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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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下馬,擡頭看了看小樓上的匾額:百花樓。

他背負著很沈重的包裹,滿身風塵,滿眼疲憊,但他還是不停地揚鞭趕路來到這裏。

他要找的人是個舉世無雙的高手,雖然那人的武功殺不了任何人,但卻有雙絕妙的巧手,可以制造出最精致的玩物與最淩厲的暗器。

但這個高手是個怪人,青年知道自己決計無法請他出馬。

好在怪人有個叫陸小鳳的朋友,青年相信自己一定請得動陸小鳳。

陸小鳳是個居無定所的浪子,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確切蹤跡,青年只希望江南百花樓的主人會幫他指條明路,可以節省許多時間。

節省一點時間,對於正與紅夷交戰的海軍來說,也許就是一條人命。

他輕輕推開百花樓從不落鎖的門,登上樓去,腳步不輕不重。青年雖然看上去落拓狼狽,但仍然很有教養,他既不想驚擾主人,也不願被認為是個小偷。

百花樓上此時有兩個人。

月白衣裳的撫琴公子,與大大飽食之後撫著肚子,捧著杯烏梅茶的四條眉毛。

青年的眼睛亮了起來。

“陸大俠!”

花滿樓的琴聲止歇,笑道:“看來有麻煩找你。”

四條眉毛都皺了起來,他並不認識來者,更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於是翻個身,轉過背去準備睡覺。

青年有些尷尬地解下背上的包裹:“在下只想請陸大俠找一位朋友幫忙。”

陸小鳳疑惑道:“只是找人?”

青年微笑:“對,不會很麻煩。”

陸小鳳這才懶洋洋坐了起來:“你要找誰?”

青年將包袱擱在桌上,打了開來。

他剛想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擡頭卻發現陸小鳳不見了。就好像從未在這裏出現,只有榻上的褶皺證明他的確存在過。

青年驚疑地環顧四下,問道:“花公子,陸大俠他?”

“他逃了。”

青年不解:“他為何要逃?”

花滿樓卻笑著反問:“你身上有濃重的海腥氣,想必是從海邊匆忙趕來的?”

青年點頭道:“是。”

花滿樓道:“你方才拿出的東西有火藥硝石的氣味,擱在桌上的聲音沈重,想必是火槍之類。”

青年又點頭,“是的。”

花滿樓微笑:“你千裏迢迢來找陸小鳳,給他看這些火器。陸小鳳從不是一個喜愛研究這些東西的人,但他有一個朋友是。”

青年也笑了,他開始佩服起陸小鳳與花滿樓的思考的速度:“我要找的人,是妙手老板朱停。”

花滿樓搖頭:“他們已經冷戰了很多年,陸小鳳是決計不會去請朱停幫忙的。所以他只能逃。”

青年驚異道:“可是在尋找大金鵬王時,朱停與陸小鳳聯手破了珠光寶氣閣一百零八道機關。”

花滿樓道:“你聽的是街坊傳說,傳說豈可輕信。事實上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說過一句話。當時陸小鳳寫一個字就能請妙手老板出馬,只是因為這關系到陸小鳳的性命安全。盡管他們在冷戰,但也還是正在冷戰的好兄弟。”

青年疑惑不解:“既然是好兄弟,那為何不能再請朱停幫一次忙?”

花滿樓反問:“這次陸小鳳有沒有性命安全?”

青年堅定搖頭,“沒有,我可以保證。”

花滿樓道:“那他就是在替別人討人情。好兄弟的事情是自己的事情,但別人的事情就是人情。你會不會去向一個跟你冷戰多年的家夥討人情?”

青年忽然跪了下來。他跪得很直很挺,膝蓋觸地的時候甚至有“嗵”的一聲,花滿樓的眉不禁一皺,立即想去扶起他,“男兒膝下有黃金,何必如此?”

青年朗朗道:“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批火器關系到兩廣海域無數黎民的生死安定,我只能跪。”

花滿樓嘆息:“可是你要求的人也不是我。”

青年微笑:“花公子請一定幫在下討個人情。”

花滿樓道:“其實你早說這批火器幹系著邊防,花某就一定會幫你。”說著他指了指百花樓對面的屋頂。

青年回過頭去,就看道陸小鳳在朝花滿樓吹胡子瞪眼,可惜花滿樓看不到。只不過就算他能看到,也還是會指這一指。

青年提聲朝對面屋頂喊道:“陸大俠,還請顧念國之尊嚴與萬民之安!”

花滿樓笑道:“他要是不幫你,我幫你把他押到海邊去,若他親眼看著戰場殘酷,血肉橫飛還不動容,他也不是陸小鳳。”

陸小鳳很沒好氣地跳回來,“你們是欺定了我,要我向他低頭。”

青年輕笑,“都說陸小鳳又硬又臭,但也都知道陸大俠的心軟得像豆腐。”

陸小鳳白了他一眼,“我雖然表面很硬,但我一點也不臭。”

青年的臉忽然紅了。

從海邊匆匆趕來,幾乎幾天沒有下馬,又濺了滿身泥沾了滿身塵,他當然知道自己有多臭多狼狽。

花滿樓已經起身去取了一件淡藍的衣裳,“不管怎樣,你要先沐浴更衣,人是禁不起如此操勞的。”

青年沐浴完,從裏屋走出來的時候,陸小鳳瞟了他一眼。他的視線剛剛移開,可忍不住立刻又移了回來,有點怔忡地瞧著他。

青年的臉原來十分白皙好看,雖然清瘦,但兩頰有種柔軟的,肉肉的感覺。而且陸小鳳有句話說得不對——他也不臭,甚至在洗褪身上的海風腥氣之後,透出一種草木獨有的清香。

陸小鳳忍不住小聲對花滿樓說,“那件衣裳是我的。”

他經常醉酒後夜宿百花樓,因此這兒的確有他幾身換洗衣物。

花滿樓有些驚異:“我從不知道陸小鳳會這麽小氣。我給他你的衣裳,是因為他身上原本那件衣服的質料,和你的相似。”

他是世家公子,自己所有衣物都是上乘質料,但每個人在穿衣上都有小小的癖好與適合的方向,他雖然看不到但是還可以感覺。

陸小鳳翻了個白眼,“我雖是個窮光蛋,可還不至於計較一件衣服。”

花滿樓問:“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在不滿些什麽?”

陸小鳳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花滿樓大笑起來。

笑得青年滿臉不解。

陸小鳳說的是,他穿我的衣裳,卻比我穿得好看。和他在一起,我豈不是沒有女人喜歡?

花滿樓嗅到這男子身上清新氣息,心下已有了好感,“還未請教兄臺大名?”

青年道:“我姓厲,叫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朱停不僅是個怪人,更是個懶人。

世界上的懶人大抵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看不見的,一種是看得見的。有看不見的懶人是因為在旁人的視線中,他們還會裝一下勤勞的好樣子。而看得見的才是真正的懶人,他們連裝一下下都懶了,而且臉皮厚如城墻。

朱停比陸小鳳還要懶,這一點他向來很自傲,每個人在看到他往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一坐後,都覺得世上可能難有什麽事會讓他再站起來。

陸小鳳他們來到朱停家院子時,首先走出來的是老板娘。

老板娘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會來這裏!”

陸小鳳居然難得地有點害臊,“我為什麽不能來這裏,我有事求他幫忙。”

老板娘忽然咯咯笑起來,她左手指著他,右手捧著肚子,笑個不停。

厲南星疑惑地看向花滿樓,卻見花滿樓也是一副好笑的樣子。陸小鳳搖頭道:“只有老母雞才咯咯地笑個不停。”

老板娘立刻不笑了,她的臉像辣椒一樣紅。“你既然有本事罵我老母雞,就要叫我一聲娘。”

陸小鳳奇道:“為什麽我要叫你娘?”

老板娘咬牙道:“因為你是陸三蛋,是蛋就一定是老母雞生的,陸三蛋就一定是老母雞的兒子。”

厲南星的臉也紅了,不過是憋笑憋紅的,任何人看到陸小鳳吃癟的樣子都會覺得很有趣,也很可愛。

陸小鳳此時只覺得跟女人鬥嘴一定是自己找抽。可他還是忍不住反嘴:“陸三蛋就不能是別的蛋?為什麽一定是雞蛋?”

花滿樓忽然接口:“你不是陸小雞麽?”

厲南星實在忍不住笑出來了。

陸小鳳板著臉看他,任誰在某個不相熟的人面前,被朋友搬出自己兩個不雅外號來取笑,都會板起臉想挽回一點點面子的。

厲南星只好收聲,有點羞澀地抿著唇。

老板娘朝陸小鳳昂起頭,道:“你和他,本來都是一樣,可你現在低下頭來求他,以後他就不是混蛋了,而你卻是個最大的混蛋。”

陸小鳳的臉都快黑了。

老板娘這才得意地問,“說吧,什麽事?”

陸小鳳道:“我要他到海邊去幫忙研究洋夷的火器,那裏正在打仗。”

老板娘的臉也沈了下來。她猛地沖進屋子裏,三人也跟著進去。

厲南星帶回來的是火槍,但戰場上不止有火槍,還有火銃與紅夷大炮。要救近火就勢必不能做遠水。

朱停就坐在大廳正中那張太師椅上修著指甲,院裏的對話他自然都已經聽到。

厲南星仔細審視了一下這妙手老板,他很福態,很安閑,這樣的人一般都不願意以身犯險。

朱停朝厲南星道:“東西給我看看。”

厲南星解開肩上的包裹。朱停撫摩著那些火器,左右端詳,眼中閃出驚異的亮光來。他的手異常輕柔動情,簡直就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接著他頭也不擡地對老板娘吩咐:“你去幫我收拾收拾東西。”

他是很少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

可老板娘只是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真的要去?”

朱停道:“陸小鳳甘願低頭,我當然要趁機騎到他頭上。”

老板娘氣結。

朱停住的是最舒適的房子,吃用都是最講究的東西,這種人可以為賭氣跟好朋友幾年不說話,卻絕對不會為了賭氣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她忽然很憤怒:“你們這兩個大混蛋做的事,我一點都不懂!”

朱停道:“你當然不懂,你又不是大混蛋。”

她自然想得到,他為什麽會答應。

漂亮老婆總是有一點點看不起不務正業又發福的男人。

可是現在朱停在老板娘心裏的形象,變得有些高大了。

她走進裏間,麻利地收拾好一個很大的箱子。沒有衣物,全是朱停平日裏做工的器具。

老板娘蹲下去,很乖地伏在朱停圓圓的膝蓋上,不顧這大廳裏還有很多人。

她喃喃說,“你說過,我最多也只不過是個小混蛋而已,很小很小的一個小混蛋,所以你要是不回來,我可就跟別人跑了。”

花滿樓吩咐人備好車馬,“事不宜遲,我們趕緊上路。”

陸小鳳道:“我們?”

花滿樓道:“對,我們。”

陸小鳳奇道:“其中也包括你?你這七少爺若是出事,我可沒法向花伯父交代。”

花滿樓道:“難道在你眼中,花滿樓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你們造火器,花家也可提供一些資金,你們上陣受傷,我也略通醫術可以幫忙。”

陸小鳳促狹道:“你確定不是去逃難?”

厲南星轉頭過來,他實在想不出,花滿樓這樣的人物會有什麽“難”要逃?

可花滿樓不再接話,只是臉上透出淺淡的紅暈,眼雖盲,眼珠卻慌亂地微微動了動。

陸小鳳哂道:“逃可沒有用。你就算道了天涯海角,他也是要追來的。你要是不願,給他個痛快答案不就得了?”

花滿樓嘆息一聲,鉆進了馬車。

陸小鳳對厲南星喃喃道:“你知不知道瞎子是怎麽活的?”

厲南星道:“花滿樓並不像個瞎子,他活得很愉快。”

陸小鳳道:“要做道他這種程度卻很不容易。他的感覺嗅覺比我們都要敏銳,可這種事異常耗心力,他看不見,就得默記所有東西的位置,他每日記的東西比我們都要多出數倍。他以後一定是過勞而死。作為朋友,我比任何人都期望他幸福一點。”

厲南星疑惑道:“見他神色,也不像是對那人毫無感情。可他為何要逃?”

陸小鳳朝他眨眨眼,神秘道:“因為,那是個男人。”

厲南星有些呆楞。

陸小鳳故意一箍他肩膀:“難道你也抱著那些世俗之見?”

厲南星的身子立時僵了。

陸小鳳異常愉快地大笑起來:“只要天下美人不死絕,我可就不會有這種愛好。”

他笑的聲音很洪亮,而且很有感染力。陸小鳳高興的時候只希望所有人知道,都陪他高興。

可厲南星卻沒有笑。

他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花公子溫潤如玉,皎潔如月,若是有男子喜歡了他,也沒有錯。”

他看著陸小鳳,似笑非笑道:“好美者只好女子之美,是好淫,而非好美。”

陸小鳳張大了嘴,卻想不出話來反駁。

厲南星的長發已經幹了,陸小鳳忽然伸手,極其溫柔地幫他把幾縷散發綰到耳後:“若有一天陸小鳳愛女色的同時,也愛上了男色,那一定是因為厲兄這句話。”

看著厲南星窘迫地避開,陸小鳳頓時又笑了起來。

盡管時間緊迫,但人總是要休息,尤其是像朱停這種人。

所以厲南星很清楚,已經急不來了。

他或許可以快馬加鞭不休不眠好幾天,從廣州趕往江南百花樓,但朱停卻絕不會虧待自己。入夜時他們已經宿入一家鎮上最好的驛站。

秋涼天氣,泡個澡絕對是舒身舒心的好事。陸小鳳穿上衣服,忽然覺得窗外吹進來的風有些冷,他只好在就寢之前先關上窗。

可走到窗邊,他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

很清遠,很惆悵的簫聲。

月光像是隨著簫音在一瞬間灑進來的,平平滿滿地,似銀紗般鋪展在陸小鳳身上。

你若是從沒有註意到這美好的月光,它豈非形同不在?

你若是忽然因為這惆悵又溫柔的簫聲,註意到月光,它不就像是一瞬間灑落下來?

陸小鳳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去捕捉時,卻又聽不著了。

他很好奇,他從來都是好奇心極重的人,所以陸小鳳立刻穿越窗子飛了出去。站在屋檐上,看著客棧中僅有的幾點燈火,幾扇開著的窗。

他想,方才那動聽的簫聲是從哪扇窗子中傳來?

若是女子,那一定是個美人,音美人亦美。

可他一擡頭,就看到了坐在另一邊屋脊上的厲南星,他的手中正握著一管簫。

厲南星一擡頭,也就看見對面的陸小鳳正在瞪他。

——他為什麽要瞪我?

厲南星不禁迷惘了。

瞪眼有時候其實只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那身淡藍的衣裳,在夜風裏與散發一齊飄舞,夜色很柔美。陸小鳳不禁想到厲南星形容花滿樓的那些詞,溫潤如玉,皎潔似月。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真是一個適合月光的人。

陸小鳳飛掠到對面屋脊上,挨著他坐了下來。

“我雖然不懂音律,但方才聽你的簫聲,好像很悲傷。”

厲南星低頭,輕聲道:“我在思念一個朋友。”

陸小鳳道:“那你為何不抽空去見見他?”

厲南星笑道:“難道你想念一個朋友的時候,就會立馬動身去見他?”

陸小鳳居然點了點頭。

其實西門吹雪也被他這樣突然地“見”過幾次,雖然每次他手裏的劍和嘴裏的話總是很冷,但眼神卻是很暖的。

厲南星道:“以往我是可以見到他。可眼下正是戰爭,就算停戰,恐怕也要重開海禁,片木不準下海。而他就住在南海的小島上。我之所以會去廣州,也是想到小島上喝一杯他孩子的滿月酒。”

陸小鳳道:“結果你卻發現不能出海,而且在親眼目睹戰爭後,決定幫助他們。”

厲南星點點頭:“我雖然長年在徂徠山下隱居,但我也還是有熱血的。”

陸小鳳不禁搖頭道:“你年紀輕輕,為什麽要學那些老人家隱居?”

厲南星微笑著,這微笑卻有說不出的愁:“你若是有我的經歷,也會想隱居。”他忽然又喃喃自語,“陸小鳳當然不會想隱居,你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俠……”

陸小鳳苦笑:“大俠有什麽好,叫我大俠的人往往都沒有好事。一叫陸大俠,麻煩就跟著來了。”

厲南星道:“果真如此,我來的時候也是叫你大俠的。”

陸小鳳道:“你以後千萬不要再叫我陸大俠。”

厲南星道:“哦?莫非你已經不想再幫我解決麻煩事?”

陸小鳳笑道:“不,麻煩還是要解決的,只不過我幫的是朋友,朋友當然不必叫我陸大俠。”

厲南星也笑了,他這般笑起來像是有了微微的醉意,月光在他的身側也好像更柔潤了些,他的眼睛卻如此清亮。

很快他就要真的醉了,因為陸小鳳已經拿出了一個酒壇子。

陸小鳳的所在,豈非一直也是好酒的所在?

夜這麽靜,酒這麽香;

友情,這麽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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