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空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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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夥把手裏的友人帳還給夏目千綾,?開始碎碎念。

“明明我都在你夢裏給你那麽多提示,你就是不知道怎麽找到我。”

“你真的太慢了,難道玲子都沒有跟你說過我?”

“玲子是個大騙子!明明說好,?我幫她哥哥看好橫濱,?而世界融合以後,她就會回來看我。一點都不講信用!”

“……”

夏目千綾忽然想起之前的夢境。

“玲子,你以後會回來看我嗎?”

“如果世界融合的話,當然。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那我會等你的。我會幫你哥哥看好橫濱,?等到那時候,?你一定要記得回來。”

——原來是這樣。

夏目千綾可以想象得出,在發現她不是玲子外婆時,?小家夥有多失望。她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溫聲道:“抱歉,?玲子外婆不是故意的。人類的生命總是要短暫一些,玲子外婆沒有等到世界融合的那一天,?實在很對不起。”

小家夥的抱怨忽然哽住。它仰起頭,眨了眨與太宰治一模一樣的鳶眸:“你們這些姓夏目的人,?怎麽都一個樣?”明明實際上並不是她的錯,卻依舊會選擇道歉。

可愛得過分了……夏目千綾輕輕抽氣,這張臉,?再加上這樣的表情,?簡直就是犯規啊!

太宰治瞇起眼睛,?不鹹不淡地問道:“你在使用別人的外表時,難道沒有想過需要先征詢意見?”

小家夥理直氣壯道:“千綾喜歡的呀。”

它拉了拉夏目千綾的衣角,?炫耀般說道:“我知道你喜歡的,?對吧?主要是我不想變成貓貓,?上次變成貓貓,差點被玲子薅禿了。你是不知道,玲子下手有多重!”

它一口一個“喜歡”,夏目千綾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幾乎可以用來蒸雞蛋。她近乎羞惱地按著小家夥的腦袋,柔軟的發質和觸感都和太宰治一樣:“快變回去,變什麽都好!”

只要不是太宰先生,什麽都好。

“誒,你難道不喜——”

“變成貓,就現在!”

夏目千綾很少有說話這麽不客氣的時候,她完全不敢看太宰治的表情。夏目千綾相信,要是現在地上有條縫,她會毫不猶豫地鉆進去。

小家夥“切”了一聲,說:“變就變,你怎麽跟玲子一樣兇?”

不得不說,看它用著一張太宰治的臉,說這些話,夏目千綾實在有種說不上來的割裂感。

幸好小家夥沒有繼續下去,轉而變成了一只三花貓。然後,它就熟門熟路地躍到夏目千綾的肩膀上。

夏目千綾松了口氣。她悄悄瞟了一眼太宰治,卻沒看見太宰治有什麽異樣。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感覺,夏目千綾恨不得把這一段記憶從在場三人的腦海裏刪除。

國常路大覺可沒空管這些事,他皺起眉頭,問小家夥:“你就是德累斯頓石板?”

“不,這東西只是我的一個分體。還有另一個分體是‘書’。”貓咪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口吐人言:“何況我不叫德累斯頓石板,也不叫‘書’,都是你們人類給我的稱呼而已。”

“那你的名字是……?”夏目千綾沒忍住,呼嚕呼嚕貓咪的下巴。柔軟的手感讓夏目千綾窘迫的心情得到一點放松。

小家夥的話音陡然停止。良久的靜默以後,它輕輕說:“空蟬,我的名字是空蟬。”

“剛剛的情況是怎麽回事?”國常路大覺問:“達摩克利斯之劍消失了?”

每個成為“王”的人,在展開聖域時,頭頂都會出現對應顏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當王權者的力量超過規則所容許的限度時,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會落下,造成的後果不亞於一場大爆炸。

“不怎麽回事。以後不會有新任王權者誕生而已。你們人類真有意思,當初想要解放德累斯頓石板力量的是你們,現在壓制德累斯頓石板力量的也是你們。”空蟬用一種格外無所謂的語氣說道:“不過以後就算了。我剩下的力量還得拿來保護橫濱,沒空借你們。何況,我想你們也不希望繼續出現王權者,不是嗎?”

國常路大覺沒有反駁。德累斯頓石板的力量難以控制,他在的時候還能抑制住,但假設發生意外,德累斯頓石板的力量被完全解放,異能者的數量將急劇增加,並不利於國家的穩定。

夏目千綾問道:“所以橫濱的保護消失,是因為你的能量不足?”

“是‘書’的能量不足。德累斯頓石板在這裏,又沒法過去保護橫濱。安啦安啦,我知道你來找我是為什麽,橫濱以後都不會有事。”不知道是不是夏目千綾的錯覺,空蟬說“橫濱以後都不會有事”的語氣,淡漠得可怕。

太宰治問空蟬:“那麽,接下來你是要跟著我和千綾醬回橫濱,還是繼續待在鎮目町?”

空蟬說:“我還得去找‘書’,以及最後回歸本體,這樣就能確保橫濱作為世界融合基點的穩定。你們應該知道,兩個世界正在融合。”

夏目千綾:“嗯。就是不清楚現在融合進度到了什麽樣的地步。”

“大概還有兩三個月,世界融合就會完成。”空蟬琥珀色的貓瞳凝視著夏目千綾:“你一定很高興吧?可以見到你的親人和朋友。”

夏目千綾卻抿了抿唇,輕聲問:“這個世界的異能者、咒靈和妖魔那麽多,八原……要怎麽辦呢?”

“……”

空蟬闔上貓瞳,喃喃道:“你果然是玲子的外孫女。明明以前過得從來不算愉快,不是嗎?看不到妖怪的人類那樣對待你們,你們就不會怨恨嗎?為什麽總是這樣?人類又有什麽值得你們在乎的?”

它像是在說夏目玲子和夏目千綾,太宰治卻聽出別樣的意味。他若有所思地瞥過空蟬,笑瞇瞇道:“千綾醬,你肩膀累不累?我幫你分擔一下?”

說著,太宰治就伸出手,卻見空蟬猛地一個後躥,警惕地弓起背:“你要幹什麽?不許碰我。你自己的能力是什麽,你心裏沒點數嗎?”

空蟬惱怒道:“雖說我不會被你消除,可那種感覺我才不要體會。”

夏目千綾蹲下來,安撫地摸摸貓咪的腦袋,說道:“我的生活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恰恰相反,我遇到了很多值得我留戀的人和妖怪。所以,我才想保護他們。另外,太宰先生並沒有惡意,請不要擔心。”

空蟬哼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回橫濱吧。等到世界融合完成的那一天,我會去橫濱找你們的。至於八原,你更不用擔心。玲子認識的那些妖怪會保護好那裏。何況,沒有負面情緒,即使是想有咒靈和妖魔誕生,也根本沒有來源。”

夏目千綾總算放下心來:“這樣就好。謝謝你,空蟬。對了,你的名字——”

她攤開友人帳,說:“我把你的名字還給你吧。”

“不用。等到最後一天就好。”空蟬補充道:“世界融合的最後一天。”

“到時候見。”

空蟬幾個跳躍間,身影就從石板之間消失不見。

發生德累斯頓石板消失這樣的大事,國常路大覺也沒有繼續留夏目千綾和太宰治,讓非時院的人送他們離開後,就去找Scepter?4的王宗像禮司和異能特務科的長官種田山頭火議事。

回去的路上,夏目千綾抱著單肩包裏的友人帳,沒好意思跟太宰治說一句話。

要命……

夏目千綾垂著頭,空蟬滿口的“喜歡”,讓她想不去在乎都很難。幸好身邊的太宰治好像知道她紛繁的想法,難得沒有跟她說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反而保持了安靜,讓她稍微沒那麽不自在。

可是、可是這種事要怎麽解釋?不好好說清楚,感覺以後都沒法面對太宰先生了。

“千綾醬?千綾醬?”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夏目千綾恍然驚醒:“太、太宰先生,怎麽了?”

“到啦~千綾醬。”太宰治熟練地牽起她的手下車,像是根本沒有發生之前那樣尷尬的狀況。

夏目千綾手指動了動,掌心相觸的地方,溫度順著神經一直蔓延上臉頰。她想要掙開,可又怕太宰治深究,根本就解釋不清嘛!

她只好沈默地跟著太宰治回到員工宿舍。最近這段時間,她和太宰治好像總是回來得最晚的人。

“晚安,千綾醬。”

太宰治的語氣和平時沒有什麽不同,讓夏目千綾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哪裏怪怪的。她不自覺抿唇,輕輕道:“晚安,太宰先生。”

目送夏目千綾上樓,太宰治撚了撚手指,嘴角輕揚。

真可惜,今晚有別的訪客,不然,他倒是不介意乘勝追擊。當然,給千綾醬留下一點思考的時間也不錯。總歸既然當初她說過不要松開她的手,之後再想抽身離去,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好事?

太宰治回到房間,敲敲桌面:“出來吧。”

空氣一陣波動,擁有著和他同一張面孔的小男孩坐在他對面,雙手撐著下頜,鳶色的眼睛裏滿是好奇的打量:“你知道我在?”

“大概能猜出一點而已。”太宰治面不改色,絲毫不為空蟬的形態而有任何動容。

空蟬再次“切”道:“你的表情可真沒意思。千綾到底喜歡你什麽?”

“喜歡什麽都無所謂。”太宰治眼睫都沒動一下,淡淡道:“反正不會是喜歡其他人。”

空蟬:“……”

空蟬發出由衷的感嘆:“你就慶幸玲子不在吧。不然被她聽到你這樣的話,肯定會抄起棒球棒打你。”

“比起談論這個,倒不如說說,你來找我又是為什麽?”

空蟬撇撇嘴:“我才不是找你。我只是不放心千綾。萬一千綾在路上出事,玲子會把我薅禿的。要不是你叫我,我才不會出來。”

說完,它又盯著太宰治半晌,發出輕微的感嘆:“真神奇,沒想到還能延伸出你這樣的能力。你的能力,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超越了異能力吧?”

太宰治的眉頭一動:“異能者的出現,果然和你有關。”

“畢竟世界融合,總需要一些特殊的存在來對抗咒靈和妖魔。”空蟬攤手:“不然,豈不是會亂套?光有咒術師,哪裏應對得過來?”

“可有些異能者並不能對抗咒靈和妖魔。”

“人類的資質也是有不同的,應該不難理解?我畢竟只能影響,真正決定性的,還是你們人類自己。”

“說到底,咒靈也好,妖魔也罷,神明也好,異能者也罷,都是情緒能量的集合。只不過,前面兩個是負面情緒,後面兩個則源自正面情緒。咒術師是你們人類自己摸索出來的,利用負面情緒的存在,倒是跟我沒什麽關系。哦,還有那個齊木楠雄,也和我沒關系。”

太宰治了然。難怪他的人間失格能夠對咒靈、妖魔、神明和異能者有效,因為本身都是情緒能量的具現化。而齊木楠雄的超能力與空蟬無關,所以他的人間失格無法對齊木楠雄起效。

“‘書’的能量缺失,是因為你提前把千綾醬帶到了這個世界吧?”太宰治用著問句,卻聽不出半分疑問。

空蟬沒有否認:“是。你如果是想為橫濱失去保護這件事而說什麽,我勸你不用開口。我是看在玲子的面子上才會這樣做,橫濱是否穩定,與我無關。”

太宰治的回答令空蟬楞住:“不要告訴千綾醬,‘書’的能量缺失原因。”

“你……”空蟬盯著他半晌,笑道:“也是,說了的話,千綾肯定會難受。”

空蟬擺擺手:“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就去找我的分體和本體了——啊,對了。”

它回過頭,神情嚴肅:“記住你的能力。如果哪一天,千綾解放了她的妖血,你一定要壓制住她。”

“妖血?”太宰治念著這個詞語,心頭浮起某種恍然。原來如此,這就是千綾醬的能力來源。

“如果一定要說,千綾是半妖。怎麽,她沒有告訴過你?”空蟬揚眉。如果是成年的太宰治這樣做,會讓人覺得風度翩翩、帥氣無比。偏偏它現在用的是幼年太宰治的模樣,頓時只能讓人倍感可愛。

太宰治不答反問:“妖血會對千綾醬產生什麽影響?”

“按理說,霸道的妖血不可能會和人類的血液共存。每個月的妖血暴動,只會一次比一次疼。即使僥幸熬過去,她也不會活過十五歲。可她現在,好像超過了這個年齡?”空蟬一邊解釋,一邊露出困惑的表情。

太宰治的指尖微微一動。這些,夏目千綾從來沒有提起過。連空蟬這種非人類都會說“疼”,那種疼痛,又能夠到怎樣的地步?

當初她選擇以身涉險,進入港口Mafia,或許並不是真的將港口Mafia想象得那樣簡單。只是她經歷過疼痛,因而並不畏懼痛苦。

“總而言之,不管到底是什麽情況,”空蟬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你的能力會是千綾的保障。”

“保護好她。”

“……拜托了。”

海浪拍打過礁石,發出遙遠的大海的歌唱。蔚藍色的天空明凈如洗,茶色長發的女生撐著欄桿,肩頭趴著一只三花貓。

“天氣真不錯啊,是吧?”

“你……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你是妖怪吧?我剛剛看到你從人變成貓了。”

“大概是吧……”

“我叫玲子,夏目玲子,你的名字呢?”

“空蟬,我的名字是空蟬。”

“好短暫的名字。”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蟬的一生只有那麽短啊。”

“說得是呢。”

“吶,空蟬,我找到我哥哥了。真有意思,他竟然叫夏目漱石。”

“怎麽有意思?”

“就是,在我的世界裏,有一位文豪,叫這個名字。哈哈,說不定以後這個世界裏,還會出現其他文豪異能者?”

“他們都叫什麽名字?”

“我想想……太宰治、中島敦、國木田獨步、與謝野晶子……什麽的吧?”

“嗯,好。”

“好?”

“會出現文豪異能者的。當然,真正決定的還是人類自己。我只是起一點影響作用。”

“沒問題嗎?不會對你有什麽壞處吧?”

“不會,這樣一點特權,我還是有的。”

“可以後世界融合要怎麽辦?”

“就讓世界自己頭疼去吧。反正世界融合,自己會完善規則的。”

“說起來,空蟬,你有沒有想過改一個名字?”

“名字還可以改嗎?”

“為什麽不行?你看,空蟬這樣短,至少,至少可以叫……”

——叫什麽?

夏目千綾努力想要聽清,卻反而越是這樣,越什麽都聽不到。

眼前的畫面陡然倒轉。這是一片漆黑的空間,虛無、空洞而死寂。

夏目千綾憑借著直覺慢慢行走。周圍似乎沒有變化,足以令人抑郁。但她的耐心很好,一步一步地繼續向前。

她看見了一只小黑貓。

小黑貓孤零零地縮成一團,亂七八糟的繃帶纏在他身上,讓人總要懷疑他是不是受了傷。夏目千綾抱起小黑貓,就地坐下,放在自己的雙腿上,順著貓貓的脊背,撫摸他的絨毛。他發出舒服的呼嚕聲,蹭了蹭她的手。

夏目千綾忍不住笑起來,彎腰吻了吻貓貓的額頭。

“熱情得有點過分了呢,千綾醬。”

他忽然發出聲音,清冽朗潤的嗓音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砰”地一聲,小黑貓變成了人。

微卷的蓬亂黑發搭在額角,翹起頑皮的意味,鳶色的眼睛裏滿滿都是笑意,宛如流動的蜜糖,誘人深陷。就連胸前波洛領帶上通透的藍寶石,都沒有他的眼睛流光溢彩。

他坐在她的雙腿上,彼此的距離近得只有一線,呼吸交錯。

而他顯然還不滿足這樣的距離。他伸出手,環住她的腰,把頭支在她的肩膀上。柔軟的黑發撓著她的脖頸,和小黑貓的手感沒有任何區別。敞開的沙色風衣把她包裹住,就好像貓貓完全把她圈進自己的地盤內。

夏目千綾被這種變化驚呆了,不禁伸手推了推他:“你、你……”

“千綾醬剛剛可是玩、弄了我一番哦,這麽快就不想承認了?”他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著最不得了的話:“這樣惡劣的行為,必須要受到懲罰。”

他直起身子,攥著她的手腕,一圈一圈地把繃帶纏在兩人的手腕上,密不可分。被束縛著一只手的感覺並不那麽好受,偏偏她動彈不得,只能讓他為所欲為。

“這樣,千綾醬就跑不掉了。”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彎起眼睛。

夏目千綾也不知道是惱怒還是羞赧:“什麽……什麽玩……”令人羞恥的話語卡在嘴邊,硬是說不出口,只好略過去,氣呼呼道:“我剛剛抱著的明明是一只貓!”

“貓?唔,原來千綾醬更喜歡這樣的啊~”

他歪了下頭,頭頂“biu”地冒出兩個貓耳朵。細軟的黑色絨毛,還能看見纖微的血管,粉嫩嫩的,輕輕地折了一下,又豎起來。

他誘惑般地邀請道:“要不要摸一摸?”

“千綾醬的話,一定喜歡這樣吧?”

“是……喜歡我的吧?”

“……”

夏目千綾猛地睜開眼睛。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外傾瀉而下,初冬的陽光還帶著燦金色的暖意,明亮又鮮活,昭示著剛剛那是怎麽樣一個荒唐的夢。

夏目千綾一只手捂住臉,耳邊仿佛還回蕩著那一聲又一聲的“喜歡”。她整張臉埋進枕頭,掩蓋住發出無可奈何的低聲呻/吟:“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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