熏香,掛壁電視裏綜藝女主持的笑聲尖銳刺耳,整個房間活像盤絲洞。

沙發上豐腴的女人看著約莫四十不到,一身的珠光寶氣。剛做完一整套全身按摩,正在進行最後的足療。

“小何,前臺的玫瑰精油我買了三十瓶。”女人媚眼如絲地對他笑,“記你的名。”

何清正專註幫她捏腳,聞言,驚訝地一擡頭,感激道:“……謝謝李姐。”

結束後,何清拿著幹毛巾幫客人擦腳,女人擡手,似是關切地撫摸他的肩膀和手臂,“哎喲,小何,這麽瘦啊,吃過中飯沒?”

何清不自在地把身子往裏縮,搖搖頭,“還沒來得及。”

“這怎麽行,正長身體呢。等會姐親自和你們經理請假,姐帶你去吃大餐。”

何清一驚,連忙揮手拒絕:“不用了……謝謝李姐。”

推拒再三,女人哼一聲,笑罵他句“拎不清”,隨手翻起桌邊的八卦雜志。

何清松一口氣,正要抱起木桶離開,又被叫住,女人拿過地上一個巨大的購物袋。

“小何,姐點你這麽多次,每次都是這雙破鞋,姐都看不下去了。”盒子打開,裏面是一雙油光鋥亮的皮鞋,靜靜躺在塑料紙裏。

“你這張臉啊,配得上這雙好鞋。”

見他楞著,女人眼底露出勝利在望的笑意,不動聲色拉住他的手,意味深長地摩挲何清潮濕的手心,“人啊,就和鞋一樣的。遇上什麽樣的人,就過什麽樣的日子。你還年輕,總不想一輩子困在這間小會所吧?聰明的人只做最有利的選擇。”

“小何,穿上吧。”

何清淡淡地看著那雙皮革男鞋,只覺得它閃得刺眼。一垂眼,腳上那雙帆布鞋局促地擠著,鞋底開膠好幾次,鞋墊也有無數針腳。恍惚著,何清想到另一雙鞋,和他的並排放著,看起來起碼大兩號,綿軟得像朵雲,不知道踩進去是什麽感覺。

女人細細觀察他的表情,笑一聲,正又要開口,何清一把把手抽了回去。

他直立著,眸子黑白分明,面對不敢置信的女人搖了搖頭。

“我不要。”

遠處的天空黑壓壓的一片,光線晦暗,欲雨還休。

何清蹲在空無一人的會所天臺上,抱著腿,像飄搖天地間意外落在樹根下的一顆小石子。

他已經無暇顧及剛剛的熟客會不會公報私仇,給自己打差評,滿腦子都是吳琛從後面摟住他,用手擦掉他嘴邊白濁的畫面。

已經兩天了。

那天他確認吳琛睡著後還是逃了,之後再無聯系。

他貪戀吳琛的懷抱,卻也怕吳琛失望的樣子。就像他總盼著吳琛來,但在見到的第一眼,就已經開始擔心離開的那一刻。於是,從沒敢主動踏過去一步。

他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吳琛會接住他,還是一腳踩空。何清不敢想。

何清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很舊,卻也很整潔。他穿了很多年,從沒嫌他破過。只有見過好的,才會自慚形穢,幡然醒悟。從小到大,何清都很本分,很知足,低頭只看腳下的路,不去奢望太好的事。但這次,他膽大包天,妄圖的是離他最遠也是最亮的那顆星星。

可是,他已經一無所有地走在平地上了,就算重重摔一跤,能有多疼呢?

何清把手機拿出來,對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沒讓自己想很久,撥通了吳琛的電話。

半分鐘後,吳琛接通,聽到那聲沙啞低沈的“餵”,何清才發現自己有多緊張。

“有事嗎?”

我想見你。

何清不敢說實話,沈默幾秒,心虛地開口:“上次的按摩……還沒做完。”

“嗯……就算一次吧。”

“您現在在公司嗎?”何清攥緊手機,緊接著說:“我可以現在過來……”

“不用。我不在公司。”

何清閉嘴了。

電話裏再無人說話,也沒人掛斷。

“何清?”

“哦……”何清眼裏滿溢著失落和難過,克制著鼻音,胡亂說道:“經理說,不做完……不好算錢。”

話剛說出口他就想痛斥自己。那麽明顯的推辭,他還要裝聽不懂,簡直是條死纏爛打的狗。

“那你過來吧。”

何清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就聽吳琛說:

“我在家裏,你有空就過來。”

掛了電話,吳琛把這裏的地址給何清發了過去。用力揉著眉心,從床上坐起來,甩了甩昏沈的腦袋,拿著浴袍走進浴室。

洗完澡出來,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響了,他坐在床邊瞥了一眼,後背不自覺地僵直起來。

單調的樂聲在空寂的臥房裏十分突兀,自娛自樂地響了很久,終於被一把按掉。

電話那頭不說話,吳琛等了很久,才聽到一個稚嫩且別捏的聲音:“餵?”

吳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慢慢靠在床頭,半晌,努力扯出一個笑,“嗯,我在。”

電話那邊的背景很安靜,應該也是在一個人的房間裏。吳安安有些生硬地平鋪直敘道:“下個月合唱團有匯報演出,就在學校旁邊的劇場。老師給了團裏每人兩張票,讓我們叫家長一起來看。”

吳琛盯著眼前的空氣,看不出在想什麽,“……你骨折的那只腳好了嗎?”

“哼,唱歌又不用腳。”

頓了片刻,吳安安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要來嗎?”

吳琛心裏五味雜陳,清了下嗓子,直白道:“叫你媽媽去吧,月底公司有個項目,走不開。”猶豫了一下,又說:“抱歉,安安。”

“我不想讓她來!”吳安安接口得很快。

她有些急促地呼吸著,繼而,哽咽地回憶起來:“我才不稀罕你們來……我,我討厭你們,更討厭你們從來不陪我過生日……”

“你每年都只會用玩具打發我……媽媽更討厭,每次都記不清我的生日……”

“她說過,只要我聽她的,她保證爸爸媽媽以後每年都一起陪我過生日……”

“可是我知道的,你不會再回來了,對吧?因為我也不想自己在那個家呆下去……”

吳安安終於泣不成聲,明明毫無血緣,吳琛想到她自己躲在房裏打電話的樣子,仍然覺得心如刀割。

“爸爸……你能來看我嗎?”

吳琛仰起頭,擡手無力地遮住雙眼,點頭,說:“好。”

“爸爸答應你。”

濕發近乎半幹,吳琛才從床上坐起來。

拉開窗簾,落地窗朦朧一片,吳琛若有所思地望著外面的暴雨。突然,門鈴響了。

吳琛走到玄關,拿了雙新的拖鞋,打開門,手怔怔地停在門把上。

門外,何清滿頭滿身的水,抱著懷裏沒讓雨淋濕的工作袋,紅著眼睛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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