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中的物資和工具，在對方看來，安陌和辛朗已經是在示弱了。

所以那人後退一步，顫抖的聲音從摩托車頭盔裏悶悶地響起：“你、你們被咬了嗎？”

安陌拉住辛朗的手，揚聲道：“我們沒有被咬。”

那人沒有放松，而是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對他們道：“你們一個一個走下來！”

辛朗瞇著眼，渾身透出一股冷意，剛要擡腳下去解決掉這個男人，就被安陌拉住了。

“先生，不好意思，我的腿不太好，所以走下去的過程能慢一點。”

說著，他暗暗朝辛朗使了個眼色，在對方皺眉的瞬間，迅速松開了手，雙手撐著扶手，一步一步朝下挪去。

那個男人似乎也看出了安陌身體上有殘疾，尤其是辛朗放下的物資中就有一架折疊輪椅。他顯然有些手足無措，因為安陌的速度太慢，再加上這樣的情況無法催促，所以他焦急地踱步，幾次擡頭看向安陌，似乎都要開口說什麽，但看到他向下挪動的艱難模樣，又放棄。

餘光瞟到這一幕，安陌覺得自己賭對了。

嚴格算起來，從末世開始，除了第一次接觸的司昂是正常人，之後每一次他們接觸的幸存者都不算什麽絕對的好人。服務區的那群人隱藏的不深，只是簡單聊幾句就暴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

後來也不同程度地接觸過一部分幸存者，他們仿佛失去了理智，在沒有秩序的世界裏放逐自己，私心泛濫，每一個都沒辦法深交或者聯盟。

安陌也曾想過，大家都不容易，如果遇到幸存者，能幫就幫一下。真正見識過後，就只有無盡的失望。

雖然也能理解，人類的心態在喪屍爆發的那一天就已經開始發生改變，但是安陌仍然存有一絲希望，就像他早就知道未來的結局一樣。

待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後，額頭上已經布滿冷汗的，俊美的臉上透著蒼白，嘴唇毫無血色，仿佛與自己的身體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一樣。

即使這樣，他也擡起頭，朝那人露出一個淺淡的笑。

“不好意思，久等了。”

那人頓了頓，向後退了一步，低聲道：“沒事……”

“下來吧。”安陌轉頭，向早已臉色冰冷的辛朗喚道：“不會有事的，把我的輪椅拿下來。”

話音落下，那人放棄了似的，長嘆出一口氣。

“把東西都拿下來吧，然後趕緊從側門離開這裏……”

安陌略微詫異地眨了眨眼，“讓我們走嗎？”

“對啊。”那人見辛朗氣勢洶洶地走下來，下意識地向安全出口裏面的走廊走去，到了安全的位置，才小聲說道：“快走快走，再不走就趕你們了。”

倒是沒想到這位幸存者率先警惕起來，安陌也沒要求什麽，於是還像剛才那樣，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那人就躲在墻後面，露出半個身子，警惕地盯著他們。

辛朗想要抱著安陌離開，但是他身上的東西也不少，他只護著安陌，就得放棄搜尋的物資，那麽今天出來的意義就沒有了。他想把物資先放回車裏，但是又怕來回路途中，安陌出現什麽意外，尤其是發現商場裏有幸存者之後。

人類不值得信任。

當安陌踏下最後一層臺階，兩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辛朗把折疊輪椅打開，抱安陌上去。

離開之前，安陌回頭，朝樓梯上方看了一眼。

那裏空無一人，正如他所想的那樣，商場裏的幸存者恐怕跟他們一樣，安分守己，提防著任何一個外來者。

從側門出去，遠處停著的黑色吉普車給予安陌極大的安全感。

辛朗推著他向前，剛移動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冷冽地回頭，看著從側門匆匆趕過來的頭盔男。

他還是剛才的那副樣子，一手拿著棒球棍，一手拎著一個黑色的碎塑料袋，不算大，隨著他的動作晃悠，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你們……”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對四周充滿了警惕，“這個，給你們。”

說著，他把黑色的袋子放在地上，輕輕踢了一腳，那袋子便滑了過來，停在安陌的腳邊。

安陌楞了楞，彎腰撿起來，打開袋子，發現裏面竟然是幾瓶沒有開封的藥！

藥品在末世裏簡直千金難買，貴重極了。

“給我們的？”安陌驚訝地望著頭盔男，“這不太好吧，藥物很珍貴的。”

“給你們的就拿著吧，是何醫生讓我給你們的，說你們可能會用到。”說完，他頭也不回，轉身就往商場裏面跑。

顯然，他對外界充滿了不信任，生怕多停留一秒，就能遇見吃人的喪屍。

上了車，安陌手裏拿著那袋藥。

辛朗臉色不算好看，突然伸出手，搶過那袋藥就要扔出車窗。

“給我。”安陌瞇了瞇眼，朝他攤開手，“藥物很珍貴的。”

“危險。”辛朗固執地說。

“現在看不出危險。”

陌生人給的東西怎麽可能隨便留下，但是安陌有種直覺，就是商場幸存下來的一部分人，應該沒有什麽壞心思。

否則送藥這一行為完全多此一舉，只有他和辛朗兩個人的隊伍，能有什麽威脅呢？

另外就是藥物太過珍貴，他不想就這樣隨手扔掉。

“先回去吧。”從辛朗手裏重新拿回藥袋，安陌輕聲說：“註意一下後面有沒有人跟蹤我們。”

辛朗低低地應了一聲，啟動車子。

回程的路上很安全，沒有人跟蹤，甚至沒看見喪屍的影子。那袋藥也跟著他們平安無事的回到了房車裏。

末日爆發後的第一個冬天，全球通訊徹底切斷。

那一晚，房車所停靠的小巷外的路燈三了兩下，然後陷入一片黑暗中。

之後就是下一盞路燈、隔壁街街區的招牌等，短短幾個小時，濱水縣在漆黑的夜裏仿佛化作了無人居住的鬼城。

喪屍的嘶吼聲格外亢奮，安陌一晚上都沒有睡好，即使辛朗牢牢地抱著他，笨拙卻頻繁地撫摸他的背部作為安撫。

翌日一早，天空大亮，日光耀眼，將整座小縣城從深淵中拉扯了出來。

吃過早飯後，安陌照常覆健，辛朗就在一旁陪著他。

現在的安陌已經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走路，大概十米到二十米之間的距離，會累，甚至雙腿酥麻，走路的速度也不快，晃晃蕩蕩的，像街邊沒什麽行動力的喪屍一樣。

不過這樣的進步已經算快的，要知道這才過了一個冬天。

快要入春的時候，雪越下越大的，每天幾乎都窩在房車裏。

這日，天上飄著鵝毛大雪，安陌覆健結束後，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白蒙蒙的一片，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時間過得很慢，每天的生活也毫無趣味，單調又無聊。

原著中，司昂現在應該已經在C市有一番作為了。

窗外慢吞吞地閃過一道人影，安陌定了定神，看著辛朗默默掃雪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癢難耐。

這個鐵憨憨就真的無怨無悔地一直跟著他，陪著他，自己說什麽，他就做什麽，很少會有猶豫的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安陌的錯覺，總覺得有辛朗在，他們的‘旅途’格外順利，他很少會見到貼臉的喪屍，唯一一次貼臉喪屍還是在他剛認識辛朗時，從小巷裏竄出來的那兩只。

今日陽光姣好，正是適合……

忘掉一切煩惱，沈浸在快樂中的時刻。

他敲了敲窗戶，在辛朗望過來的時候，露出一個充滿深意的笑容，然後招了招手。

辛朗立刻把掃雪的工具收起來，在房車門口抖掉身上的落雪，然後脫下大衣，將寒氣隔絕在外。

安陌坐在床上，含笑望著他。

“過來坐。”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辛朗走過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有沒有想起來，關於以前的事？”

溫柔的嗓音宛如包裹著蜜糖，輕飄飄地傳進辛朗的耳中。

“沒有。”辛朗沈聲說道：“不用想。”

本來也沒失憶，現在不過是在向安陌隱藏自己的身份而已。眼前晃過一只白到發光的手，辛朗被吸引了註意力。

“我還是比較擔心的。”安陌輕聲說，“我怕有一天你想起裏了，會後悔今天做的事。”

辛朗瞇了瞇眼，“不後悔。”

“不後悔？”安陌笑起來，“那我問你，你把我當成你的什麽人？”

辛朗被問住了。

眼前笑意盈盈的青年仿佛跟記憶中的人面容重合，緊接著又是另外一張陌生的臉、然後再一張、再一張……

當時他用溫柔的聲線聲嘶力竭地喊著開門，辛朗只是被喪屍拱起來的時候，艱難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便與青年對視了。

青年驚恐地望著這一幕，眼中的震驚和絕望大過愧疚。

——他是人類，你們看見了嗎！他是人！

他的聲音被埋沒在喪屍的吼叫聲中，而他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從成為喪屍王的那一天起，他到處在尋找青年的身影，可是他洗劫了無數幸存區，都沒有找到那個溫柔的青年。

再後來，他與人類的最強異能者進行交易，在那時，聽說了青年早已在多年前死去。

那一瞬間，本就身處黑暗中的他，親手熄滅了最後一抹光。

毀滅吧，這個世界早就應該毀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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