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神殿又走了很遠的距離，歐西裏斯一直抱著賽爾維克直到確信沒有人跟上來才放了手。抱著一個男人的重量應該不算輕，但歐西裏斯只想說這個人實在瘦的太厲害了，那摸上去單薄的骨架讓他憐惜的同時更抑止不住滿滿的心痛。

“不是讓你好好待著等我的嗎？怎麽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照顧自己？”

印象裏他不是會說甜言蜜語的男人，但就是這麽幾句平常的關切，讓賽爾維克不知怎的就心裏一酸。在昏迷醒來後發現力量全失的時候，在意識到自己雙目失明的時候，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大概那並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委屈，恨不得大哭一場的委屈。

但是他不能哭泣，已經沒機會再流淚了。

“……解開我。”沈默了片刻，賽爾維克說。

歐西裏斯照做了，而恢覆行動的賽爾維克揚手給了他一個掌摑，“你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知道。”意外的是，歐西裏斯沒有動怒，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既然知道，你還不假思索地擅闖天神殿要人。你這樣做在別人的眼裏會被當作什麽？是對神界的背叛。你殺了你的皇兄，是因為他欠你的。但值得麽？歐西裏斯，你這是在與整個神界為敵……你真的，要逼他們除去你才甘心麽……”

“我不在乎。”歐西裏斯說，握住了賽爾維克的手，“我只要，有你陪著我就好。”

“哪怕是陪我一起死？一起共赴黃泉？”賽爾維克的聲音，夾帶了幾分微微的顫動。

“別說這種傻話！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歐西裏斯趕忙打斷賽爾維克，擡手撫過他黯然無光的眼角，“我已經找到讓你覆明的方法了，相信我。”

“我信。我只是，有點不敢相信我自己……”賽爾維克說。

歐西裏斯沒有聽出這聲呢喃裏包含的悲涼與覆雜，意念體給他的指引是在覆活節當天開啟神界禁忌的“永生之門”。他已經帶賽爾維克來到了門前，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將它開啟。他剛才試了用破壞魔法強行把門打開，但沒有任何效果。

早知道不會有那麽簡單，否則天神也不至於大意到不留一個人把守這裏。

歐西裏斯咬緊了牙關，如果他們再不抓緊時間，到時候神界派來的人追上來……

“賽爾維克，你退後一點，我害怕傷到你。”歐西裏斯沈聲道。

說罷他閉上了眼睛，浩瀚的虛無之力在掌心匯聚，那異常龐大的魔力讓頭頂的天空都化為了陰戾的不祥之色。巴哈姆特曾經說過，虛無之神掌管著唯一不輸於兩位天神的可怕力量，而“虛無”之力，正被歐西裏斯解放封印的底限而達到全盛狀態。

細密的冷汗從額角滲出，接連不斷的魔力輸出讓歐西裏斯漸漸開始不堪重負。神族的感知讓歐西裏斯清楚地知曉追兵正在接近，但他不能在關鍵時刻停下來。被諸神討伐或者與整個神界為敵都無所謂了，他只希望能夠拯救這個人，哪怕是犧牲所有，也在所不惜。

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耳畔已經響起了無數的吶喊與怒喝，諸神的“死亡審判”，就要降臨了吧。

歐西裏斯很想像以前那樣滿不在乎地笑笑，轉身對賽爾維克囂張地說，“你看，被判處死刑的神靈，我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個。”

可是，他笑不出來，一把光華閃耀的銀劍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胸膛。

——是審判者的，裁決之刃。

思考好像在一瞬間停滯了，連帶胸口泛起的劇痛也變的有些不真實。歐西裏斯緩慢地回頭，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只想看看，能狠心刺下這一劍的他臉上是怎樣的神情？

可是歐西裏斯看不到，這死亡的一劍，讓視野都變的模糊不清起來。

他無力地跪倒在地，鮮紅的血液從嘴角胸口不住地淌落，滴滴答答地匯聚成一片。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的……”除了迷惑，不解，更多的，卻是難以置信。

就算他們全部的人都要殺我，賽爾維克，怎麽可能是你呢？

“所以我早就告訴過你，遠離我的。”賽爾維克說。

平靜的回答，讓歐西裏斯突然想起了他們更早時候的那番交談。他再一次笑起來，笑聲卻充滿了深深的無力與悲涼，“我忘記了，我竟然忘記了……你早就告訴過我，你是神界的審判者。賽爾維克，這一次的死亡審判，是由你來執行？”

漫長的寂靜，賽爾維克的沈默讓歐西裏斯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最後一絲希望。

但賽爾維克的回答，殘忍地粉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是。”毫無感情的聲音，冷冷地答道。

心好像突然被什麽重重地刺了一下，但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因為這顆心已經不屬於他了，他把它完完全全地交付給過一個人。可是那個人，像隨手丟棄一件不需要的東西，親手把這顆心打碎了。

“哈，哈哈哈……”歐西裏斯用盡最後的氣力放聲大笑起來。

他自始至終所做的這一切，在外人看來多像一場愚蠢的笑話，簡直愚蠢之極。

恨，這種占據內心的感覺，頭一次強烈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

“殺了他！審判者，快點殺了他！”模糊之中歐西裏斯聽到對面有誰在這樣喊。

但他卻笑得愈發的肆意，愈發的張狂。漫天的黑絲在風中搖曳，奔湧的血流染透了衣襟。歐西裏斯擡頭，那雙幽黑的眼睛明明已經失去了焦距，卻帶著不變的不羈與傲然。他用這雙他最引以為傲的眼睛，看著在場的所有人冷冷道：

“——我早已，看到了你們的結局。”

還有你！賽爾維克，你竟敢背叛我——還有你！

“怪物……殺不死的怪物……”驚恐的叫喊聲響起，歐西裏斯突然忍不住想要笑，這句話，是在多少年之前聽到過的呢？的確，他就是怪物，從外表到內心都醜陋可憎的怪物。

他突然，朝著面前的審判者伸出了手——

這時候開啟的永生之門，讓在場的所有諸神都震驚不已。

彼此交融的靈魂，讓賽爾維克發出痛苦的悲鳴，右邊的眼睛泛起灼燒般的劇痛。

那個詛咒因為這份執念而誕生，註定無法與相愛之人長相廝守的詛咒。

撲上來的歐西裏斯與賽爾維克一起墜入了重新闔上的永生之門內，交錯混亂的時空漩渦很快將他們吹散，不知道掉到了哪個時空之間的縫隙裏陷入長達幾個世紀的沈眠。

朦朦朧朧中，賽爾維克好像聽到耳畔傳來了某個熟悉的聲音。

“你這樣做不後悔麽，審判者？”是不滅的意念體與他在精神世界的交流。

“後悔麽，也許是有一點。”賽爾維克想了想說，“我從來都沒對他說過一句，‘我愛你’。”

“愛？真是抽象的概念，我還是無法理解。”意念體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困惑。

“那麽你不妨跟隨我轉生的靈魂，再去人世間看一眼，愛，究竟是怎樣的。你說過，我是可以承載靈魂的容器，只要寄宿在我體內的意念，是可以不滅的對麽？”

“理論上是這樣，但必須那靈魂的意念足夠強大，才可能在千百年後再一次被喚醒。”

“那麽，便讓他恨我吧。無論多久，都讓這份恨，銘刻在靈魂的深處。”

對於神靈而言，肉體的消亡並不代表毀滅。殺死神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靈魂的消隕。

“審判者，你用這樣的方式也只能保住虛無之神一半的魂魄，而他另一半的魂魄已經不知道被封印在了哪個時空的夾縫裏。你這樣做未必能救得了他，但你卻要接受‘虛無之眼’的詛咒，無論你的靈魂轉生多少次，這個詛咒都會永遠留在你的眼睛裏。”

“也好。”賽爾維克安詳地閉上了眼睛，“可以用他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

哪怕是陪我一起死？一起共赴黃泉？歐西裏斯，我知道你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點頭。我也想過要讓你來陪我，但我還是舍不得讓你和我一起了，對不起……

無論穿越多少時空，經歷多少輪回，我會再一次將你沈睡的靈魂喚醒。

這一次，就換我來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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